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年会,老板赵宏站在台上,西装革履,举着香槟杯。
他说完普通话后,突然换了一种语言。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是德语。
“明年,在场所有会德语的,工资每人加一半。”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没人听懂。
只有我攥着酒杯,指头发白。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五年前的血泪教训还在脑子里转,我告诉自己:这次,打死也不能吭声。
01
我叫李森,今年三十八岁,在嘉禾科技干了六年。
职位是技术部主管,管着七八个人,工资在小县城算不错,一个月刚好够还房贷加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至少稳当。
没人知道我懂四门外语。
法语、日语、西班牙语,还有德语。
不是科班出身,全靠自己啃出来的。
白天上班,晚上抱着收音机听外语广播,一个词一个词地抠。
十年下来,耳朵磨出了茧子,舌头也练得差不多了。
代价是近视从一百度涨到四百五十度。
我为什么不让人知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五年前,我在另一家公司干过。
那会儿我年轻,不知道藏拙,领导问我会什么,我全说了。
结果从那以后,项目全往我身上压,通宵是家常便饭。
最后功劳全被领导拿走,公司倒闭那天,我连遣散费都没拿到,就灰溜溜走了。
那天回家,我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句:“李森,你就是个傻子。”
从那以后我学乖了。会的东西,往外只说七成。会四门,就说只会英语。反正县城这地方,英语已经够用了。
这些年我一直这么装着,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同事们背地里都叫我“闷葫芦”。我不在意,闷葫芦有闷葫芦的好处。没人找你帮忙,没人麻烦你,月底按时领工资,挺好。
年会那天是个周六。
公司包了县城最大的一家酒店,大厅摆了二十几桌。
红灯笼挂了一排,音响里放的是那种老掉牙的流行歌。
赵宏站在台上,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这个人平时挺随和,但一到这种场合,就喜欢端架子。
先是年终总结,再是优秀员工表彰,然后进入抽奖环节。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赵宏接过话筒,开始说一些场面话。
“这一年大家辛苦了。”他举着香槟杯,笑眯眯地看着台下。
“明年,公司准备拓展海外业务。需要一批能挑大梁的人才。”
他说完普通话,顿了一下,突然换了一种语言。
我愣住了。
那是德语。我在家听过无数遍德文广播,不会认错。
他说的是:“明年,在场所有会德语的,工资每人加一半。我说话算话。”
全场安静了三秒。
坐在我旁边的唐弘文先笑了:“老板说什么鸟语呢?”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笑:“是不是电视看多了,学外国人说两句?”
“估计是喝多了。”
笑声越来越大。赵宏站在台上,没笑。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再找什么东西。最后他摇摇头,放下了话筒。
只有我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有一点失望。
我没吭声,低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早就没气了,寡淡得像白开水。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说啊,你懂。加一半工资,一个月多五千呢。
另一个声音压过来:闭嘴。五年前的教训还不够?
我咬着牙,把那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坐在我旁边的唐弘文,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嘿,老李,你猜老板刚才说的是啥?”
我摇头:“不知道。”
“是不是英语啊?”唐弘文问。
我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不像。听着像德语。”
“德语?”唐弘文笑了,“就你还能听出来?你不是就懂个英语吗?”
我没接话。
他又说:“算了算了,反正跟咱没关系。来,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特别清脆。
抬起头的时候,我注意到食堂大姐萧梅英,正站在大厅角落里擦桌子。她没看台上,低着头,手上的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一尘不染的桌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抹布,擦的是不脏的地方。
她到底在这儿待了多久?
02
年会结束快十一点了。
我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没开收音机。车里静得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老婆孩子都睡了。我没开灯,摸黑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板那句话——“懂德语的,工资加一半。”
一个月多五千。
五千块能干嘛?
够孩子辅导班交三个月学费,够还两个月房贷,够给老婆买一件她舍不得买的大衣。
她上次看中一件羽绒服,标价六百多,来来回回试了三回,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说:“等明年吧。”
我知道她舍不得。
可我能怎么办呢?说出来?告诉老板我懂?然后呢?再重蹈五年前的覆辙?被人当成工具,用了就扔?
我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是去年地震留下的,一直没找人修。
算了,不想了。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三十八岁,眼角有褶子了,头发也开始往后退。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挺疲惫的。
躺到床上的时候,老婆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年会结束了?”
“嗯。”
“好玩吗?”
“就那样。”
她没再问,又睡了过去。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最后也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第二天周日,我没出门。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打开电视,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换。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件事。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萧梅英。
她不是跟我私交好,只是平时在食堂,她总帮我多打半勺菜。有时候加班晚了,她会塞给我一个饭盒,说:“留着吃。”
我接起电话:“喂,萧姐?”
“李森啊。”她声音不大,“下午有空没?”
“有。”
“来一趟公司吧,食堂这边。有点东西想让你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吧。
下午两点多,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楼很安静。周末没什么人,只有保安在门卫室里刷手机。我跟保安打了个招呼,直接去了食堂。
食堂在办公楼一楼后面,平时能坐一百多号人。这会儿空荡荡的,只有萧梅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了两杯茶,看起来是早就泡好了。
“来了啊,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不太热。
“萧姐,怎么了?”
萧梅英看着我,笑了笑。她今年五十出头,脸上有皱纹,但眼神很亮。平时在食堂,她话不多,只埋头干活。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李森啊,我在这公司待了快二十年。”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来来去去,也见了很多人。”
“昨天年会,你听出来老板说什么了吧?”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懂。”我放下杯子,“我英语都一般,德语更听不懂。”
萧梅英笑了笑,没拆穿我。
“我儿子生前,也喜欢学外语。”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日语、德语、法语,都学。他说,多会一门语言,就多一条路。”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可惜,那条路他没走完。”
我不敢接话。
“他之前也是在这家公司干过。”她抬眼看了看我,“后来出了点事,辞职了。三个月后,出车祸走的。”
我喉咙发紧:“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摆摆手,“都过去了。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句——”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李森,人这辈子,能藏的东西很多。但有些东西,藏久了,会把自己也藏丢了。”
我没说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纸条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德文单词:Mut。
我认识那个词。
勇气。
我抬起头,萧梅英已经站起来了。她收拾好茶杯,朝我点点头:“走了,锅上还炖着汤呢。”
她转身走向后厨,背影挺直,步子不快不慢。
我坐在那里,看着手心里的纸条,很久没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那张纸条边角微微翘起。
Mut。
我把它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03
周一上班,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唐弘文坐在工位上,脸色沉着,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他这个人,圆脸,有点胖,平时喜欢开玩笑。今天却一声不吭。
我没多问,坐在自己位置上,开了电脑。
过了一会儿,冯沛菡从外面走进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她今年二十九,长得挺漂亮,但那张嘴不饶人。
她是老板的远房侄女,仗着这层关系,在办公室里横着走。
“哟,都在呢。”她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来,大家看看这个。”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扔:“上周五德国那边发过来一份询盘,对方要两百套设备的报价。谁英语好,翻译一下。”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公司是做工业配件的,技术资料里全是专业词汇。英语过四级都不一定拿得下来。
唐弘文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找市场部去,咱们技术部的,搞翻译不是正经事。”
“市场部的人水平更嫩。”冯沛菡撇了撇嘴,“再说了,这点事都干不了,你们技术部还好意思要涨工资?”
这话就难听了。
唐弘文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不敢得罪冯沛菡。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冯沛菡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老李,你不是说你懂英语吗?你来翻翻。”
我心里一紧。
那份文件我扫了一眼——根本不是英语。是德语。
她在试探我。
我装作为难的样子,翻了翻那沓纸:“上面很多专业词,我不一定翻得准。”
“翻翻看呗。”冯沛菡笑着,那笑容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不会的话也没关系,咱公司又没规定必须懂。”
她这是吃准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行,我试试。”
我把文件带回工位,打开在线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地往里贴。翻译出来的东西,七零八落,很多专业词都翻错了。
但我不能翻得太好,那会露馅。
一个小时后,我把翻译好的文件打印出来,交给冯沛菡。
她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了:“我就说嘛,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老李这水平,够用。”
话是夸人,但语气里全是轻蔑。
我没吭声,回去坐下了。
但这件事,成了根刺。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公司里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食堂里,萧梅英跟老板的老同学韩高韵说过两次话。
每次都是凑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韩高韵这个人,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平时笑眯眯的。
他是部门总监,也是老板的大学同学。
公司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
有一次我去食堂打饭,韩高韵正好排在前面。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李主管,最近工作还行?”
“还行。”我说。
“那就好。”他端着自己的餐盘,走到萧梅英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
我没多想,端着饭回到自己桌。
但我发现,韩高韵走的时候,萧梅英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说的不是普通话,是日语。
我听清楚了,但没听懂。我日语没学到那么好,只能听个大概。
那几句话大概是:“他还没开窍。”
韩高韵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急。”
我坐在那,端着饭碗,饭凉了也没感觉到。
原来萧梅英不光懂日语,还在帮老板做事。
这家公司,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04
一周后,事情开始起了变化。
公司里陆续有人被叫进老板办公室。出来的人,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高兴,有人紧张,有人一脸莫名其妙。
唐弘文也被叫去了。
他进去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没回工位,直接去了卫生间。
后来我进去解手,听见他在隔间里打电话,压着嗓子骂:“学什么鸟语?老板脑子进水了!”
我不知道老板跟他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公司内部的气氛开始紧张了。
大家都在猜,老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韩高韵走过来,端着餐盘在我旁边坐下。
“李主管,我跟你聊聊?”
“行啊。”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公司最近打算开拓欧洲市场,主要是德国那一块。老板在物色人手。”
“你英语水平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四级水平,读写还行,口语一般。”
韩高韵没再追问。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在这公司干了六年了吧?”
“六年零三个月。”
“也不算短了。”他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往更高的地方走走?”
“我?”我笑了笑,“我这人没啥大志向,安安稳稳就好。”
“安稳是好事。”韩高韵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别的意思,“但有些人,注定安稳不了。”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多吃点,下午还有事儿。”
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那天下午,我把钱包里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三遍。Mut。勇气。
晚上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老婆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见我回来,抬头问:“晚饭吃了吗?”
“在公司食堂吃的。”
“那正好,我有个事跟你说。”
她放下手机,表情有点为难:“儿子下学期的辅导班要交钱了,三科加起来快八千。咱家的钱可能不太够。”
“能不能先交两科?”
“都问了,老师说不行。要么全报,要么不报。”老婆叹了口气,“他数学跟不上,不补不行。”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要是有本事,就去跟老板提提加薪的事。”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两句话:萧梅英说,藏久了会把自己也藏丢了。老板说,懂德语的,工资加一半。
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李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我说,“就是工作上的事。”
“别想太多,身体要紧。”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老板的办公室。
那扇门关着。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差不多一分钟。
最后我还是没有敲门,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工位。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拖不下去了。
05
三月中旬,老板赵宏的生日。
这事儿大家早就在传。
行政部订了一个三层大蛋糕,会议室里挂满了气球。
冯沛菡忙前忙后,一副“这事全得靠我”的样子。
她让人在食堂摆了几张大圆桌,从外面订了一桌子菜。
中午休息的时候,食堂里挤满了人。赵宏被同事们簇拥着,站在蛋糕前面切第一刀。他笑得挺开心,连连摆手说“别搞这么大排场”。
我站在人群后面,端着一杯可乐,看着这场面。
萧梅英在厨房里忙活。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大汤碗往外走。
“来来来,红枣炖鸡汤,趁热喝。”
她把汤放在桌上,转身的时候,正好跟我对了一眼。
她冲我笑了笑,没说话。
赵宏开始说话了。
“谢谢大家。这一年来,辛苦各位了。”他端着酒杯,站在圆桌前,“我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今天生日,高兴,多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话后,突然换了种语言。
这次我听出来了——是日语。
“二十年前,我在日本谈过一个项目。那会儿我不会日语,全靠一个翻译。结果那个翻译把关键数据翻错了,差点让我赔光。”
他笑了笑,换了回普通话:“从那以后,我学了一门规矩——不懂的话,别让人替你翻。”
大家都笑了,但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有一个人听懂了。
萧梅英端着一个茶杯,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看着赵宏,用日语接了一句话:“你那个翻译,后来怎么样了?”
赵宏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萧梅英,眼神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
“我以前也会几句。”萧梅英笑了笑,“闲着没事学的。”
赵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复杂:“藏得够深啊,老萧。”
“您不也一样?”萧梅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围的人都傻了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说了一句日语。
“那个翻译后来怎么样了?我也挺好奇的。”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整个食堂安静下来了。
赵宏转头看着我,眼神变了。
萧梅英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早有预料。
旁边的唐弘文愣住了:“老李,你刚才说的啥?”
我没回答。
赵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
“你懂日语?”
我张了张嘴:“就……会一点。”
“会一点?”他盯着我,“你再说一句我听听。”
我咬着牙,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那句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生日快乐,老板。希望公司越来越好。”
赵宏听完,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
“李森,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来,吃完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汗。
旁边的唐弘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
我没理他。
萧梅英从我身边走过,她没回头,但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记住,勇气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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