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舅住院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会议室里死气沉沉的,领导在讲下半年KPI,听得人昏昏欲睡。
手机突然震起来,我看是我妈,按掉了没接。
又震了一次,又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这人,不轻易打电话,更不会连着打。
我偷偷溜出去接。
“你快来!”我妈的声音慌慌张张,“你舅住院了,心梗前兆!”
我请了假,打车往县医院赶。
坐在车上的时候,车窗外面一直在下雨。
雨刷哐当哐当地响,刮得人心烦意乱。
老舅这个人,从我记事起就是一个人。
一个人住在县城的筒子楼里,一间二十平的屋子。
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气灶。
他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兄弟姐妹常来往。
跟我爸那头的亲戚,一年也走动不了几趟。
我记得小时候问我妈:“老舅怎么不结婚?”
我妈叹了口气:“别问。”
但我不死心,后来又问过几次。
有一次被我爸听见了,他脸一沉:“问这些干嘛?他愿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
后来我就不问了。
但我知道,老舅心里有事。
每次过年我去看他,他都会拿出一张照片看看。
我看过一眼,是张黑白的,上面是个年轻姑娘。
他就看一眼,收回去,锁进柜子里。
然后对我笑:“吃饭吧。”
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到了医院,推开门,老舅靠在床头。
嘴里啃着一个苹果,嘎嘣嘎嘣的。
看见我来了,咧嘴一笑:“没事没事,就是检查检查。”
“还笑,吓死我了。”我坐在床边上。
他说:“大夫让住两天观察,就是血压高,查查放心。”
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很显眼。
盒子已经生锈了,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摸过。
我小时候就想打开看看,老舅不让,说里头没什么。
但越不让,我越好奇。
现在这个盒子就在我眼前,一把年纪的老锁挂在上面。
我伸手想拿过来看看。
老舅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一把按在我手上。
“别动。”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他没回答,把盒子抱在怀里。
那双手,修自行车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
气氛僵住了。
我赶紧岔开话题:“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什么都不想吃。”
“那喝点水?”
“不用。”
我出去打水,回来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老舅靠在窗边。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毛衣,灰色的,毛线都发黄了。
织了一半就停了,两根针还插在上面。
针尾挂着线头,一晃一晃的。
他没注意到我,盯着那件毛衣,发呆。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他的侧脸很有棱角。
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老舅。
他这个人,一直在我生活里。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他心里装着什么。
我没有进去,轻轻退到走廊里。
晚上我妈来了,带了一保温碗的粥,还有腌萝卜。
老舅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我妈叹了口气:“你说你,一辈子也不找个伴。”
“现在生病了,连个伺候你的人都没有。”
老舅笑笑:“不是有你和我外甥女嘛。”
“那能一样吗?”
老舅不说话了。
我妈还想说什么,看我摇摇头,她没再说了。
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老舅突然叫住我:“雨婷。”
“嗯?”
“你明天请个假,陪我去趟上海。”
我愣住了,去上海干嘛?
“找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他没说话,慢慢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黑白的,泛黄泛得厉害,边角都磨烂了。
上面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白衬衫,笑起来露出牙齿。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墨迹都褪了色,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1978年,机械厂,冯雨薇。
我抬头看老舅。
他的眼睛红了。
02
“她是谁?”我问。
老舅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
“年轻时候认识的人。”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他的手一直在轻轻摸着那个盒子,舍不得放开。
“你找了她四十五年?”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我把椅子拉过来,坐到他旁边。
“老舅,你跟我说说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1978年,我在机械厂当车工。”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分到厂里当工人。
每天就是车零件,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有一天,车间主任领了一个年轻姑娘进来。
说是从上海来的知青,分配到厂里当技术员。
姑娘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走进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
老舅说,他当时正在车床后面干活,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第一眼,说不出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个姑娘真好。
后来他们认识了。
她叫冯雨薇,是上海来的大学生,学机械的。
说话轻声细语,但做事很利索。
老舅说,她蹲在车床旁边看图纸的时候,头发扎得松松的。
有时候会掉下来一缕,她用手别到耳朵后面去。
老是别不上去,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老舅看着看着就忘了干活。
车间主任骂了他好几次。
再后来,两个人就好上了。
在厂里偷偷摸摸的,不敢让人看见。
“那时候有没有在厂里谈恋爱的?”我问。
“有,但影响不好。”
“被发现要被批评。”
“所以我们都是下班以后见面。”
去厂后面的小河边上,或者去县城里看电影。
两个人的自行车并排骑着,也不说话,但心里是甜的。
“那后来呢?她怎么回上海了?”
老舅的声音沉下去。
“1978年底,她家里把她调回去了。”
“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看不起我们家。”
“说她是上海人,不该在县里待着。”
“不让她跟我来往。”
老舅去送她,在火车站,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冯雨薇从包里拿出一件毛衣,只织了一半。
她说,我回去织完就来了,你等着我。
老舅说,我等你。
火车开了,她就走了。
老舅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一等就是一年。
一年里,他每天都去厂门口的传达室,问有没有他的信。
传达室的老大爷都认识他了:“小沈,又没有你的信。”
他不甘心,第二天又去。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不再去了。
“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去了一趟上海。”
他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火车站外面的长椅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按冯雨薇留给他的地址找过去。
找到她家,她父母开的门。
她父亲说:“你走吧,她已经结婚了。”
老舅站在门外,愣了很久。
“我不信,我想见她。”
“她不在这儿了,你以后别来了。”
门关上了。
老舅在上海待了三天,找了三天。
找遍了所有的派出所,所有的医院。
没有人知道冯雨薇去了哪里。
后来他回去了,再也不提这件事。
这个故事,他讲得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他讲到最后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在发抖。
我也注意到,他说了一句话。
“我去上海找她之前,还收到她一封信。”
我愣了一下:“信?什么信?”
老舅没回答。
我追问道:“信在哪?”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寄到厂里,我看了以后收起来了。”
“后来就找不到了。”
我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是很晚才走的。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老舅一眼。
他靠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
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看得那么认真。
好像要把那张照片看穿似的。
我心里突然很难过。
第二天一早,老舅就出院了。
大夫说问题不大,注意休息就行。
老舅收拾好东西,跟我爸打了一个电话。
我爸一听他要去找人,气得在电话里骂人。
“他疯了?六十岁的人折腾什么?”
我说:“爸,你就让他去吧。”
我爸骂得更凶:“去什么去?那个女人要是真想他,当年早回来了!”
我爸这个人,平时不是这样的。
他说话从来没那么大声,也没那么激动。
今天好像特别不对劲。
我说:“爸,你干嘛那么大火气?”
他说:“你别管,让他别去!”
然后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愣。
我记得老舅说信的事。
我爸这么激动,到底是什么原因?
但当时没来得及多想,老舅已经收拾好了。
一个蛇皮袋,两件旧衣服,还有那个铁皮盒子。
我们去了火车站,买了两张去上海的硬座票。
上车以后,老舅一直看着窗外。
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哗哗地往后倒。
“老舅,紧张不?”
“不紧张。”他说,“就是觉得有点急。”
“急什么?”
“急着想快点到她面前。”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黄的。
老舅还醒着,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借着灯光,他在看。
看得那么仔细,好像要把那张脸刻进眼睛里。
“老舅,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他说,“怕一觉醒来,人又不在了。”
这句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03
到了上海,老舅站在火车站外面,有点发懵。
四十五年,这座城市变得太快了。
站前广场上全是人,高楼大厦到处都是。
老舅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他先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年机械厂的位置。
找了好久、走了好久,终于找到了。
但站在那里,他愣住了。
那里变成了一个大型购物中心,灯红酒绿的。
老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不是这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声音里带着失落。
我到附近派出所去问,想查冯雨薇的户籍。
值班民警挺年轻,戴着眼镜,说话挺客气。
“查户籍啊?涉及个人隐私,不能查。”
“我们是外地来的,就想找个人。”
“那也查不了。”
老舅急了:“我就想找个人,怎么就查不了了?”
民警态度很好,但就是不给查,说这是规定。
我们又去社保局,想查退休人员信息。
窗口的工作人员说,系统升级,查不了。
又去居委会问,都说不知道冯雨薇这个人。
老舅开始着急了。
他不怎么会用手机,我帮他下了几个寻人软件。
教他怎么看,怎么发帖子,怎么上传照片。
他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手指笨拙地打字。
每打一个字,都要想半天。
我在网上也发了寻人启事,附上老舅保存的照片和冯雨薇的名字。
老舅每天都看好几遍手机。
看到有人回复,他就赶紧点开看。
但都是些没用的信息,要么打广告的,要么乱说的。
我们在上海待了七天。
找了十几个地方,问了几十个人。
什么都没有。
老舅晚上不睡觉,坐在旅馆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旅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他可怜,还给他端杯水过来。
他摆摆手,说什么都不要。
我也开始急了,不是急找不到人,是急老舅身体。
他心脏本来就不好,这几天看着脸色越来越差。
嘴唇发白,走路也没力气。
“老舅,要不先回去吧,下次再来。”
“再找找。”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第八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我去图书馆查资料,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记录。
在档案馆里翻了半天,翻到一本旧县志。
上面有一个冯姓的家族记录,写得很简单。
但里面有一个名字,我看到的时候,心跳都加快了。
冯雨薇。
她有个堂妹,叫冯春燕。
地址写的是上海的老城区,后面还有几行备注。
我抄下来,赶紧去找老舅。
老舅看了,眼睛都亮了。
我们按地址找过去,但那房子早就卖给别人了。
现在住的是一对老年夫妻,男的八十多岁了,是个退休医生。
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
他说认识冯家。
“冯家我知道,跟我住一个院子好多年了。”
“冯雨薇?那姑娘,我印象很深。”
“后来她嫁人了,夫家姓苏,叫什么苏国强的。”
“再后来,听说苏国强死了,工伤死的。”
老舅的手抖得厉害:“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老大爷摇摇头:“不知道,我也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老舅眼底的光一下子暗了。
但他没放弃,还在问:“那她堂妹冯春燕呢?”
老大爷想了一会儿:“冯春燕的老公叫蔡永强,是个退休教师,住在江苏。”
“具体哪个县我不清楚,你们到那边去问问。”
老舅连声道谢。
当天下午我们就买了去江苏的车票。
04
到了江苏那个县城,老舅和我都愣住了。
姓蔡的人太多了。
县城不大,但姓蔡的分布在各处,根本不知道哪个是蔡永强。
老舅急得不行,我们跑遍各个街道。
去居委会问,去派出所问,去学校问。
跑了整整一天,什么也没有问到。
老舅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发白。
走路的时候,有点摇摇晃晃的。
我扶着他,让他找个地方坐着歇一会儿。
他摆摆手:“不歇,再找。”
我说:“你这样不行,心脏受不了。”
他说:“没事。”
声音很轻,但很倔。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就是江苏。
我赶紧接起来。
“喂,请问,是你发布的寻人启事吗?”那边是一个女声。
“你是……”
“我是冯春燕,冯雨薇的堂妹。”
我的手抖了一下,心脏跳得厉害。
“你认识冯雨薇?”
“认识,她是我姐。”
我差点哭出来,把电话递给老舅。
老舅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喂……”他的声音发哑,“春燕姐,我是沈玉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那边挂了。
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你终于找来了。”
老舅的眼泪止不住了,就那么流下来。
“春燕姐,她在哪?”
“你们在哪?我去接你们。”
我们在县城的一家饺子馆碰的面。
冯春燕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看见老舅,她眼眶红了。
“你找得真苦,我都知道。”
“我姐的事……”
“她怎么样?”老舅打断她。
冯春燕低下头,叹了口气。
“她改嫁了,嫁给一个姓苏的。”
“苏国强,我们县纺织厂的工人。”
“她结婚以后,过得不好。”
“苏国强喝多了就打她,打了三年。”
“后来工伤死了,她才解脱出来。”
“她一个人带着儿子,熬了很多年。”
“前年查出肺癌,晚期。”
“现在一直在医院住着。”
老舅的脸色白得吓人:“哪家医院?”
冯春燕说了地址,县医院,三楼肿瘤科。
老舅站起来就走,碗里的饺子一个都没动。
我赶紧追上去。
到了县医院,冯春燕在前面领路。
走廊里灯光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有人推着轮椅经过,上面坐着一个戴着帽子的老人。
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
三楼走廊很长,尽头一间病房,门半掩着。
冯春燕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睡着了,下午刚睡着。”
“你们轻一点。”
老舅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却没迈步。
我站在他身后,看到了病房里面的样子。
床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侧着身子,背对着门口。
头上裹着灰色的头巾,身上盖着薄被。
瘦得不成样子,肩膀的轮廓隔着被子都看得很清楚。
床头的架子上挂着一袋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流。
老舅慢慢走进去,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伸出手,他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她醒了。
慢慢转过头来。
我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特别想哭。
老照片上的姑娘,现在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头发剃光了,包着头巾。
眼睛四周全是皱纹,脸上没有肉,颧骨凸出来。
嘴唇干裂,泛着白皮。
但她看见老舅的那一瞬间,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愣住了。
嘴唇开始发抖。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才来啊?”
05
老舅蹲在那里,头低着。
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抽回去,反握住他。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嘀嘀响着。
过了很久,老舅说:“我来了。”
“嗯,你来了。”她说。
声音轻轻的,像是重复这一句话就很满足。
那天,老舅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天。
给她倒水,给她擦脸,给她翻身。
护工想帮忙,他摆摆手:“我来就行。”
冯雨薇不说话,就看着他忙来忙去。
我在走廊里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冯春燕说话。
冯春燕坐在塑料椅子上,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我姐回上海以后,给她妈逼着嫁人。”
“她妈嫌沈家条件不好,说小沈是个工人,没出息。”
“我姐不愿意,她妈就闹,说你不嫁我就死在你面前。”
“我姐没办法,嫁了。”
“那个苏国强,看着挺老实一个人,谁知道会打人。”
“打了三年,我姐身上没一块好肉。”
“她想离婚,她爸妈不让,说丢人。”
“后来苏国强死了,她终于解脱了。”
“她一个人带着儿子,日子过得苦。”
“儿子长大了,出息了,她也老了一身的病。”
“查出肺癌那天,我哭了一整夜。”
“她倒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人总有一死。”
“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有事放不下。”
“她年轻的时候,有个特别想见的人。”
“那个人,就是你老舅。”
冯春燕说,冯雨薇一直保存着一件没有织完的毛衣。
到哪都带着,收得好好的。
她知道自己得了病以后,把毛衣翻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说:“他不会来找我了,这么久过去了,人家早忘了。”
但现在,老舅来了。
冯春燕叹了口气:“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下午,冯雨薇醒了。
老舅端了一碗粥,坐在床边。
一勺一勺地喂她,每喂一勺就吹一吹。
她吃了两口,不想吃了:“我不想吃了。”
“再吃一口。”
她摇摇头。
老舅没再劝,轻轻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件灰色毛衣。
织了一半的毛衣,线头都发黄了,但织得很密。
“你还没织完呢。”他的声音很轻。
冯雨薇看着那件毛衣,眼睛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毛线,在手心里揉搓着。
“我都老了,织不动了。”
“我等你。”
“你傻不傻啊……”
她的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老舅伸出手,给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在门口看着,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老舅从旅馆搬了一床被子,铺在病房的地上。
护工说不用他照顾。
他不同意:“我这辈子没什么机会照顾她,现在是老天给我机会。”
他在病房里住了下来。
白天照顾她,晚上靠在墙角的陪护椅上眯一会儿。
有时候她晚上醒了,他就起来给她倒水、擦汗、看点滴。
她很少说话,就看着他。
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心疼。
06
周哲瀚是在第三天赶到的,他是冯雨薇的儿子。
三十出头,在县城一个公司做销售。
出差回来,听说妈这边来了个老头。
他到医院的时候,老舅正在喂他妈妈喝汤。
汤是排骨汤,老舅炖了一早上,用保温桶带过来的。
他拿着勺子,把汤吹凉了,再喂给冯雨薇。
冯雨薇喝了两口,又摇摇头。
周哲瀚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把老舅叫到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谁?”
“沈玉生。”
“你跟我妈什么关系?”
“老相识。”
周哲瀚声音高了:“老相识?就凭你跑来照顾她?”
“你是不是知道她有什么东西好拿?”
“什么东西?”
“那套老宅。”周哲瀚盯着他,“我妈名下,上海有一套老宅,拆迁补偿的,值两百多万!”
老舅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宅子。”
周哲瀚不信,挡在病房门口不让他进去。
情绪很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你别装了!一个老头,无缘无故跑来照顾一个快死的女人!”
“你图什么?图她家的房子?还是图她家的钱?”
老舅站在那里,没说话,脸色很平静。
冯雨薇在里面听见了,叫周哲瀚进去。
他进去以后,冯雨薇靠在床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套老宅,我早就写了遗嘱,归你。”
“你沈叔一分钱都不要。”
“我嫁给他,是我的事。”
周哲瀚愣住了:“嫁?”
“对,我要嫁给他。”冯雨薇说。
周哲瀚转身冲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我过去想跟他说话。
他转过来,眼睛红红的。
“你知道我妈那套老宅值多少钱吗?”
“多少?”
“两百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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