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里,柜员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中文:“志伟,这钱是救我弟弟命的。别报警,三天后我回来,到时候你想打想骂,我都认。”我的手抖得厉害,把纸条攥成一团。

十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安娜还有一个叫胡文柏的“弟弟”,更不知道她这个弟弟会要了她半条命。

前些天她还在厨房给我煮酸辣汤,她笑得那么温柔,跟我说:“老公,等我回来看我爸,就再也不走了。”可现在呢?

我蹲在银行门口点了根烟,眼睛盯死手机屏幕,等着她发来那个“三天后”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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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郑志伟,在温州开了一家小五金厂,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十年前那个秋天,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安娜来我厂里应聘翻译,她那会刚从俄罗斯过来留学,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笑起来特别好看。

我那时候刚离婚两年,前妻嫌我不懂浪漫,跟着一个卖化妆品的跑了。

我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儿子,日子过得邋遢。

安娜来了以后,帮我整理文件,接待外国客户,厂里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她就成了我媳妇。

她爸妈在俄罗斯,那会她爸亚历山大不同意她嫁到中国,说太远了。

可安娜铁了心,硬是跟我去民政局领了证。

婚后她辞了工作,一心一意在家带孩子、伺候我妈。

我妈邓爱娣刚开始也反对,说找个外国媳妇,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一样,以后日子怎么过。

可安娜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学会了我妈最拿手的酸菜鱼。

日子久了,我妈比我还疼她。

唯一让我心里不痛快的是,安娜嫁过来十年,从不提回娘家的事。

每年过年,我催她回去看看,她总说:“太远了,来回机票一两万,费钱。”我说我出钱,她就摇头,说家里还有婆婆和儿子要照顾。

我觉得她懂事,心里还挺感动。

可周秀琳不这么看。

周秀琳是厂里的会计,也是我多年的朋友,她这个人精明得很,什么事都看得透。

那天吃完午饭,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就问我:“老郑,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安娜嫁你十年,一次娘家都没回过。你说她孝顺,可你见过哪个孝顺的闺女,十年都不回家看爹妈一眼的?”

我愣了一下,说:“她不是说了嘛,舍不得花钱。”

“你信?”周秀琳白了我一眼,“我不是挑拨你们两口子的关系,我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你想想,她刚来中国那会,跟她爸可是闹翻了的。她爸那时候还住院了,这事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安娜跟我说过。

她爸亚历山大是个退役军官,脾气倔得像头牛。

安娜要嫁我,他气得心脏病发作,在病床上给安娜打电话,说:“你踏出这个家门,我权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安娜那天哭了一整夜,最后还是没能回去看她爸。

周秀琳又说:“我觉得你该让她回去一趟。一来呢,让她家里人看看,她在中国过得不错;二来呢,也能解开她心里的疙瘩。一个姑娘家,十年没见爹妈,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点点头,心想也是。安娜嘴上不说,可她每次看到别人回娘家,眼睛里的羡慕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安娜正在厨房包饺子,儿子郑浩宇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我妈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

安娜的头发有点白了,眼角也有了细纹,但她干活还是那么麻利,擀皮、包馅、下锅,一气呵成。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说:“安娜,我跟你说个事。”

“嗯?”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上没停。

“你爸那边……最近身体怎么样?”

安娜的手顿了顿,饺子皮粘在手上没包起来。她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弟弟上次打电话来,说他还行。”

“你就不想回去看看?”

她没说话,继续包饺子。馅料从饺子皮里挤了出来,她用指头抹掉,又捏了捏边角。我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

“安娜,”我走过去,按住她的手,“我跟你说真的,你回去一趟吧。机票钱我出,到了那边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没看我,只是深吸了口气,说:“我爸……他可能不想见我。”

“十年了,”我说,“就算当初再生气,那也是亲闺女。你回去看看他,他心里肯定高兴。”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安娜接起来,说了几句俄语,她脸色一下子变了,捂着话筒走到阳台。

我看着她站在阳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出她在哭。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才擦擦眼泪走回来。饺子已经煮好了,我给她盛了一碗,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我弟弟,米哈伊尔。”她低着头,“他打电话来说,我爸查出肺癌了,晚期。”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安娜没哭,只是把筷子放在桌上,盯着面前的饺子发愣。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她僵硬地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盘饺子。

“回去,”我说,“不管你爸想不想见你,你都该回去。”

她转头看我,眼里噙着泪:“可我……我不知道他愿不愿见我。”

“他会见的,”我拍了拍她肩膀,“你是他闺女,他哪有不想见的道理?”

第二天,我让周秀琳去银行取钱。

周秀琳取了五十万回来,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放在我办公桌上。她问我:“你就不怕她拿着钱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安娜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02

五十万现金堆在桌上,一沓一沓的,看着挺扎眼。

我把钱拿回家,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安娜晚上回来看到,愣住了,问我:“这是……?”

“给你回娘家的路费,”我说,“五十万,够你爸看病了。”

安娜看着那堆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志伟,你对我太好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靠在我腿上哭了很久,眼泪把裤子湿了一大块。我也没催她,就让她哭。

哭完了,她擦擦眼泪说:“我不要这么多,几万块路费就够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说,“你爸那病,需要钱。

她没再推辞。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跟我妈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爸的名字从“亚历山大”变成了“我爸”。

当时我没多想,后来才明白她为什么改口。

那几天,安娜特别勤快,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我和我妈每人买了三套新衣服,还给我儿子买了一整年的学习用品。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晚上熬到很晚才睡。

我半夜醒来,看到她坐在客厅里,拿着一张照片发呆。

照片上,是她在俄罗斯的全家福。她爸妈,她弟弟,还有她。那时候她才十七八岁,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

我没打扰她,转身又睡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杀了一只鸡,炖了鸡汤。安娜喝了两口就吐了,说是晕车。我妈心疼得直念叨:“这孩子,是不是胃不好?”

我说她可能是紧张,毕竟十年没回去。安娜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站在门口,抱着儿子郑浩宇,眼泪哗哗地流。儿子被她吓到了,问:“妈妈你怎么了?”她摸着儿子的头说:“妈妈要出趟远门,很快就回来。

我催她:“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赶紧走吧。”

她终于松开儿子,转身上了出租车。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里带着的东西,我到现在都琢磨不透。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说了句:“这孩子,心里有事。

“能有啥事?”我说,“就是舍不得咱们。”

可我自己也有些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她临走前那个眼神,不太对劲。

她离开的前两天,每天还跟我视频,说已经到了辽宁,坐火车去黑龙江,再转车去边境。

我说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她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

到了第三天晚上,电话就接不通了。

我以为她在火车上信号不好,没当回事。可第二天、第三天,电话还是不通。我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微信发了无数条消息,一条没回。

我有点慌了,跟周秀琳说:“安娜联系不上了。”

周秀琳皱了皱眉:“你打的俄罗斯那边的电话了吗?”

我突然想起来,我压根没有她爸和她弟弟的电话号码。

我的手开始发抖。

周秀琳说:“别急,她不是给了你五十万吗?她去银行转账需要她的身份证信息,我去查查转账记录。”

她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

那五十万根本没转到俄罗斯的账户,而是打到了连云港一个叫“胡文柏”的人名下。

周秀琳把记录拍下来发给我,我看着那个名字,脑子一片空白。胡文柏?这人是谁?安娜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周秀琳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老郑,你赶紧来厂里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开车到厂里时,天已经黑了。周秀琳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很难看。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她拉着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已经查过了,胡文柏这个人,是连云港一个做木材生意的。但他还有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他是你老婆那个弟弟……米哈伊尔的合伙人。”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米哈伊尔不是应该在俄罗斯吗?”

“你跟安娜结婚那会,她弟弟不是来中国留学了吗?”周秀萍说,“他根本没回国,毕业以后就留在了连云港。这事安娜没跟你说过吗?”

我的脑子里像被人打了一棍。

安娜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弟弟米哈伊尔一直待在中国。她撒了谎。

“那……那她爸生病的事?”我问。

“十有八九也是假的。”周秀琳叹了口气,“老郑,你想想,你已经给了她五十万。现在你老婆消失了,带着你给的钱。你说她能去哪里?”

我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报警吧。”周秀琳说。

“不行,”我脱口而出,“她说了三天后会回来。”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我什么时候这么相信一个人?

可我就是相信她。

“三天?”周秀琳冷笑,“三天后你还能找到她吗?”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我妈问我安娜有没有消息,我说没有。她就叹了口气,回屋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安娜的照片发呆。

墙上挂着她的大照片,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好看。我不信她会骗我。

可我也知道,没有哪个正常人会给一个从没提过的人寄五十万。

那五十万,是给胡文柏的,还是给米哈伊尔的?她的弟弟到底出了什么事?

天亮的时候,我坐不住了,开车去了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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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银行九点开门,我八点半就到了,蹲在门口抽烟。

那天早上挺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把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着,脑子里越想越乱。一会儿觉得安娜不是那种人,一会儿又觉得事情不对头。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以前没在意的细节。

安娜偶尔会半夜起来打电话,每次都是压低声音说俄语。

我以为她是跟她妈打电话聊天,可从来没听她提过。

还有她每个月都会去邮局寄东西,说是给俄罗斯的亲戚寄。

可我查过她的快递单,收件地址都是国内的,写着“胡文柏转交”。

这些事当时不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透着古怪。

我终于等到银行开门,第一个冲进去。

柜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长得挺标致,胸牌上写着“魏佳妮”。我递过身份证,说:“我要查一个叫安娜的账户,是我老婆,她叫郑安娜。

魏佳妮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郑志伟?”

“对。”

你太太的账户……没有大额转账。

“不可能,”我急了,“她取了五十万现金,还转了一笔钱到连云港一个叫胡文柏的人名下。”

魏佳妮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奇怪:“郑先生,你太太的钱……确实没有转到那个账户。她来银行那天,是提了五十万现金走的。但她说,这钱是要给你转的。”

“给我转的?不可能!”

她没说话,递给我一个本子,上面是安娜的签字。

我认得那笔迹,歪歪扭扭的中文,确实是安娜写的。

上面写着她取款的理由:丈夫郑志伟用于公司经营周转。

“她没给你这个钱?”魏佳妮问。

“没有,”我说,“她根本没给我。”

魏佳妮皱了皱眉,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她说:“郑先生,你太太那天在银行还办了一件事。她在柜台上留了一个信封,说如果有人来找她查账,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信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心跳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我以为她只是开了个玩笑,”魏佳妮说,“那天她走得匆忙,把信封忘在柜台上了。我追出去喊她,她已经上了出租车。她说,如果用不上,就扔了。”

我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郑志伟。

我的手抖得厉害,拆了半天才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白纸,写着几行字,是安娜的笔迹:“志伟,对不起,我骗了你。这钱不是给我爸治病的,是救我弟弟命的。我弟弟在连云港欠了赌债,那些人要他的手。我不敢告诉你,怕你生气。别报警,三天后我回来。到时候你想打想骂,我都认。求求你,别报警。安娜。”

我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生气,有疑惑,还有说不清的心疼。

“郑先生?”魏佳妮叫我。

我回过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我问她:“你知不知道安娜那天在银行,还跟谁说过话?”

魏佳妮想了想:“她那天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来有一个年轻男人过来,跟她说了几句话,他们就一起走了。那个男人看着像中国人,三十岁左右,瘦高个子,穿件黑夹克。”

“那人长什么样?”

“长得挺清秀的,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魏佳妮说,“我记得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做生意的。”

我的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胡文柏。

那个收到五十万的胡文柏,是安娜弟弟米哈伊尔的合伙人。如果他来接安娜,那就说明米哈伊尔也在连云港。

“郑先生,”魏佳妮压低声音,“我觉得您太太可能遇到麻烦了。她上次来银行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心里一沉。

安娜这个人,我知道她的脾气。她很少哭,就算是生儿子那会,疼得满头大汗也没掉一滴眼泪。她能哭成这样,说明事情真的不小。

谢谢你,”我说,“你帮了我大忙。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看见街对面的报摊,老板娘正在收摊,说马上要下暴雨。我没管她,继续抽我的烟。

脑海里反复想着纸条上的那几句话:“救弟弟的命”、“欠了赌债”、“三天后我回来”。

她让我等三天。可我等得了吗?

万一三天后她回不来呢?万一那些人真的对她下手了怎么办?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秀琳打来的。

“老郑,我查到胡文柏家的地址了,连云港那边一个县城的,我给你发过去。”

“好。”

“你还真要去找她?”周秀琳问,“她拿着五十万跑了,你去找她干嘛?”

“那不是跑,”我说,“那是在救人。”

“你疯了?”周秀琳声音拔高了,“她骗了你啊!”

“我知道,”我说,“可她还是我老婆。”

我挂了电话,看着周秀琳发来的地址。连云港,东海县,一个叫牛山镇的地方。

我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从温州到东海县,开车六个多小时。

六个小时。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发动了车子。

我不确定找到安娜以后会怎么样,但我必须找到她。她是我老婆,是我儿子的妈,是那个每天给我包酸菜馅饺子的俄罗斯女人。

她不能出什么事。

04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就下起了雨。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前面白茫茫一片,看不太清楚路。我开车很慢,一边开一边盯着导航,生怕走错路。

开了两个多小时,雨小了点,我才有心思理清脑子里的事。

安娜这个人,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她。她勤快,贤惠,孝顺,可她心里藏着的东西,我好像从来没真正弄明白过。

她弟弟米哈伊尔,是我通过她认识的。

我们结婚那年,米哈伊尔来中国留学,在学校学国际贸易。

安娜说他成绩很好,毕业后可能要回俄罗斯找工作。

我没多问过。

谁知道他压根没走。

这小子在中国的十年里,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染上赌博?为什么会欠下五十万的赌债?

还有那个胡文柏,是他什么人?合伙人?还是跟他一起赌博的同伙?

我想想都后怕。

车到连云港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按照导航找到了牛山镇,那地方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都是老旧的小商店。

周秀琳给我的地址,是个老旧的小区,楼上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我把车停在路边,拎着手机就上楼了。

三楼,302。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我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不进多少光。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呛得我直咳嗽。我打开灯,看到屋里的情况,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提了起来。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头,墙角堆着几个吃剩的泡面盒。

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全是裂痕。

沙发上扔着一件女式外套,我认得,是安娜临走时穿的那件黑白格子外套。

她来过这里。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我在屋里走了一圈,卧室的门开着,地上扔着几件男人的衣服。床铺乱糟糟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上有明显的油渍。

安娜在这里住过。

可她人呢?

我正准备去阳台看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

我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四十岁左右,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看起来很疲惫。

“你找谁?”她又问。

我找……安娜,”我说,“一个俄罗斯女人,她住在这里。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

她打量了我几眼,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说:“她跟你长得挺不合适的。”

我一愣,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前两天就搬走了,去了她弟弟那里,”女人说,“她弟弟住在城西那边,好像是火车站对面的哪个小区。”

“她弟弟?”

“对,一个姓胡的年轻人,她弟弟的朋友,一起住。”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女人见我脸色不好,又说:“这位大哥,你老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说,“谢谢你。”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你等等,她临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普通的不锈钢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很小的俄罗斯套娃,指甲盖那么大。

“她让我跟你说,如果她三天没回来,就让你拿这个钥匙去银行开保险箱。”

“银行保险箱?”

“对,她说她在连云港的银行开了个保险箱,钥匙给你留着。她说密码你知道,是她生日。”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心里更乱了。

安娜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给我留了纸条,又给我留了钥匙。她事先都安排好了。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我顾不上那么多,开车往火车站方向去。城西那片全是老小区,房子密密麻麻的,找一个人不容易。

我找了两个小时,一家家问,终于在一个叫“龙河小区”的地方问到了一点线索。

“你说那家人啊,”楼下的老太太说,“三天两头有人来闹,说是欠了高利贷。那个俄罗斯女人经常来,每次来了都哭,吵得我们睡不着觉。”

“他们家现在住几楼?”

“401,”老太太指指楼上,“你上去看看呗,刚我还看到有人从窗户探出头。”

我顾不上道谢,一口气跑上四楼。401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亮,说明屋里有人。我抬手就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开门!”我喊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屋里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再不开门我踹门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高的男人露出半张脸,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跟魏佳妮描述的一样。

“请问你找谁?”他问。

“我找米哈伊尔,”我说,“我找安娜。”

“谁?”他愣了一下,“你找错人了。”

“没找错!”我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情况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四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墙角蹲着一个年轻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刚挨过打。

沙发上,一个女人躺在那里,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是安娜。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睡着的样子我看了十年,闭着眼睛的时候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我的安娜,我的俄罗斯媳妇,躺在床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我正要过去,那两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拦住我:“你干什么?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丈夫,”我说,“你又是谁?”

“我是胡文柏,她弟弟的朋友。”

“她弟弟呢?”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男人:“那里,他就是米哈伊尔,你老婆的弟弟。”

我转头看去,那个瘦得还没我儿子高的男人,就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小舅子。

他突然抬起头,看到我,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夫,”他说,“我对不起你。”

这五个字,比那五十万还重。

我的眼睛有些发酸,嗓子也堵得慌。我看着墙角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安娜。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宁。

“怎么回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

米哈伊尔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输钱了。”

“多少?”

“连本带利……五十万。”

我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给你的钱呢?”

“我……我全输光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姐让我拿钱去还债,我又想着翻本……就……全输了还说欠了他们的人情钱……他们这才把我姐也扣下了……”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你再说一遍?”

米哈伊尔缩了缩脖子,眼睛都不敢看我。那几个彪形大汉也站了起来,挡住我的去路。

“钱输光了,人还没放,”其中一个人说,“要么你还钱,要么把她弟弟带走,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安娜,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米哈伊尔。

五十万。

没了。

安娜为了他,骗了我,拿了钱跑来这里。

而现在,钱没了,人也被困在这里。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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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你他妈的就是个人渣。”

我骂完这句话的时候,那几个彪形大汉都转头看着我。其中一个壮得像头牛,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嗤笑了一声:“怎么着,你想替他出头?”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号码。

“你要干嘛?”那壮汉瞪着我。

“打电话报警,”我说,“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报警?”他笑了,“你报啊,你老婆拿了我们老板的钱,我们是来要账的。”

“她欠你什么钱?”

“她弟弟欠的,她是担保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白纸黑字,当初米哈伊尔借钱的时候,写的就是她签的字。”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确实有安娜的签字。歪歪扭扭的中文,是她写的。

我的心凉了半截。

“你们利息多少?”

“三分,一个月三分。”

“三个月不到,五十万本金,利息快二十万了,”我说,“你们这是高利贷。”

“高利贷?”壮汉冷笑,“你问问你小舅子,当初怎么跟我们老板说的?说好了三个月还,拖了半年。今天他不还钱,那就把他胳膊留下。”

他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把水果刀,雪亮的刀刃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试试看,”我死死盯着他,“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另外几个人也站了起来,屋里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安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转头看向她,她的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脸:“安娜,安娜,是我,志伟。”

她没反应。

我又拍了几下:“安娜,你醒醒,是我。”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志……志伟?”

“是我。”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能不来吗?”我说,“你是要钱还是要命?我都要。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对不起,”她说,“我骗了你。这钱不是给我爸看病的,是给我弟弟救命用的。我弟弟输了钱,那些人说要砍他的手,我怕……”

“你怕你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怕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她为了弟弟,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跟我开口。

而我呢?我从来都不知道,她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像搂着一团棉花,轻得让我心慌。

“行了,”我轻声说,“这事我来处理。”

我松开她,站起来,看向那几个壮汉:“你们把利息抹掉,五十万本金,我一次性还清。以后你们不许再找安娜和米哈伊尔的事。”

壮汉愣了愣:“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你有钱?”

“我有个厂,”我说,“五十万还拿得出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三天内,我拿不到钱,这对姐弟就别想好过。”

我点点头。

他们走的时候,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米哈伊尔蹲在墙角,不敢抬头看我。安娜坐在床上,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安娜,”我说,“你就没想过跟我商量一下?

她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我叹了口气,“我是心疼你。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多累啊。”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泪眼婆娑。

“我怕你瞧不起我,”她说,“我怕你觉得我家人是个拖累,会让你丢脸。你一直接济我家里,我怕你烦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傻瓜。”

安娜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越流越急。

米哈伊尔也抬起头,看着我,嘴唇都在发抖:“姐夫,我……我错了,是我害了我姐。”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那些要账的错。你错了能改,这是大人了。”

他跪下给我磕头:“姐夫,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戒赌。

我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这小子说的是真话,可我也知道,赌徒的话不能全信。

但他是安娜的弟弟,安娜信他。

安娜信他,我就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