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腊月,第八天。
苏欣瑶刚喂完奶,侧着身子想歇口气。
刘金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碗凉粥。
“喝了,没奶水怎么养孩子?”苏欣瑶摇头说刚喂过不饿。
刘金莲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粥差点洒出来。
“不喝也得喝,我当年生完你男人,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苏欣瑶还是摇头。
那巴掌来得太快,啪的一声,苏欣瑶整个人歪倒在枕头上。
碗碎了,粥溅了一墙。
刘金莲甩甩手,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不听话就得打。”五年后,我站在前岳母家门口,看见的景象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苏欣瑶嫁进我们家的第一天,天就阴着。
那是2017年腊月,乡下办完酒席,她穿着红棉袄跟我回到县城的老房子。我妈刘金莲站在堂屋,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把地擦了。”我妈把抹布丢到苏欣瑶脚边。
苏欣瑶愣了一下,看看我。
我不敢看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愣着干啥?”我妈声音高了八度,“赵家的规矩,新媳妇进门先擦地,去去晦气。”
苏欣瑶蹲下去捡抹布,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她跪在地上,从堂屋一直擦到厨房。我妈坐在椅子上嗑瓜子,时不时指点一下:“那个角落没擦到,重来。”
我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嘴张不开。
苏欣瑶擦完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额头有汗。我妈看了看:“行了,今天就这样。”
那天晚上,苏欣瑶躲在厨房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想进去。我妈在客厅喊:“高原,过来,你爸找你。”
我去了。
我永远忘不了后来苏欣瑶跟我说的一句话:“那天晚上我真想走,但我又觉得,你至少会护着我。”
可我那会儿没护她。
现在想想,从那天开始,苏欣瑶心里就种下了一个念头:在这个家,她是一个人。
婚后的日子,我妈的规矩一条接一条。
新媳妇不能上桌吃饭,得站在旁边伺候着。苏欣瑶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还只能端着碗蹲在厨房吃。
有一回我妈吃鱼,吐了刺在桌上,苏欣瑶站在旁边擦桌子。我妈瞄了她一眼:“咋了,嫌你妈脏?”
苏欣瑶摇头。
“那就好好站着,别摆脸色给我看。”
苏欣瑶站了一顿饭的工夫,脚肿得走路都疼。
我跟她回房间的时候,她坐在床边脱鞋,脚踝那里肿得发亮。
“要不我跟妈说说?”我终于开了口。
苏欣瑶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
“算了。”她低下头,“你说了也没用。”
她说对了。
我没说。
因为我不敢。
我妈从小就是这样,说一不二。我爸在家就是个摆设,我妈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从小看惯了,骨子里就带着怕。
结婚前我以为,苏欣瑶进门以后,我妈会收敛一点。
可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我妈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
怀孕到八个月的时候,苏欣瑶从市场买完菜回来,提着一个大袋子。
我妈看见了,不但没帮忙,还站在门口说风凉话:“怀个孕就金贵了?我当年怀你男人的时候,还下地挑粪呢。”
苏欣瑶咬着牙把袋子拎进屋,放下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她的肚子开始疼了。
我送她去医院,医生说是动了胎气,得卧床休息。
我妈到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城里人就是矫情”,扭头走了。
苏欣瑶躺在病床上,背对着我,没说话。
我坐在床边,想说点什么,听见她在低声哭。
那哭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在半空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那会儿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跟她好好说过话了。
每天回到家,她就待在房间里,我在客厅看电视。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我。
02
苏欣瑶剖腹产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五个多小时。
女儿抱出来的时候,护士说“母女平安”。我还没来得及抱一下,我妈就从我手里把孩子抢了过去。
“女孩?”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是说是男孩吗?”
护士解释说是超声看不准,我妈把襁褓塞回我手里:“女孩就女孩吧,以后再生。”
她连看都没看孙女一眼,扭头就走了。
苏欣瑶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迷迷糊糊地问:“孩子呢?”
“在呢。”我把女儿放在她枕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长得像你。”她说。
我鼻子一酸,想说“像你”,但没说出来。
回到病房,我妈已经回去了,只留下一句话:“我回家做饭。”
晚饭送来的时候,是一碗小米粥。
苏欣瑶刚做完手术,还是不能吃东西。我端着粥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喂给谁。
我妈在电话里说:“喝不了就放着,明天热一热再喝。”
那天晚上,苏欣瑶疼得睡不着,我坐在床边抱着女儿,看着她疼得满头是汗。
“要不叫医生?”我问。
她摇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子,从认识我到现在,一直在忍。
忍我妈的规矩,忍我妈的气,忍我妈的重男轻女。
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忍。
第十五天,小姑子赵丽回来了。
赵丽嫁到隔壁县,平时很少回来。这次回来,是听我妈说她嫂子生了女儿,特意“回来看热闹”。
“哟,生了个闺女啊?”赵丽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欣瑶坐在床上,抱着女儿,脸色不太好。
“闺女也挺好的。”赵丽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瞟着我妈,笑了。
我妈站在旁边,没说话。
赵丽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鸡汤:“嫂子,喝鸡汤。”
苏欣瑶说谢谢,接过来喝了一口。
“嫂子,你看你脸色多差。”赵丽坐在床边,“生女儿伤身子啊,得好好补补。”
“你什么意思?”苏欣瑶放下碗。
“我能有什么意思?”赵丽笑着,“我就是关心你。”
“你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苏欣瑶的声音开始抖了。
“咋了?”赵丽的脸色也变了,“我好心看你,你还给我甩脸色?”
“你出去。”苏欣瑶说。
“你让我出去?”赵丽站起来,“这是我家,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出去?”
“够了。”我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都别说了。”
“你护着她?”赵丽冲我喊,“你娶了媳妇忘了娘就算了,连妹妹都不要了?”
“我没有——”
“行了。”苏欣瑶打断我,“你们都出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失望。
“听见没有?”赵丽推了我一把,“你媳妇让你出去呢。”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听谁的。
“你走。”苏欣瑶抱着女儿,头也没抬,“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拽着赵丽出了门。
赵丽在走廊上甩开我的手:“赵高原,你就这点出息,被媳妇管着。”
“你少说两句。”我压低声音。
“凭什么?”赵丽白了我一眼,“她在咱家耍什么威风?生个赔钱货还当自己立了大功了?”
“赵丽!”
“我说错了?”赵丽冷笑,“我妈说的没错,你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赵丽当晚就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赵丽的车走远了,转身进屋。
她推开卧室的门,苏欣瑶正靠在床头,女儿睡在旁边。
“你今天的表现太让我失望了。”我妈站在门口,“小丽大老远回来看你,你给人家甩脸色。”
苏欣瑶没说话。
“装哑巴了?”我妈走过去,“我告诉你,在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当媳妇的,就得听婆婆的。”
苏欣瑶抬头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低着头。
“你别看他。”我妈指着我说,“他不敢怎么样的。”
“妈。”我终于开口了,“你别说了。”
我妈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你别说了。”我声音在发抖,但我还是说了出来,“欣瑶刚生完孩子,你别这样了。”
我妈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好。”她点点头,“长大了,敢顶嘴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门摔得震天响。
苏欣瑶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终于说了。”她说。
我坐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我妈顶嘴。
可我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03
第八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十七。
窗户外面有炮仗声,快过年了,街上全是年味。
苏欣瑶坐在床上,正在给孩子喂奶。我端着碗推开门的时侯,看见我妈已经站在床边了。
手里端着半碗小米粥。
是凉的。
“把这喝了。”我妈把碗递过去,“喝了好下奶。”
“妈,我刚喂完奶,不饿。”苏欣瑶说。
“不饿也得喝。”我妈的声音开始变了,“你这几天才吃了多少东西?奶水都是稀的,怎么养孩子?”
“我真的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我辛辛苦苦熬的,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苏欣瑶低着头没说话。
我妈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粥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我跟你说,你别不识抬举。”我妈扯了扯嘴角,“我当年生完你男人,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呢?躺了八天,还想躺多久?”
“妈,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妈打断她,“你以为你是谁?千金大小姐?嫁进来就该享福?”
“没有。”
“那你就喝!”
苏欣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另一碗热粥,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给她端来干什么?”我妈看见我手里的碗,“她在跟我怄气呢,你端给她她也不喝。”
“妈,粥凉了。”我说,“我重新热了——”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我妈瞪着我,“凉了也能喝,又不是有毒。”
苏欣瑶看着碗里的小米粥,上面已经浮了一层米皮。
她伸手去端,手有点抖。
碗刚拿到嘴边,她突然反胃,干呕了一声。
“呕——”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故意的?”我妈的声音冷下来,“我熬的粥,你嫌脏?”
“不是,是——”
“啪!”
那巴掌来得太快了。
苏欣瑶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手里的碗掉下来,摔在地上。
小米粥溅了一墙。
孩子被动静吓醒了,哇哇大哭。
“妈!”我冲进去,“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妈甩了甩手,“教她规矩!”
“你打她干什么!”
“她不听话!”我妈理直气壮,“当媳妇的不听话,就得打。打老实就好了。”
我看苏欣瑶,她捂着脸,歪在枕头上。
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在发抖。
“高原。”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看见了吗?”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看见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点点头。
“那你还让我留在这里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但说不出一个字。
“我知道你不敢。”苏欣瑶低下头,抱起大哭的孩子,“那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欣瑶——”
“走。”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欣瑶抱着孩子,背对着我。
肩膀微微抖着。
她还是在哭,只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妈站在客厅里,端着茶杯,正悠闲地喝茶。
“怎么样?”她问我,“她在里面闹了?”
我没回答。
“别理她。”我妈放下茶杯,“新媳妇都这样,打几次就好了。我当年刚进你奶奶家门,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妈。”
“嗯?”
“你为什么要打她?”
我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打她?”我问,“她哪里做错了?”
“她不听话!”我妈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她不喝我熬的粥!”
“粥是凉的。”
“凉了怎么了?不能喝?”
“她刚生完孩子。”
“生完孩子怎么了?谁没生过孩子?就她金贵?”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她好陌生。
站在我面前的是我亲妈,可我认不出她了。
“妈,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我说,“她是欣瑶,是你儿媳妇,是我老婆,是孙女的妈。”
“我知道。”
“那你——”
“我就打了,怎么了?”我妈扬着下巴,“你想给你媳妇出头?来,打我。”
我没动。
“不敢吧?”我妈笑了,“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
她端着茶杯,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门前丢下一句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她那个性子,就是欠收拾。”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心里的汗,湿了。
04
那天晚上,苏欣瑶收拾行李。
她把孩子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一个手提袋里。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欣瑶。”
她没理我。
“你去哪?”
没理我。
“你要回娘家?”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对。”
“欣瑶,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我不想听。”
“可是——”
“赵高原。”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还能让我回去被扇第二次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回答不了。”苏欣瑶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袋子里,“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
我拦住她:“你至少让我送你。”
“不用。”
“外面冷,孩子——”
“我打车。”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高原,我不恨你。”她说,“但我很失望。”
门关上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抱着孩子上了出租车。
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一直到看不见。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得脸上生疼。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特别冷。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苏家。
苏欣瑶的父亲苏建强开的门。
“你来干什么?”他堵在门口。
“爸,我——”
“别叫我爸。”苏建强的脸色很难看,“我女儿在你家被打了,你还好意思来?”
“我想见她。”
“她不想见你。”
“爸,求你了。”
“求我有什么用?”苏建强说,“你妈打她的时候,你怎么不求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你回去吧。”苏建强关上门。
我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站到天黑。
苏家的窗帘一直拉着,没有开过。
第三天,我又去了。
这次,苏欣瑶出来了。
她穿着灰色棉袄,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你还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
“回哪个家?”她问,“那个你一回家,你妈就盯着我看的家?”
我愣在那里。
“那个你妈想说我就说我的家?”
“不是——”
“那个我连吃了什么都得报备的家?”
“欣瑶,我——”
“你回答不了。”苏欣瑶摇头,“因为你没有答案。”
“我知道是我不对。”
“知道有什么用?”她说,“你知道了,你妈就不会打我了吗?你知道了,她就会改吗?”
“她不会。”我承认。
“那你还来说什么?”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赵高原,我不想回那个家了。”苏欣瑶说,“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我不为难——”
“你为难。”她打断我,“你一直都为难。你夹在中间不好受,我都知道。”
“那我就不要你了?”
“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了。”苏欣瑶看着我,“我要你跟你妈说清楚,以后我跟你妈,只能选一个。”
“你什么意思?”
“你妈不能来看我们。”她说,“我不跟她住,也不让她带孩子。”
“这……”
“你做不到,对吗?”苏欣瑶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你做不到。”
“欣瑶,你让我想想——”
“你慢慢想。”她抱着孩子往回走,“想好了,再来找我。”
我站在门口,腿像是被钉在原地。
选老婆还是选妈?
这问题公平吗?
不公平。
可它就是这么摆在我面前了。
我蹲在苏家门口,点了根烟。
一根接一根。
抽到第五根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嗯。”
“我要搬出去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搬出去住。”
“因为那个女人?”
“妈,你别这么说——”
“她让你搬的?”
“不是,是我自己——”
“你放屁!”我妈在电话那头吼,“赵高原,你最好想清楚,你搬出去以后,别再回来求我!”
“我不会求你。”
“好!你有种!”
电话挂断了。
我蹲在路灯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哭。
三十岁的大老爷们,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傻子。
苏欣瑶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哭完了。
她站在门口,递给我一张纸巾。
“想好了?”
“想好了。”
“选什么?”
“选你。”
她停顿了一下。
“你妈同意了?”
“不同意。”
“那你怎么办?”
“我一个月给她打钱。”我说,“但她不能来看我们。”
苏欣瑶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确定?”
“我确定。”
她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
“那走吧。”
“去哪?”
“回家。”她说,“回我们的家。”
我愣住了。
“你愿意跟我回去?”
“不是回你妈那。”她说,“我们另外租房子。”
“好。”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你妈那边的事,你去处理。”她说,“不要让我再跟她见面。”
“还有,你以后要是再让你妈欺负我,我们就真的完了。”
“不会了。”我看着她,“我再也不会让她欺负你了。”
那天,我们租了一个小单间。
地下室,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苏欣瑶把女儿放在床上,转身看着我。
“赵高原。”
“欢迎来到真实的生活。”
05
地下室潮湿,墙皮一碰就掉。
厨房和厕所挤在一起,油烟机像个摆设,一炒菜整个屋子都是烟。
女儿晚上哭,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隔壁的租户敲过两次墙。
苏欣瑶没抱怨过一句。
她把小床放在窗户下面,白天能透进来一点光。
女儿在那张小床上慢慢长大,从皱巴巴的婴儿变成了白嫩嫩的娃娃。
那天是女儿满月,也是我们搬出来的第四十三天。
苏欣瑶用唯一的电磁炉炖了锅鸡汤。
我去菜市场买了点小菜,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那锅汤发呆。
“怎么了?”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她说,“我妈还不知道我在外面。”
“你还没跟她说?”
“没说。”她低着头,“我说不出口。”
“那现在说。”
她摇摇头:“现在也不能说,她会担心。”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嫁到我家一年,受了一年气。
临了搬出来了,连亲妈都不敢告诉。
“那等咱们好一点了再说。”
苏欣瑶点点头。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她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响了好几次,最后停了。
“你妈打来的。”她说。
“你不回?”
“不回。”
“她会生气的。”
“她本来就生气。”我说,“不差这一次。”
苏欣瑶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发现,她在房间里写着什么。
凑过去一看,是一本记账本。
上面写着:房租800,奶粉300,尿不湿200,生活费500……
“你在记账?”
“嗯。”她头也没抬,“我们要算着花。”
“我有工作。”
“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她说,“房租八百,奶粉三百,水电网费两百,吃饭一千,你算算,还剩多少?”
我算了一下,不到一千七。
“那怎么办?”
“我想去摆摊。”她说,“卖蛋糕。”
“你还会做蛋糕?”
“我跟我妈学过。”她抬起头,“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就教我怎么做蛋糕。”
“在哪里摆?”
“菜市场门口。”她说,“我打听过了,一天摊位费三十。”
“能赚吗?”
“不知道。”她说,“总比坐着强。”
当天晚上,苏欣瑶就动了烤箱。
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搬家的时候我们一起抬上来的。
她揉面,打蛋,调馅。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我家,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切菜怕声音太大吵到我妈,吃饭怕吃太多我妈不高兴。
现在她不一样了。
她好像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三天后,苏欣瑶摆出了第一个摊位。
菜市场门口,一个折叠桌,一块红布,上面摆着十二个蛋糕。
我去上班的时候路过,她站在那里,冻得脸上的红血丝都出来了。
手皲了,一碰就疼。
可她站在那儿,笑着对每个路过的人说:“尝尝吧,刚烤出来的。”
第一天,卖了九个。
第二天,卖了十五个。
第三天,全部卖完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掏出钱包里的三百块钱,放在床上数了三遍。
“一百五的本钱。”
“那就是赚了一百五。”
“对。”她说,“比上班强。”
“那你明天还去?”
“去。”她把钱收好,“明天多做点。”
那天晚上,我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个家,是她撑起来的。
不是房子,不是钱。
是她站在那里,笑着面对一切的勇气。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我妈站在我家客厅里,端着茶杯,说她“一天都撑不下去”。
可苏欣瑶已经撑了四十多天。
从地下室,到菜市场。
从月租八百,到日赚一百五。
我妈说苏欣瑶是“无用的赔钱货”。
可就是这个“赔钱货”,在撑起一个家。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妈错了。
错的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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