出差18天,我连家都没回,先去了学校。
站门口往操场上一瞅,孩子们正做课间操。
我闺女站在中间那排,脑袋上光溜溜的,青白青白的头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旁边几个女生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我闺女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裤缝,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脑子嗡嗡响。
昨天晚上到家,女儿戴着帽子不肯摘。
我哄了半天,帽子一扯下来,我傻了。
我闺女那一头黑亮的长头发没了,一根不剩,头皮上还有几道指甲划出来的红印子。
她哭着说,赵老师说她头上有虱子,替她弄干净了。
可我检查了,一根虱子都没有。
我把剃刀装进兜里,推开了学校大门。
01
那天到家是晚上九点多。
我这趟活儿跑了18天,从南到北,来回三千多公里。下车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但一想到能见到闺女,浑身又有劲儿了。
我闺女叫马茜,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她妈三年前跟人跑了,法院把孩子判给了我。
这些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说实话挺难的,但我从没亏待过孩子。
我拎着在路上买的玩具和零食,开了家门。
屋里黑漆漆的,客厅灯也没开。沈金花从她家跑过来,说孩子在她那吃了饭,刚哄睡。沈金花是我邻居,五十多岁,退休在家,平时帮我照看孩子。
“你闺女这两天不对劲。”沈金花压低声音说,“回家就把自己关屋里,帽子也不摘。我问她咋了,她光哭不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推女儿卧室的门。
屋里没开灯,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一团蜷着的小身子上。女儿趴着睡,头上戴着她那顶粉色的遮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我伸手想帮她把帽子摘了,刚碰到帽檐,女儿猛地睁开眼,两只手死死按住帽子。
“别碰!”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吓了一跳:“茜茜,是爸爸。”
女儿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哭了。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但两只手还死死护着帽子。
“让爸爸看看。”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看不看!”她使劲摇头。
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去摘帽子。女儿拼命挣扎,但我力气大,一使劲就把帽子扯下来了。
然后我看到了。
我闺女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一根不剩。整个脑袋光溜溜的,青白色的头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头皮上还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谁干的?”我的声音都变了。
女儿哭着说:“赵老师说我有虱子,要给我弄干净。”
“胡扯!”我忍不住吼了一声,“你头上从小到大都没长过虱子!”
女儿吓得缩了一下。我赶紧压住火气,蹲下来搂着她。
“别怕,爸爸在。”我摸着她的光头,手都在抖,“跟爸爸说实话,赵老师还干啥了?”
女儿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打开灯,把她的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书本、作业本、文具盒,一样一样往外拿。在书包最底层,我摸出来一张被揉成团的作业纸。
展开一看,上面用红笔写着三个大字:“脏孩子。”
那个“脏”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装进口袋里。出去的时候给沈金花打了个电话,让她再照看一会儿。我骑上摩托车,直奔学校。
02
学校离我家不到两公里,骑车五分钟就到了。
门卫室亮着灯,我敲了敲窗户。值班的老头探出头,认出我:“马茜她爸?这么晚干啥?”
“找赵老师,有事。”
老头犹豫了一下:“赵老师早下班了。”
“住哪?”
“这……我也不知道啊。”
我看他那表情,知道他在撒谎。我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问:“赵老师电话多少?”
老头支支吾吾,最后还是给了我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声音懒洋洋的:“谁啊?”
“我是马茜的爸爸。”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赵老师,我闺女头发是你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她头上有虱子,全班同学都看见了。我这是为孩子好,也为全班好。”
“你凭什么不通知家长就动手?”
“我通知了,你电话打不通。这事儿我跟你解释过了,联名信上家长们都签了字,剃头是大家同意的。”
“联名信?什么意思?”
“明天你来学校,我给你看。”
说完她就挂了。
我站在校门口,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沈金花还在等我。我把事情一说,她皱起眉头:“赵老师我见过几次,看着挺温柔一个人,咋能干这种事?”
“她说有联名信,家长都签字了。”
“联名信?”沈金花想了想,“我帮你打听打听,小敏妈应该知道。”
小敏是马茜的同学,她妈跟沈金花是跳广场舞的舞友。
第二天一早,我送女儿去上学。女儿戴着一顶新买的帽子,一路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到了校门口,她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爸,我不想上学。”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看着她:“今天先上,爸爸去跟赵老师谈谈。”
女儿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慢吞吞地走进校门。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光溜溜的脑袋在帽檐下若隐若现,一大早就被几个男生指指点点。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赵老师。
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我敲门进去。赵碧彤正坐在办公桌前改作业,看到我来了,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我坐下来,压着火问:“联名信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签了一堆名字,大概四十个左右。我在里面找到了小敏妈和她几个同学的家长签名。
“看到了吧?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赵碧彤语气很平静,“你女儿确实有虱子,我们班其他家长也反映过。剃头是不得已的办法。”
“你说她有虱子,证据呢?”
“医务室的老师可以作证,她给马茜检查过。”
“那我闺女头上的红印子呢?那是指甲划的。”
赵碧彤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我刮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跟剃头没关系。”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也就二十五六岁,长得挺好看,说话温柔细语,看着确实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但我知道,有时候越是看着温柔的人,心越狠。
我站起来走了,没再多说。
出了办公室,我去了一趟医务室,问那个校医马茜有没有虱子。
校医是个中年妇女,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来了句“确实有反映”。
我明白了。这事儿不对劲。
03
出了学校,我直接去找小敏妈。
小敏家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上,我敲开门的时候,她妈正在做饭。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马峰啊,你咋来了?”
“我想问问联名信的事。”
小敏妈脸色白了一下,赶紧往屋里让我进去。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嫂子,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我看着她说,“那联名信,是你自己愿意签的?”
小敏妈咬了咬嘴唇:“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赵老师拿了张名单来,让我们每个人签。说不签的话,你家孩子就得坐最后一排。”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她敢这样干?”
小敏妈赶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你别嚷嚷,让左邻右舍听见了不好。”
我压住火气坐回去:“其他人呢?都是被逼的?”
“有一些是自愿的,有一些不是。”小敏妈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赵老师在学校说话很有分量,谁也不敢惹她。”
“为什么?”
“她舅舅是教育局的,这个学校的校长都得给她面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校长周承一直当缩头乌龟,原来背后有人撑腰。
“那我闺女头发里有虱子的事儿,到底有没有?”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小敏妈吞吞吐吐,“你闺女确实有时候身上有点味儿,毕竟你常年不在家,孩子没人细管。但虱子,我是没听说过。”
我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
我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跑长途十天半个月不在家,全靠邻居帮忙。
闺女年纪小,洗衣服、洗澡什么的确实没那么勤快。
身上有点味儿,可能真有可能。
但这能成为剃光头的理由吗?
“你帮我个忙。”我看着小敏妈说,“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其他家长,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是自愿签的?”
小敏妈犹豫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从她家出来,我骑着摩托车满大街转,脑子里乱成一团。路过女儿的学校门口,我停下看了看。正是课间休息,操场上孩子们跑来跑去。
我闺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戴着她那顶帽子,低着头。
旁边有几个女生围着她,指指点点的。
我握紧摩托车的把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晚上回到家,女儿又把自己关在屋里,怎么喊都不出来吃饭。
我只好把饭端到门口,蹲在地上哄她:“茜茜,出来吃口饭,爸爸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女儿探出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看了看饭,又看了看我,小声说:“爸,我同学说我是光头怪。”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别听他们的。”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你是爸爸最漂亮的闺女。”
“可是我没有头发了。”
“会长出来的。”
“那要长好久好久。”她趴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同学们都说我丑,不跟我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块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闺女那双哭红的眼睛。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赵碧彤,发现她以前工作的那所学校出过类似的事情。
有个家长投诉她体罚学生,后来不了了之。据说是因为她舅舅出面摆平了。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赵碧彤,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她有后台,有背景,所以肆无忌惮。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04
第三天,我去学校找了校长周承。
周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见了我,态度倒是客气,又是倒茶又是让座。
“马峰同志,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谈谈。”
“找我谈什么?”
“你们家马茜的事。”周承推了推眼镜,“我听赵老师说了,你也别太着急上火,这事儿赵老师做得确实有点不妥当,但她也是好心办坏事。你看这样行不行,学校公开给你们道个歉,这事儿就翻篇了。”
“翻篇?”我站起来,“我闺女头发被剃光了,你一句道歉就完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赵碧彤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道歉。”
周承脸色有点难看:“这……”
“她让我闺女在全班面前抬不起头,那她自己也该尝尝这个滋味。”
“马峰同志,你这是要闹事啊。”周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得理解我们学校的难处。赵老师能力很强,上面也看重她,要是让她公开道歉,她这个工作就保不住了。”
“她的工作保不保得住,关我屁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周承还想劝,我的电话响了。
是沈金花打来的。她说小敏妈刚才来找她,说有个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我撂下周承,骑着摩托直奔回去。
小敏妈站在沈金花家门口,脸色不太好。她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个信封:“我费了好大劲弄到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七八张纸条,都是赵碧彤手写的通知。内容是要求家长签字同意给孩子剃头,理由是“防止虱子传播”。
“你闺女班上,有七八个家长没签。”小敏妈指着纸条说,“她们的孩子都没被剃头。”
“那为什么偏偏剃了马茜的?”
“她们的孩子要么是成绩好的,要么是家里有关系的。”小敏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你闺女成绩中等,家里又没人撑腰,赵老师就拿她开了刀。”
我拿着那些纸条,手都在抖。
“我还听说……”小敏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继续说,“赵老师以前工作的学校,有个孩子也被她剃过光头。那个孩子跟你闺女一样,也是单亲家庭。”
“这消息哪来的?”
“我一个表妹在那学校当老师,她说的。那个孩子的家长跟你一样,到处告状,后来被赵老师她舅舅摆平了,赔了点钱了事。”
我用力捏着那些纸条,指甲都快抠进肉里了。
“马峰,你可不能乱来啊。”沈金花在旁边劝我,“这事儿得走法律途径,你一个人拿她没办法。”
我没吭声。
法律途径?我懂。告到教育局,告到派出所,告到法院。但人家有后台,有关系。我一个开货车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那天晚上回到家,闺女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把给狗剃毛的电推子拿出来,擦干净,试了试电机。
嗡嗡嗡。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把电推子放回工具箱,盖上盖子,坐在黑暗里抽了一整包烟。
05
第四天早上,我送闺女上学。
到了校门口,闺女又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我蹲下来,帮她整了整帽子,对她说:“没事,爸爸在呢。”
闺女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湿漉漉的。她松开手,慢慢走进校门。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里才转身。
走到摩托车旁边,我掏出手机,翻出赵碧彤的号码。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联系人改成了“赵碧彤”。
我骑上摩托,没回家,去了菜市场。
在市场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
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脑子里全是闺女光溜溜的脑袋和那些红印子。
还有昨天晚上,她在梦里哭着喊“别碰我”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把刀,在我心口上反复扎。
我从菜市场出来,骑着摩托满大街乱转。路过一所小学,正好赶上孩子们放学。家长们都在门口等着,孩子们一个个冲出校门,扑进爸妈怀里。
我盯着那些笑着跑出来的孩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的闺女剃了头,她会笑着扑进我怀里,还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答案不言而喻。
我咬了咬牙,掉头回家。
到了家,我直接进了杂物间,把那把电推子翻出来。我拿着电推子走进厕所,插上电,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嗡嗡嗡,电机转动得很利索。
我把电推子擦干,用塑料袋包好,装进帆布包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沈金花打了个电话:“嫂子,你今天帮我照看一下茜茜。”
“你今天还要跑车?”
“不跑车,有点事。”
沈金花沉默了几秒:“马峰,你可别干傻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我挂了电话,背上帆布包,骑上摩托去了学校。
到学校的时候正是课间操时间,操场上站满了学生。
几百个孩子,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
领操台上,赵碧彤穿着白衬衫黑裙子,拿着话筒正在领操。
我推着摩托进了校门,门卫想拦我,被我一瞪眼吓得缩了回去。
我穿着工装裤,背着帆布包,大步走进操场。
有老师看到我了,但可能以为我是哪个学生家长看做操,没当回事。我一步一步往前走,穿过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孩子,一直走到领操台前。
赵碧彤看到我了,愣了一愣:“你怎么……”
我话不多说,蹬蹬几步上了台。
她后退了两步,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你、你要干什么?”
我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那把电推子。
她尖叫了一声,转身想跑,被我一把抓住胳膊。她挣扎着想挣脱,但我一个常年干体力活的,她根本挣脱不了。
我把她按在领操台边的旗杆上,另一只手按下了电推子的开关。
嗡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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