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新买的茶叶礼盒站在宋总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门开着一条缝,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我把礼盒放在他办公桌上,茶叶盒撞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宋总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签文件。
“拿走。”
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摁了内线电话。我抱着礼盒退出来,在走廊拐角撞见贾烨烨。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
“送礼啊?一看就是门外汉。”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同事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垃圾桶里,我的茶叶礼盒露出一个角。
那个下午,我盯着垃圾桶的方向发呆。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送出去的,而是送不出去的。
01
那盒茶叶是我妈帮我挑的。
“铁观音,领导都喝这个。”她在电话里信誓旦旦,“你表姐就是靠送这个升的职。”
我说妈现在谁还喝铁观音啊,她马上来一句:“你懂什么?你懂你早就升了。”
我没法反驳。
三年了,我还待在行政部。说是行政文员,其实就是打杂的。复印、倒水、订盒饭、整理档案。谁都能使唤我,谁都当我透明。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主题就一个:你不会来事儿。
“你看看人家贾烨烨,跟你一起进的公司吧?人家现在什么级别?”
贾烨烨,市场部副主管。
比我早进公司半年,现在坐在独立办公室里。
他确实会来事儿,每次开会都抢着给领导倒水,私下里请客吃饭从不手软。
全公司都知道他是宋总跟前的红人。
我承认我羡慕。可要我学他那样,我学不来。
上次部门聚餐,贾烨烨当着所有人的面敬宋总的酒。他说宋总您是我见过最有眼光的人,在您手下干活是我的福气。那话说得,我听着都脸红。
宋总笑了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可宋总也没说什么啊。这说明人家那一套管用。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表格。明天要交的季度报表,还没弄完。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空调关了,有点闷。我开了窗,夜风吹进来,楼下马路的车声隐隐约约。
手机又响了。
“东西送了没有?”我妈的声音穿过听筒。
“送了。”
“他怎么说?”
“收了。”
我撒谎了。
我说不出那种感觉,大概就是觉得丢人。
我一个大活人,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自己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茶叶被扔掉。
那个人连看都没看我。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你学着点,礼多人不怪。”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桌面凉凉的,贴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那盒茶现在去了哪里。保洁阿姨应该捡走了。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连送礼都不会送。
第二天上班,我从茶水间接水回来,碰见宋总从走廊那头过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他肯定认出我了。就是那个抱着茶叶被人拍了照的笨蛋。
果然,中午在食堂,我听见有人在笑。
“听说没?行政部那个谁,给宋总送礼,礼盒直接被扔垃圾桶了。”
“就是那个沈欣怡吧,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老实人干这种事才可怕。”
我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饭是凉的。
这就是我的本事。连送礼都能送成笑话。
02
周末我妈又打电话过来。
“下周六你去看一下你姨奶奶,听说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姨奶奶住在城西一家养老院,我妈的远房亲戚。说远房其实也不远,就是平时不走动。我妈说人家年轻时候帮过我们家,现在老了,不能忘本。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不太想去。累了一周,周末就想躺着。可我妈那脾气,不去肯定要唠叨个没完。
周六早上七点我就被电话吵醒了。我妈说早上空气好,早点去。我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拖着身子爬起来。
养老院在城西一条老街上,三层楼的旧房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
我去的时候护工正忙,让我先坐会儿。
我从走廊经过,听见有间屋里传出吵闹声。
“这饭菜是人吃的吗?一点盐都没有!”
“阿姨,您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我吃了几十年咸饭了,也没见我死!”
我转头看了看,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中等身材,穿着青色外套,坐在床边生闷气。护工端着一碗饭站在那里,脸拉得老长。
我本来想走,可老太太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外婆。
外婆生前也是这脾气,吃个饭特别挑剔,我妈常常嫌她事儿多,可外婆走那年,我妈哭了整整一个月。
我走过去,把饭接过来。
“阿姨,让我试试。”
护工看我一眼,松了手,转身走了。
我端着碗进了屋。老太太瞪着我,眼神警惕。
“你是谁?”
“我来看我姨奶奶,就在隔壁。”我把饭放在床头柜上,“阿姨,这饭确实清淡了点,我帮您加点盐。”
我找到厨房,拿了盐罐,回来在饭里撒了点,搅匀。又看见柜子上有一小瓶醋,倒了一点。
“您再尝尝。”
老太太狐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松动了。
“还行。”
她吃了半碗,放下勺子看我。
“你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对吧?”
“不是,我就是来探亲的。”
“你倒是有耐心。”老太太叹口气,“我那几个儿子,一年到头也来看不了几回。”
我说儿子都忙。
“忙?”老太太哼了一声,“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没接话。有些话,外人不好说。
老太太吃完了饭,我想帮着收碗,她拉住我的手。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欣怡。”
“好听。”她点点头,“小沈,你是个好姑娘。”
我心里一酸,眼眶热了一下。
其实我就帮她热了个饭,加了点盐,就这么简单的事。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了?
还是我很久没被人这么夸过了?
在养老院坐了一个多小时,和老太太聊了会儿天。
她姓宋,说她儿子是做生意的,挺忙。
她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着不习惯,女儿又远嫁了,儿子没办法才把她送到这里。
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放:“有空再来看我。”
我说好,有空一定来。
其实我知道,上次我说完这句话,大概也不会再来。我一个连亲戚都懒得走动的人,哪能专门跑来看一个陌生老太太。
可我没想到,一个星期后,我会那么后悔自己说过这句话。
03
周一早晨,我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内线。宋总办公室的电话。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了,宋总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我接起来,声音有点发颤。
“宋总?您找我?”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咚咚响。我心里有无数个念头闪过。是不是上次送礼的事?他要找我算账?还是要开除我?
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宋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手心又开始出汗。
“上周末,你去城西的养老院了?”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着。他怎么知道的?那家养老院跟他有什么关系?该不会那个老太太是他亲戚吧?
“去了,看一个亲戚。”我老老实实回答。
“碰见我妈了?”
我妈?他妈妈?
我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那个穿青色外套的、嫌饭菜淡的、拉着我说你是个好姑娘的宋老太太,是宋总的妈?
“我不知道那是您母亲。”我脱口而出。
“嗯。”宋总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几秒,“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帮她热了饭,陪她坐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应该的”。
“她说你是个实在人。”宋总顿了顿,“她还说你炖的汤挺好喝。”
“那不是我炖的。”我连忙解释,“就是帮她加热了一下,加了点盐。”
“我知道。”宋总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行了,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沈欣怡,你调到项目组来吧。行政部那边我打招呼。”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项目组?那可是公司最核心的部门。能进去的人,要么是公司的老人,要么是关系户。我一个打杂了三年的行政文员,凭什么?
“宋总,我……”我想说我不行。
“你先做着。”他没给我拒绝的机会,“缺个实在人。”
从宋总办公室出来,我走在走廊上,脚步有点飘。贾烨烨从对面过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哟,沈欣怡,升了?”
“没有。”我低着头想绕过去。
“我刚听说宋总调你去项目组了。”他挡在我面前,“可以啊,怎么搭上线的?”
我没回答,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回到工位,我打开邮箱,果然收到了一封调岗通知。同事们看向我的眼神都变了。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的,破天荒地主动跟我打招呼。
午饭的时候,我在食堂听见有人在议论。
“知道吗?行政部那个女的调到项目组了。”
“哪个女的?”
“就是给宋总送礼被扔垃圾桶那个。”
“她?怎么可能?宋总怎么会要她?”
“谁知道呢,肯定用了什么手段呗。”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碗里的菜我都忘了是什么味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调到项目组的第一周,我才知道什么叫煎熬。
什么都不懂。业务流程不知道,项目文件看不懂,开会时别人讨论的内容我有一半听不明白。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老员工们表面客气,背地里都在观望。不对,不仅是观望,是想看我出丑。
第一天开会,组长让我做个会议记录。我在笔记本上记得手忙脚乱,还是漏了好几项重点。贾烨烨看了一眼,说:“你这记录,谁看得懂?”
他把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没人帮我说话。
我说那我重新整理一遍。
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对着乱七八糟的笔记不知道怎么下手。旁边工位的小周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我说谢谢,她叹了口气,转过来帮我理了一遍。弄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前说了句:“其实你没必要来这儿。项目组不是你待的地方。”
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我这一盏。窗外的天暗得很快,城市灯火亮了。我看着那个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会议记录,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在坚持什么?
就为了宋总那句“缺个实在人”?
我想起来我妈说的话:欣怡,你这个人就是太死脑筋,不会转弯。
我确实不会转弯。
可我也不想变成贾烨烨那样的人。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我妈。
“新岗位怎么样?适应了吗?”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给宋总他妈妈送了什么东西?”
“没有。”
“那你就是运气好。我跟你说,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你得趁热打铁……”
我挂了电话,趴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我想起养老院那个老太太。她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个好人。
可她不知道,她那句话,把我架到火上烤。现在全公司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我把辞职信收进抽屉。
再撑一撑吧。
挺到不能挺再说。
可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
第二周,贾烨烨开始放风,说我“走了宋总的偏门”。
他当着几个同事的面说:“有些人啊,送礼不行就来阴的。陪老太太聊聊天,比什么都管用。这招你们得学着点。”
有人跟着笑。
我没说话,回了工位。
那天下午,小周发给我一份资料,是项目组正在跟的一个重大客户的情况。她说你看看吧,下周汇报的时候别一问三不知。
我翻了一整个晚上。
第三天早上,宋总通知要开项目汇报会。
贾烨烨讲了一半,突然被一个大客户问到数据问题。
客户声音很平静:“这个数据,跟我们上次拿到的版本对不上。”
贾烨烨愣了三秒,说可能是因为版本更新了。
客户不说话,看着他。气氛开始往下沉。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翻开我自己整理的那份资料,找到那些从不同版本里核了几遍的数字,说出一个更接近前面数据的数字。
客户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
贾烨烨狠狠瞪了我一眼。他回头说:“沈欣怡,这跟你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把资料递过去。
“这是我早上重新核的,您看看。”
客户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好了些。
宋总坐在桌尾,从始至终没说话。
但他看我的眼神,我说的不是“你好”,而是“你终于到了这一步”的意思。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5
贾烨烨告到宋总那里去了。
他说我是借他汇报的机会套取重要信息,破坏项目组团结。他还说我不按规矩办事,绕过他直接对上汇报。
这些话,都是小周偷偷告诉我的。
“你小心点,贾烨烨在四处放你的话。”她在茶水间压低声音说,“宋总那边没发话,但大老板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我站在水龙头前面,看着水流冲进杯子里,哗哗的响。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又没说错。我确实不懂规矩。”
“可你也没做错啊。”小周急了,“你查的是公开数据,他没告诉你,你查了,错了?”
我说算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经过宋总办公室,看见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本来想直接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敲门。
我推开门,宋总坐在灯下,面前堆了一堆文件。
他摘下老花镜看我,在那一刻,他不是公司副总,更像一个普通中年人,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独拉着身体。
“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我半天憋出一句,“想跟您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调我来项目组。”
“谢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觉得我调你来,是对你好?”
“至少有这个机会。”
“你觉得你能待下去吗?”
我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不会主动辞职。”
宋总没说话。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我问你个问题。你当时在养老院,为什么帮我妈?”
“我不知道是她。”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打断我,“你帮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热饭,你为什么?”
为什么?我愣住。
“没想太多,就觉得她可怜。”
“就这?”
“就这。”
宋总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行了,你回去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话。
“你以为我调你进项目组,是因为你跟我妈吃了一顿饭?”
我顿住脚步。
“我查过你工作记录。”他的声音不大,“你去年帮财务部整理了三年烂账,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你干了。上个月你加班到十一点,没人知道。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值钱的事,往往都是没人看见的时候做的。”
我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应急灯的光。我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
脸上凉凉的,我摸了一把,摸着的是眼泪。
原来有人看得见。
原来有人知道。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日子,值得了。
06
公司最大的项目要竞标了。
政府项目,上千万的标的。谁能拿下,谁就是公司未来的核心。全公司上下都盯着这块肥肉。
项目组连夜开会,宋总亲自带队。
贾烨烨抢着当组长,把所有重要的对接任务都揽了过去。
我分到的是最苦最累的活:整理历史数据、核查供应商资质、准备备选方案。
做了几个通宵之后,我已经很熟练了。我找到了一种规律,所有的工作都有模板可循,只要跟着流程走,就不会错。
小周说我变了,变利落了。我说是被逼的。
那天下午,贾烨烨突然把我叫到小会议室,表情严肃。
“沈欣怡,明天竞标会,有个数据需要你帮忙核对一下。”
“什么数据?”
“报价明细里面的成本构成。”
我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足有好几十页。他说这是供应商最新给的报价,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没多想,答应了。
晚上加班翻了一晚上。
翻到凌晨两点,困得眼睛睁不开。
正想睡,突然发现一个数字不对劲——不是不对,是很不对劲。
那一栏的报价,比前面几个版本都低得多,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反复翻了之前的所有邮件记录,发现十六个关键分项,全部被人为改过了。
这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周在边上犯困,被我摇醒:“你过来看看。”
她看了看数据,打了个激灵:“这怎么差这么多?”
“我不知道。”我把打印件扣在桌上,“给我这套数据的人,说明天在竞标会上直接用这一版。”
“谁给你的?”
“贾烨烨。”
小周看着我,没说话。
“他半夜临时更改数据,让我连夜核对。等到明天在会上用了,如果甲方追问起数据差异,他就说是我对数字没复核,是最低级别的失误。最后出事的,是我。”
“他这是要害你。”
“对,他知道我核对了这套数据,就等着明天听甲方追问。”
我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发呆。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距离明天上午的竞标会,还有八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拿着证据去告诉宋总,举报他。另一个说,公司里的事你出头时,最后背锅的总是你。
我睁开眼。
“小周,把电脑给我。”
“你要干嘛?”
“重新算,按最初版本的价格重新算一遍。”
“你疯了?这几十页,一晚上?”
“你帮我。”
小周犹豫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我上辈子欠你的。”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我俩一人一半,对着数据重新核算。
越算越清楚,越算越明白:贾烨烨改了的,全是利润空间的底线条款,并且把报价压到甲方能接受的最低价。
这种书面上无懈可击的“底价”,其实就是拿公司利润去博取成功率的局。
一旦甲方日后审计,公司被罚的资金,远远超过这场竞标的利润。
凌晨五点,我核对完最后一项,抬头看窗外。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城市在慢慢醒过来。
“完了。”小周瘫在椅子上,“我现在看数字都是花的。”
“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她摇头,“你怎么就转回来把这笔数据摸透的?”
我说,因为我怕死。
六点五十分。八点半开标会。我打了个电话给宋总。
“宋总,我昨晚发现一个数据问题。”
“说。”
“供应商的底价,被人动过手脚。今天的标书不能递交作为投标证据。要按原始版本重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些数据,谁给你的?”
又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倒了一大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冰水顺着嗓子滑进胃里,打了个激灵,困意被冲散了一点。
小周从桌上看我:“你说宋总会相信你吗?”
“我不知道。”
“万一他信了贾烨烨的呢?”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空亮了起来,该来的,总会来。
07
竞标会上午八点半,公司会议室。
甲方代表来了四个人,坐在长桌一侧。公司这边坐了一排,宋总坐主位,我坐在最边上。
贾烨烨在汇报,一条一条讲数据。他口才好,逻辑清晰,样子自信。
讲到底价的时候,他拿出我昨晚核过的那套数据。
“这是我们最新的成本核算,跟目前的供应商报价完全匹配。”
甲方代表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
“宋总,之前你们初稿报的数字,比这个版本高不少。请问这两稿之间是什么关系?”
贾烨烨正要接话,宋总开口了。
“这个问题,让我们项目组的沈欣怡来回答。”
我愣了一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站起来。贾烨烨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警告,也有疑虑。
但箭已经架在弦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自己连夜重算的那份底稿。
“关于这个差异,我需要先说明一下:刚才汇报人介绍的那段成本核算,并非最终版。”
会议室安静了。
贾烨烨声音立刻变了:“沈欣怡,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我们手里的数据有十六处出入,全部是往底价方向倾斜的极限值。如果按这套报价签署合同,与真实底线差异太大,后期审计会有巨大的调整亏损。”
我把连夜重算的原版明细表递过去。
“这一份,才是按原始生产成本核过的、接近合理利润的版。请各位领导参考。”
气氛像被冻住了一样。
贾烨烨的脸僵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沈欣怡,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套数据是我亲自对接供应商拿到的,你没参加过供应商谈判,凭什么说它有出入?”
“因为所有数据我都在原始平台上重新核算过了。每一分项的差异,我都写了批注,共十六处。”
我说得很平静,不急不缓。
“我不是乱改数据,我只是把被改回去的原数拿出来。”
甲方代表接过我递过去的材料,翻了翻,抬起头看了贾烨烨一眼。
贾烨烨的脸涨得通红。
全场鸦雀无声。
那几分钟,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宋总坐在那里,腰板挺直,表情没有起伏。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到我身上。片刻后,他开口了。
“沈欣怡的数据,是我要求重新核对的。从昨晚开始她通宵在办公室加班,确认了全部数值逻辑。现在请各位按这份原版数据,重新评估。”
甲方代表沉默了几秒。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二十分钟后,甲方代表站起来。
“我们决定,以重新核对过的数据版本作为基础,进入意向阶段的谈判。”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
贾烨烨从我旁边走过去,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你狠。”
语气很轻,轻到像一片刀片划过水面。
我没有辩解。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端着餐盘坐过来。
“你猜我刚才听说什么了?大老板刚才在办公室跟宋总聊了一个钟头。走的时候说了句:这一次选对了。”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沈欣怡,你赢了。”
赢了?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把一件本来就不该错的事,拧回正确的方向。
傍晚,项目经理找到我,告诉我,我的岗位从“项目助理”直接升为“项目主管”。
也就是说,现在我和贾烨烨是平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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