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一条冰凉的东西搭在我脖子上。
我猛地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一条手腕粗的黑蟒,正用脑袋蹭我的下巴。
它身体笔直,从我的头顶一直贴到脚后跟,一动不动。
这个姿势,整整持续了五天。
我推开它,它又爬回来,反复三次。
第二天我抱着蛇去找镇上老兽医魏洋。
他盯着蛇看了半晌,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你爹当年是不是去过北山那座墓?”
01
我爹张永年死在后院水池边上。
那天下午,我还在厂里上班,接到我娘王美玲的电话,说我爹摔倒了,头磕在水池沿上,血流了一地。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医生说是脑溢血,跟我爹常年喝酒有关。
我没哭,倒不是冷血,而是我跟我爹之间,早就没什么话说了。
二十年了,从他那次出事开始,这父子关系就断了。
我爹年轻时蹲过三年牢,罪名是盗墓。
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村里人见我就指指点点,说那是贼崽子的种。
我娘为了供我读书,去镇上给人洗碗,手泡在洗洁精里一整天,十个手指头全是裂口。
我恨我爹,恨他把我娘害成这样。
出殡那天,来了几个我爹生前的老朋友,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烧完纸就走。
我娘让我跪下磕头,我跪了,但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头七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守夜。
我娘身体不好,早早睡下了。
客厅里点着一根白蜡烛,光线昏黄昏黄的,照着墙上我爹的遗像。
他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睛却瞪得很大,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大概十一点多,我突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水声。
噗通,噗通,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腾。
我家后院有个水池,是我爹十几年前砌的,大概一米多深,两米见方,用水泥板盖着,平时没人去碰。
我小时候问过那里面是什么,我爹说是养鱼的。
但我从没见他捞过鱼上来吃。
我拿着手电筒走到后院,掀开水池一角的水泥板,用手电往里照。
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色的浮萍,浑浊得看不见底。但那翻腾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像有个东西在水底下使劲撞墙。
我当时脑子一热,找了根竹竿往里捅。
这一捅不要紧,竹竿那头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差点把我带进池子里。
我死命拽住竹竿,整个人往后仰,手电筒摔在地上,灭了。
黑暗里,水池里安静下来了。
我蹲在地上摸到手电筒,重新打开,对着水池照。
水面渐渐平静,浮萍慢慢聚拢。
然后我看见了——一条黑得发亮的东西,从水底缓缓浮上来,浮到水面上,露出一截比手腕还粗的蛇身。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条蛇慢慢抬起头,在水面上转了个圈,然后直直地盯着我。它的瞳孔是竖着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两颗磨过的黑石子。
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脑子里嗡嗡响,第一个念头就是拿铁锹拍死它。但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我娘的脚步声。
“别动它。”
我娘披着外套走出来,神色平静得不像话,好像她早就知道池子里有条蛇。
我说:“娘,这是什么东西?”
我娘没回答,弯腰把水泥板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爹走之前交代了,让你养它一百天。”
“养蛇?”我声音都变了,“我养它干什么?”
“养够一百天,老宅和存折上的二十万,都是你的。”
我盯着我娘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她表情认真得很,皱纹里全是疲惫。
“你爹说了,这是你欠他的。”
我愣住了。我欠我爹什么?他坐牢害得我被人笑话,他把我娘累出一身病,怎么看也是他欠我的才对。
但我娘没再解释,转身回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耳边是水池里那条蛇搅动水面的声音。
那晚我没睡着。
二十万块,够我娘做一年的透析,够我儿子交三年的学费。
我是一个在镇上工厂看大门的,一个月挣两千多块,老婆嫌我没出息,跟人跑了。
这二十万对我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菜市场,买了五只活鸡,扔进水池里。
蛇没动静。
我站在池边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它出来吃。我心想是不是死了,又掀开水泥板看了一眼。水面上浮着两只死母鸡,蛇盘在池底,一动不动。
我说:“你他妈到底吃不吃?”
蛇没理我。
我盖上板子,骂骂咧咧去上班了。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是那条蛇竖着的瞳孔。
我试着说服自己,不就是养条蛇嘛,喂它吃,让它活,一百天后拿钱完事。
可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到了第五十七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02
第五十七天,我照样买了两只活鸡扔进水池。
但这次不一样了。鸡在水面上扑腾了老半天,蛇连个头都没露。我以为它冬眠了,但当时是夏天,三十五六度的天,怎么可能冬眠?
我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动静。心急之下,我掀开水泥板往里看。蛇盘在池底,身体拧成一个大圈,头埋在里面,像睡着了。
我拿竹竿捅了捅它,它缩了一下,还是不动。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了。这蛇之前一直挺能吃,一只鸡扔下去,不出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现在连着好几天不进食,眼看着就瘦了一圈。
我问我娘,蛇是不是病了。我娘说:“你爹在世的时候,这蛇也有过不吃东西的时候,过几天就好了。”
我信了,又等了两天。
两天后,蛇还是不吃。
而且当天晚上,我听到后院里传出一阵砰砰砰的撞击声,像有人拿锤子在砸墙。
我跑过去一看,蛇正拿脑袋一下一下地撞水池壁,撞得水泥板都在震。
第二天早上,我掀开水泥板,蛇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鳞片都蹭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
我心疼了,倒不是心疼它,是怕它死了,那二十万就打了水漂。
我去镇上找兽医。镇上的兽医站只有一个人,快六十的老头,姓魏,叫魏洋,专给牲口看病的。我抱着个铁笼子,里面装着那条蛇,进了他的诊所。
魏洋正在给一只羊打针,看到我抱着条蛇进来,吓了一跳:“你小子什么时候养上这东西了?”
我说:“我爹留下的,让我养一百天。”
魏洋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把羊打发走,洗了手,走过来看蛇。蛇蜷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眼珠子却一直跟着魏洋转。
魏洋蹲下来,盯着蛇看了好半天,然后伸手去摸蛇的肚子。他摸得很仔细,从蛇头一直摸到蛇尾,眉头越皱越紧。
“五天不吃东西了?”他问。
“对。”
“晚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它晚上自己从水池里爬出来,到我床上,挺直了身子睡在我边上,从头顶到脚后跟,挨得紧紧的。”
魏洋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本泛黄的旧书,翻了半天,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我看。
字是手写的,繁体,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蛇七日不进食,夜出丈其身,挺直而眠于人身侧,乃量猎物尺寸,啖之。”
我头皮一下子麻了,像有蚂蚁在头皮上爬。
“你是说……它在量我的尺寸,准备吃我?”
魏洋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猛吸了两口。
烟雾从他鼻子和嘴里一起喷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爹当年是不是去过北山那座墓?”
我愣住了。
北山那座墓,我听说过。
小时候村里老人讲鬼故事,说北山有座古墓,里面埋着明朝一个大官,棺材盖上盘着一条守灵蛇,谁靠近谁死。
我当那是吓小孩的玩意儿,从来没当真。
“我不知道。”我说,“我爹没跟我提过。”
魏洋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桌上:“你最好把这条蛇送走。”
“我送哪去?”我说,“这是我爹让我养的,养够一百天,老宅和二十万都是我的。”
魏洋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害怕:“你要是还想活,就把蛇放生。那墓里出来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我抱着蛇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魏洋的话。
放生?
说得容易。
二十万块,我娘的透析费,我儿子的学费,都在那条蛇身上吊着。
我要是放了它,这一切就都没了。
回到家,我把我娘叫到一边,问她:“娘,我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条蛇是不是从墓里弄出来的?”
我娘低着头不肯说话。我急了,声音大起来:“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蛇宰了炖汤喝。”
我娘猛地抬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杀它。”
“为什么?”
我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还是松手了:“你爹走之前交代过,不能杀,不能卖,只能养。”
“那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娘咬咬牙,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着锁。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拧了半天,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张永年。
我翻开日记本,第一页就写着日期:二十年前,六月初六。
字是蓝墨水的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但字迹还算清楚。
我爹那笔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我还是一行一行看下去。
日记本前面几页写的都是些杂事,种菜、喝酒、和我娘吵架。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页纸上写着:“今天跟老魏、曹老大上了北山。挖了三个钟头,挖到了砖拱。曹老大说是个大墓。”
老魏?魏洋?我把日记本合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03
我把日记本又翻开了。
第四页背面写着:“砖拱下面是条斜坡墓道,很深,手电照不到底。曹老大先下去的,我第二,老魏殿后。墓道里有积水,淹到膝盖,水底下很滑,踩到好几块骨头。我心想,这地方埋了多少人?”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下面一页被撕掉了。
我翻到下一页,是从日记本中间撕掉的,只剩几根纸茬。再往后翻,连续五六页都是被撕掉的状态。直到第八页才重新有字,写的是:“我活着出来了。曹老大没出来。谁都不敢说。”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曹老大?是谁?我问坐在床沿上的母亲:“曹老大是谁?”
我娘抬起头,眼眶红了:“曹家老大,你爹当年那个兄弟。”
“他人呢?”
“死在那座墓里了。”
我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日记本差点滑脱。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写得很乱,大多数是些没头没尾的话,像“池子里的水得三天换一次”、“千万别让人看见它”、“它认得我,不咬我”。
最后几页,日期越来越接近现在。其中一页写的特别长,密密麻麻的,几乎写满了整张纸:“快二十年了。这畜生被我关在水池里,整整二十年。我知道它在想什么,它想回家。它每天晚上都想撞开水泥板,但撞不开。我有时候看着它的眼睛,觉得它什么都记得。它记得我是谁,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它记得曹老大。”
另一行字被我爹用力地描了好几遍,描得纸都快破了:“我欠曹老大一条命。”
我合上日记本,心脏跳得很快。
我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爹临死前跟我说,那条蛇得养满一百天,不能送走,不能卖掉。他说,这是他替曹家赎罪。”
“赎什么罪?”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娘摇摇头:“你爹到死都没跟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堂屋里,盯着那个铁笼子发呆。蛇还是蜷在里面,一动不动。但它的眼睛亮得吓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像两点磷火。
我想起魏洋说的话:“那墓里出来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又想起我爹日记本上那句“我欠曹老大一条命。”
这些事情连在一起,像一根绳子,越拧越紧。
我决定去问问魏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兽医站。
魏洋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也没起身。
我把铁笼子放在他脚边,直接问:“魏叔,你跟我爹当年一起去的那座墓,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洋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抽。他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你爹当年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魏洋苦笑了一下:“你爹是个闷葫芦,我也是。那桩事,我憋了二十年。”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望着远处那片青黛色的山。
“北山那座墓,里面埋的到底是谁我不清楚,但规格不小。棺材盖子上盘了一条黑蛇,浑身发亮,比你这条还大一圈。”
魏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曹老大想拿棺材里的一尊金佛,就伸手去掏。结果蛇醒了,一口咬住曹老大的脖子,缠得死死的。你爹想救他,但蛇缠得太紧了,拉不开。等蛇松开的时候,曹老大已经没气了。”
“那蛇呢?”
“你爹用麻袋套住它,带了回来。”魏洋说,“我怕得要死,跑下山报了警。警察上去的时候,曹老大已经凉了。他们说是意外,没往深了查。你爹后来坐牢,不是因为这事。”
“那他是为什么坐牢?”
“盗墓。”魏洋说,“北山那座墓,他后来又去过一次,把金佛偷出来了,卖了钱。事情败露,才被抓的。”
我听得心头发紧:“那金佛呢?”
“谁知道。”魏洋摇头,“你爹卖了多少钱,花哪儿了,他没说过。”
我回到家,又翻了一遍我爹的日记,想找到关于那尊金佛的记录。
但日记本上关于墓穴的内容,除了那几页被撕掉的,其余的全是琐碎的日常记录,没提过金佛去向。
我倒是在日记本最后几页,发现了一段奇怪的话:“我感觉到它最近越来越不安了。有时候晚上,我能听到它在池子里翻腾。它好像知道我在衰老,知道我在一天天接近死亡。它在等。等我死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曹老大站在水池边,浑身湿漉漉的,脖子上一圈青黑的勒痕。他指着池子里的蛇,对我说:‘张永年,你欠我的,该还了。’”
“我醒来以后,去池子边上看。蛇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一刻,我居然觉得,它什么都懂。”
我放下日记本,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我爹临死前那句“你欠我的”,原来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那条蛇说的。
他欠曹老大一条命。
而我,现在坐在这个院子里,当着替他还债的人。
04
那几晚我几乎没合过眼。
蛇还是不吃东西。
我试过活鸡、活兔、老鼠,什么都试过了,它就是不吃。
但它每天晚上都会从笼子里爬出来——我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开的笼子门——然后溜进我房间,贴着床边,把身体挺直了躺在我旁边。
一开始我用被子裹紧自己,不让它贴到。
但它有办法,它会把头钻进被子里,蹭我的胳膊,蹭我的脖子,直到我投降。
有一次我半夜醒过来,发现蛇的脑袋正贴着我胸口,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听我的心跳。
我真是越想越后怕。但说实话,我同时又舍不得把它送走。
二十万块钱在那吊着,我就是个普通人,穷了半辈子,做梦都想翻身。
那几天我反复算账:如果把蛇放生,我娘的透析怎么办?
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从哪来?
我自己这份破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块,够干什么用?
我决定再撑一撑。撑到一百天,拿到钱,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六天早上,我起床发现蛇不在床边上。
我以为它回到笼子里了,去后院一看,笼子是空的。
我心一紧,四处找,最后在前院一棵老槐树底下找到了它。
蛇盘在树根上,正对着大门口的方向,昂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的时候,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敌意,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警告。
当天中午,家里来了一个人。
是曹家的人。
来人自我介绍姓曹,叫曹杰,我爹当年的兄弟曹老大的儿子。
跟我差不多大,三十多岁,矮壮敦实,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胳膊上全是纹身。
他一进门就盯着院子里那个笼子看,然后问我:“那条蛇呢?”
我说扔了。
他笑了,笑得很冷:“扔了好。这畜生害死我爹,你爹把它藏了二十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我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曹杰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长长的青烟:“你爹欠我爹一条命,你爹死了,这个账,是不是该你来还?”
我手心冒汗,但我不能露怯:“你爹是怎么死的,我日记上写得清楚,是那条蛇咬死的,跟我爹没什么关系。”
“没关係?”曹杰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了碾,“你爹要不是贪那尊金佛,我爹能死?我爹被蛇缠住的时候,你爹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走到村口,又回头看了我家一眼,那眼神跟蛇一模一样。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曹杰这一来,我心里那点算盘全被打乱了。
我之前以为养蛇就只是养蛇,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深的仇。
要是曹杰天天来找麻烦,不光我,我娘也会跟着遭殃。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娘说了曹杰的事。我娘放下筷子,看了我好久,才说:“天佑,把钱还给他吧。”
“还什么钱?”
“你爹那尊金佛卖的钱,还剩十万块,我没动过。”我娘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沓钱,崭新的,码得整整齐齐,“你爹临死之前交代,如果有人找上门,就把这钱给人家。”
我看着那沓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爹一辈子不靠谱,临了倒想当一回好人。可他留下这个烂摊子,凭什么让我来收拾?
“我不给。”我说,“这钱是我娘的救命钱,凭什么给那个姓曹的?”
“天佑……”
“娘,你别管了。”我把碗一推,站起身,“这事我自己解决。”
当晚,我去了魏洋那儿,把曹杰找上门的事跟他说了。
魏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发黄了,边角都起了毛,里面是三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座山头上,底下是一片秃山,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树。
魏洋指着照片上最左边那个人说:“这是你爹。”又指着中间那个说:“这是曹老大。”最后指着他自己说:“这是我。”
照片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穿着蓝布褂子,腰里别着铁锹和绳子,像要去干一件顶了不起的事。
“二十年前那天,你爹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指着山下说,那地方有货。”
魏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上写着一行小字:“北山,丙午年,三月十六。”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魏洋说,“你要是真想搞清楚,可以自己去看。”
我把照片收到口袋里,当天晚上就骑着我的三轮摩托车去了北山。
山路上黑漆漆的,一盏路灯都没有,到处是灌木和乱石。
我顺着一条快被杂草淹没的小路骑了半个钟头,找到那棵歪脖子树。
树还在,只是比照片里大了一圈,树干上青苔斑驳,树皮像老头的脸一样皱。
我把三轮车停好,拿着手电往山坡下照。
那个地方现在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根本看不出二十年前有人挖过洞。
我拨开草,往下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个硬东西。
我用手把土扒开,露出来的是一截青砖。
我蹲在地上,把那截青砖翻出来,左右看了看。
砖头上刻着一些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但肯定不是现代的东西。
我往周围又扒了几下,下面都是砖,排得很整齐,像一堵墙。
那块地砖,就是当年那座墓的入口。
05
我拿着那块青砖回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青砖上头的花纹不是一般的砖匠能刻出来的,线条很细,像画上去的。
我把砖放在桌上,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我一个在城里做建筑的朋友帮忙看看。
但又一想,我跟人家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历?
说是我挖的,万一人家报警呢?
最后还是没发。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兽医站,把青砖给魏洋看。魏洋接过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圈,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这上头是个符。”他说。
“什么符?”
魏洋没回答,把砖放到一边,点了一根烟闷头抽。一根烟抽完,他站起来,在他那间巴掌大的诊室里踱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那把掉漆的藤椅上。
“天佑,我跟你实话说吧。当年我们挖那个墓,第一锹下去,就碰到这东西。后来曹老大走前面,一脚踩空,直接掉进墓道里了。”
“我当时就觉着这地方不对劲。你爹胆子大,非要下去。”魏洋把烟头拧进烟灰缸里,又拧了两下,像在掐灭什么念头,“曹老大下去之后没一会儿,就喊救命。你爹让我也下去,我没敢。”
魏洋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就站在上面听着,听着曹老大在里面惨叫。那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抬眼看着我,眼珠子通红,“你爹上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手上抱着那尊金佛,脸白得跟纸一样。他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蛇把曹老大缠住了,我拉不开。’”
“那蛇你爹怎么说?”
“他说他拿麻袋把蛇装了回来。”魏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拿石头砸死它?他说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条蛇。”魏洋摇头,“你爹后来跟我说,那条蛇盘在棺材盖上二十年,是守灵的。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杀了这条蛇,怕遭报应。”
我把青砖揣回兜里,出了兽医站,骑着三轮车在马路上转了好几圈,脑子里乱得很。
我爹舍不得杀蛇,却把它关在水池里关了二十年。
这算什么?
比杀了它更残忍。
回到家,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我叫了她一声,她回头看我,看我一身灰头土脸的样子,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你去哪了?”
“北山。”
我娘手里装着鸡食的簸箕掉在地上,玉米撒了一地。几只母鸡呼啦啦围过来啄食,她看都没看一眼。“你爹不让你去。”
“我爹已经死了。”我说。
我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天佑,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你爹当年也是不信邪,结果呢?欠了曹老大一条命,后半辈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是他欠的,不是我欠的。”
“你就是个犟种!”我娘突然喊起来,声音嘶哑,“你跟你爹一模一样的犟!”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甩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铁笼子里的蛇。
蛇正盘在笼子角落里,一动不动,但那双竖瞳一直没离开过我。
我蹲下来,隔着笼子看着它,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蛇没有咬我。它只是把脑袋凑过来,隔着铁栏,蹭了蹭我的指尖。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蛇好像没那么可怕。
我决定不再纠结它是不是想量尺寸吃掉我,我决定老老实实养完这一百天,拿到钱,把曹家的债还了,把这蛇也处理了。
这件事结束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命运偏不让我如愿。
第八天夜里,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嘶嘶声惊醒。我猛地睁开眼睛,往床边一摸——蛇不在。
接着我就听到后院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我光着脚跑出去一看,池子里的水泥板碎了一块,蛇不见了。
地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从水池一直延伸向前院的大门。
我顺着那道痕迹追到门口,蛇正盘在门槛上,脑袋对着门外黑黢黢的村路,浑身绷得紧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正想骂它两句,突然看到村路上出现了两个模糊的影子。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朝我家这边走过来。
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张天佑,你的蛇,我给你带了个朋友来。”
是曹杰的声音。
我一把抄起门口的铁锹,手心全是汗。
那道黑黢黢的影子走近了。
曹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矮个子,圆脸,戴着一顶鸭舌帽,背上背着一个大包。
那人走到门口,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我叫徐岩,在道上处理点‘脏东西’。”那人拍了拍背上的包,“那条蛇,包在我身上。”
蛇突然弓起身子,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不像蛇,更像一只护崽的母狗。
我站在大门中央,回头看那条蛇,又看门外那两个人。月光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惨白的。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06
徐岩把那个大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把铁钩,一捆尼龙绳,还有一个网兜。
我攥紧铁锹:“你们想干什么?”
“兄弟,别紧张。”徐岩笑着,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哄小孩,“我就是来帮你的。这蛇凶得很,留在身边早晚出事。”
“这是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曹杰往前跨了一步:“这蛇咬死我爹,二十年前的账,今天得算。”
我还没来得及张嘴,蛇突然动了。
它的身体像一根弹簧一样弹出去,朝曹杰的脚踝咬去。曹杰哇地叫了一声,往后跳开,铁钩从徐岩包里飞出来,擦着蛇的身体砸在地上。
徐岩反应很快,抓起网兜朝蛇罩过去。
蛇扭了一下身子,闪开了,但网兜的边缘扫中了它的头。
蛇发出一声闷闷的嘶叫,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又迅速盘成一团,昂着头对着徐岩和曹杰。
“这畜生反应真快。”徐岩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反而有了一丝兴奋。
我从门框后面冲出来,站在蛇前面,拦住了他们:“你们要是敢动它,我今天就报警。”
曹杰冷笑:“报警?你报警说什么?说你养了一条咬死人的蛇?”
我掏出手机,按了110三个数字还没拨出去,徐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我脚边。
是一张照片。
上面拍的是我家后院的水池,水泥板盖得好好的,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我爹。
“你爹生前跟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徐岩说,“要我去把你爹的骨灰挖出来,验一验?”
曹杰接话:“你爹当年跟我爹一起下墓,我爹死了,你爹活着出来,还带着金佛。这笔账,我算了二十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屏幕上110三个数字一直在闪,但我的拇指按不出去。
我想起我爹日记本上那句话:“我欠曹老大一条命。”
如果真是我爹见死不救,甚至是我爹故意推了曹老大一把,那我今天拦着曹杰,就是在替一个杀人犯当保护伞。
蛇在我身后转了一个圈,用身子绕住了我的腿。它缠得不紧,但我能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冰凉冰凉的。
“你先让开。”曹杰说,“今天我只要蛇,不碰你。”
我低头看着那条蛇。
它仰着头,竖瞳直直地盯着我,像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弯腰把那网兜捡起来,扔回徐岩脚下:“蛇是我的,我不让。”
曹杰的脸一下子扭曲了:“你他妈真跟你爹一个德性!”
他抄起铁钩要冲过来,徐岩伸手拦住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徐岩弯腰把网兜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行,今天先这样。”徐岩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兄弟,这蛇你留着,我不跟你抢。”他指了指村口那边,“但曹杰说的没错,这账早晚要算。”
他背着包走了。曹杰跟在他后面,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楚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我回到院子里,关上大门,插上门栓。
蛇还盘在我脚边,慢慢松开,游回了水池边。
它在碎掉的水泥板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钻进水池里,沉到水底。
我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全抽空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徐岩那句话:“要我去把你爹的骨灰挖出来,验一验?”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说我爹的死也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找到我爹当年的主治医生。医生姓胡,六十几岁,快退休了。他记得我爹。
“脑溢血,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胡医生说,“送过来的时候就说不了话了,瞳孔都散了。”
“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害的?”
胡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问问,我爹头部有没有外伤?”
胡医生低头翻了翻病历,翻了好一会儿:“病历上没写外伤,主要是颅内出血。但他后脑勺确实有一块淤青,但不重,可能是摔倒的时候磕在池沿上造成的。”
“摔倒磕的?”我追问,“那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推倒的?”
胡医生摘下眼镜,擦了两下:“这个我说不好。他送来的时候你娘说是他自己摔的,我们也就按意外处理了。”
我回到家,坐在堂屋里,盯着我爹的遗像发呆。我娘端着药碗走过来,看到我的表情,把药碗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
“天佑,你到底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娘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药汤洒了几滴在桌上。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是自己把自己害死的。”
“什么意思?”
“你爹临死前那段时间,精神就有点不正常了。”我娘说,“他晚上睡不着,天天做噩梦,老是喊曹老大的名字。有时候半夜跑到水池边站着,一站就是几个钟头。”
我娘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出事那天,他跟我说,他梦见曹老大站在池子边上,脖子上勒着一道青蛇印,伸着手跟他要金佛。”
“然后呢?”
“然后他就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我听到一声响,出去一看,他已经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
我娘抬起头看着我:“天佑,你爹一辈子心里都压着那件事。他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被自己的良心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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