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刚过门,婆婆就要我等全家吃完才能上桌,我面带微笑欣然应允,隔天直接叫婆家所有人尊严扫地没脸见人!
“行啊,妈,您说了算,我等着便是。”
我端着碗,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破绽的笑意,温顺地退到了厨房的阴影里。
新婚第一天,婆婆这招“长幼尊卑”的下马威,当真表演得行云流水。
满桌人欢声笑语,热气腾腾的饭菜连口热气都不给我留,而我只需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安理得地享用,将我的隐忍当成软弱可欺。
他们大概以为,这个新媳妇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却忘了一句老话——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立规矩,那这饭桌上的残羹冷炙,便是我送给他们全家破产的催命符。
毕竟,隔天那场好戏的开场,正是从这桌饭局开始……
赵晓彤嫁到杜集镇孙家那天,是九月中旬,天还没完全凉下来,中午日头还毒,晒得院里煤渣地面发烫。
婚礼前一天刚下过一场雨,煤渣吸了水,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一层黑泥。孙家这院子倒是体面,三间大平房刷了白灰,檐下贴了白底蓝花瓷砖,门框上缠的红绸子还没摘,两只破气球被风一吹,啪啦啦响。
可赵晓彤进这门的时候,心里已经不那么踏实了。
不是婚前没来看过。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李桂英——就是她婆婆——热情得过分,拉着她的手不撒开,说闺女你以后就是我亲闺女,这个家的事你说了算,国栋那脾气我管不住,你可别惯着他。说得敞亮,笑得也真诚。赵晓彤她妈刘玉芹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亲家母通情达理,比预想的好打交道。
婚宴是在镇上饭店办的,孙家摆了十八桌,面上风光。孙国栋的叔伯兄弟们都来了,李桂英娘家的姐妹也来了好几个,其中一个就是那天晚上也在场的——李桂英的亲妹,李巧云。
赵晓彤从上午开始就饿着肚子。化妆、穿婚纱、迎宾、敬酒、挨桌叫人、被灌饮料当酒,一套流程走完,胃早就瘪了。她想着回婆家总能吃口热的,谁知道一进门,李桂英就系上围裙,冲她招手。
"彤彤,来厨房帮把手。"
赵晓彤看了一眼孙国栋。
孙国栋正蹲在堂屋门槛上拆烟盒,给来帮忙的本家叔伯发烟,听见他妈喊,抬头对赵晓彤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去吧去吧,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赵晓彤把随身的小包搁在新房的床头柜上——新房就是东边那间,门上贴了个红"囍",窗台上摆了两瓶娃哈哈和一条包装精美的喜糖,是装饰用的,塑料花环从房梁上垂下来。她换了拖鞋进厨房。
厨房在后院单独盖的一间砖棚里,顶上扣了石棉瓦,墙面被柴火熏得发黑。灶台是大砖砌的,一口大铁锅,一口小铝锅,墙角摞着蜂窝煤,案板边上趴着一只花狸猫,见人来也不跑,懒洋洋眯着眼。
李桂英已经在剁肉。排骨是下午刚从镇上买的,肥瘦相间,冻得半硬,刀砍上去咚咚响。
"鱼也杀好了,你得把葱姜弄了,"李桂英头也不抬,"那边盆里的虾你去挑下线,有黑的你就抠干净。那个大虾贵着呢,你二姨她们嘴刁。"
赵晓彤应了一声,挽袖子洗手。水是凉的,水管子铁皮的,硌手。
从下午三点半忙到将近七点。
一条草鱼清蒸,两斤半排骨红烧,两盘大虾——一盘白灼一盘油焖,她自己腌的辣子鸡块,炒了盘空心菜,拌了黄瓜粉丝,又架大铝锅炖排骨玉米汤。李桂英打了下手,主要是她主勺。李桂英的活是烧火、递东西、往盘边摆胡萝卜雕花——那雕花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歪歪扭扭一朵,搁盘沿上倒也好看。
赵晓彤的腿从下午就酸。高跟鞋磨出来的水泡在左脚后跟,换上拖鞋才好受点,但站了三个多钟头,腰也僵。她弯腰盛最后一道汤的时候,听到堂屋里板凳响,有人在喊"开饭开饭"。
"妈,端出去吧。"赵晓彤把汤碗搁托盘里。
李桂英拿毛巾擦手,顺手接过一盘虾,赵晓彤端汤,两人一前一后进堂屋。
堂屋正中摆了一张圆桌,红塑料桌布,租来的折叠椅围了一圈。菜一盘盘码上去,蒸汽腾起来,混着窗外最后一点夕阳光,闻着是真香。
赵晓彤把汤放稳,伸手去拉自己那把椅子——靠墙那边的位置,她瞄好了的。
屁股还没坐实,李桂英把筷子往桌沿一磕。
不是重,就是那声"嗒"很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桂英没看她,视线落在桌上那条鱼身上,语气跟聊天气似的:
"彤彤,坐啥,咱家有个说法,我得跟你念叨念叨。"
赵晓彤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碰着椅背的铁管子,凉的。
李桂英抬眼了,脸上还挂着笑,那种笑赵晓彤在婚礼上见过好几次——客气、大方,但底下一层硬东西托着,像冰面下的石头。
"咱这地方不算讲究,但老辈传下来的——新过门的媳妇,头三天,不兴跟公婆平起平坐。你得等全家人吃完了,桌收干净了,你再吃。"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盐放少了再调调"。
"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规矩,你问问你巧云姨——"
李巧云正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吹沫,一听点她名,立刻接上来,嗓门还挺大:"可不是嘛,我当年嫁过去也是这样,头三天连桌边都不让沾,现在不也好好的?闺女,这叫磨性子,女人进了人家门,性子不磨磨,以后咋当家?"
巧云说完还笑,笑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笃定。
孙萌萌——孙国栋的妹妹,二十一了,穿件粉卫衣,头发扎个松垮马尾,正拿筷子拨弄虾盘子里的香菜——噗嗤笑出声,没抬头的那种笑,肩膀抖一下,意思很明显:看戏。
赵晓彤看孙国栋。
这是她唯一指望开口的人。
孙国栋坐在主位旁边——所谓主位是孙德厚坐的,但孙德厚还没从外头回来,砖窑厂加班,说是吃过再回。所以孙国栋实际占的就是那把最好的椅子。他手里捏着筷子,目光在赵晓彤脸上和她妈李桂英脸上来回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妈……"他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大喜日子,她忙活一下午了,让她吃口吧,要不……"
"有什么不行的?"李桂英眉毛拧起来,音调没高,但硬了,"你奶奶当年伺候你爷一辈辈过来的,轮到你老婆就不行了?你当这规矩我编的?传了几代的东西,到你这儿改了,你让人家亲戚背后咋说?说我李桂英管不住儿媳妇?"
孙国栋闭嘴了。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是对着赵晓彤,眼神里挤出来一点东西——不是狠,不是烦,是那种夹在中间的、想两头抹平的、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的歉意。他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先忍忍,回头说。
赵晓彤看着他。
看着他低头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拨了一下,又不拨了,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先吃点心垫垫?厨房有中午剩的桃酥。"
赵晓彤把手指从椅背上收回来。
她没摔脸子,没红眼眶,就是觉得胃那儿猛地一缩——不是饿的,是别的什么往下沉。
婚礼上他搂她腰,在她耳朵边上热气呵痒:"以后谁敢让你受委屈我跟谁急,咱俩过咱们的。"说得真。她信了。她妈也信了。刘玉芹把攒了半辈子的八万块钱嫁妆——其实是给闺女备的退路——原封不动让她带过来,说"到了人家家别抠,大方点,妈不图你攀高枝"。
赵晓彤吸了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压下去。
她松开椅背,端起自己刚放下的汤碗,把它挪到桌子正中,顺手把离孙萌萌最近的碟子也推了推,让她够得着。
"没事妈,我知道了。"
声音稳的,脸上是笑,跟顺从没关系,纯粹是——算了。
她转身进厨房。
玻璃推拉门是去年装修加的,磨砂条的,关上时轨道上咯噔卡了一下渣子。门合上,堂屋的笑语声一下隔成闷闷的一片,像隔了层棉花。
厨房灯是盏六十瓦白炽泡,发黄的光。墙角那只花狸猫拱了拱身子,从案板边沿跳下,悄无声息落到地上,去舔水池边溅出来的肉汁。
赵晓彤没立刻靠墙,先走到水池边开水龙头洗手。水先是温的,再变凉,她让凉水冲过指尖,腕骨那里一根筋在跳。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铁皮外壳摸着微微发热。
她摸出手机。
妈发的三条消息。
第一条:"闺女到婆家没?婆婆对你好不好?"
第二条:"别忘了吃饭!别光忙活!"
第三条:"妈包的饺子冻好了,下次你回来拿,芹菜猪肉的你爱吃的。"
赵晓彤拇指悬在屏幕上,打字框光标一闪一闪。
她删了两次。
最后打了:"吃了妈,都好,婆婆挺照顾我,让我歇着呢。你跟爸早点睡。"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才退到料理台旁边,后背抵着台沿,双臂抱胸,往外看。
磨砂玻璃条糊出几个人影。孙德厚回来了,影儿最大,肩膀宽,帽子摘下来搁桌上。李桂英给他盛饭。孙萌萌的影子歪着,大概在剥虾。巧云举杯子,碰了一下,不知道说的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没人喊厨房。
赵晓彤的胃抽了一下,不是疼,是空久了发酸。下午那顿就喝了半杯敬酒时沾唇的橙汁,胃壁上没东西扛。
她从兜里摸了块喜糖——就是窗台那堆装饰里的,撕开,奶糖,嚼着甜得发齁,咽下去反而更渴。
她开纯净水桶的开关,接了一纸杯水,慢慢喝。
猫蹭她裤腿,她低头看它一眼,弯了腰,手指碰了碰猫耳朵尖,热的。
外面响了差不多三十五分钟到四十分钟。
碗碟叮当,椅子拖地,孙萌萌说"哥你看我剥的虾多干净",孙德厚喉咙里含混地应了一声,李桂英跟巧云聊她摊位上辣椒面涨价的事,说"明年不进货了,自己种"。
赵晓彤就在那嗡嗡声里站着,把那杯水喝完,又把空纸杯捏扁,扔进桶里。
门开了。
孙国栋闪进来,带进一股烟草和饭菜混合的热气。他关了门,手里端个青花瓷海碗——就是厨房吊柜里那套里最大的,平时盛汤用的。
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放。
赵晓彤低头看。
碗里的内容:两块排骨,肥的那面朝上,瘦肉部分已经干了,边缘发灰。半坨炒鸡蛋——其实是西红柿炒蛋,西红柿化没了,只剩零星红汁裹着碎蛋。一小撮蒜苔炒肉里挑出来的蒜苔段,没肉。还有锅底刮出来的几粒玉米和一点黏在勺底的汤。
就是桌子上大家挑剩的,拨到一起,堆在那儿,像喂猫的。
"晚……彤彤。"孙国栋嗓子又压低了,好像怕外头听见,"先吃这个,垫一下。我妈那边……你也知道她就那样,老脑筋,今天巧云姨在,她要面子。等明天我就跟她说,行不行?"
赵晓彤没接碗。
她看着那碗东西。
看了一会儿。
"国栋,"她说,"你说的'明天跟她说',是哪天明天?"
孙国栋愣了。
"我今天站厨房的时候你就说'回头说',现在又说'明天跟她说'。"赵晓彤语气不冲,甚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妈那套不是今天才想的,她下午在厨房就跟巧云姨嘀咕过'现在的丫头不比从前,得捏一捏才行',我当时在水池边听着呢。你跟她说啥?她等你开口?"
孙国栋脸涨红了,不是气的,是那种被戳穿又没法反驳的窘迫。
"我不是……你别瞎想,我妈就是嘴碎,她人不错的,你给她点时间——"
外头李桂英喊他:"国栋!来盛汤!你爸碗空了!"
孙国栋像得了赦令,把碗往赵晓彤手边一推:"你先吃,我——"
"别推了。"赵晓彤把碗端起来。
她走到泔水桶旁边——铝皮的,盖着半块旧砧板。
手腕一翻。
饭菜落进去,啪一声闷响,油汁溅了点桶沿。
她把空碗冲了冲,搁回灶台。
孙国栋已经拉开了门出去了,没看见。
赵晓彤把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滴答滴答落进下水道铁篦子里,她在那站了一会儿,听外头李桂英指挥孙萌萌把剩汤端厨房来、说"别浪费,明早热热下面条"。
等外头彻底消停了,李桂英才朝厨房方向扬声喊了一嗓子:
"彤彤!出来吃吧!凉了你自己热热啊!"
赵晓彤走出去的时候,堂屋灯还亮着,电视开着,中央八套在播什么古装剧,音量不大。
桌上已经擦过了,抹布味混着残油味。留给她的那份摆在她原来该坐的位置——靠墙那把椅子终于空着了。
一碗冷米饭,表面结了层硬皮,边上扣了两个盘子:一个盘底剩了鱼尾巴和排骨碎骨头,另一个盘里是几根被翻得蔫了的炒青菜,汤汁凝成半透明的胶冻状。
锅里那玉米排骨汤只剩碗底浅浅一层,油花漂着,凉了发白。
李桂英在沙发上斜靠着,腿上盖了件旧外套,遥控器在手里,眼睛在电视和赵晓彤之间扫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锅里还有点汤,你热热。咱家不亏待你,这都是给你留的,你看看,鱼尾巴这块肉嫩着呢。"
赵晓彤没吭声。
她坐下来,拿了筷子。
米饭硬,嚼着像湿沙。鱼尾巴没几口肉,她也不挑刺了,扒拉两下就放下。青菜凉腥味,她咽了下去。
她吃的时候,李桂英又在电视间隙里插话,说的还是明天的安排:
"明儿一早你别睡过头,六点就得起了。你爸五点出去上早班,要走之前得喝碗小米粥,你萌萌妹子要喝豆浆,但她不喝甜的非要加盐——你记着啊。国栋带的饭你昨晚不是问了他爱吃什么吗,就照那个弄。我这两天血压不稳,你熬粥少放碱,上回你巧云姨说碱伤胃你还记不记得?你记着就行。"
顿了顿,又说:
"对了,明天下午你大姑、二姨夫、三舅那几家都来,七八口人。你多做几个硬菜,头一回正式待客呢,做漂亮点,让人家看看咱家媳妇懂事。"
赵晓彤"嗯"了一声。
嚼饭。咽。
孙国栋在旁边沙发角上滑手机,屏幕光映他脸上,他隔一会偷瞥赵晓彤一眼,看她安安静静吃那堆冷残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赵晓彤把碗里最后一口扒干净了,起身收碗。
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响,热水雾气扑上来,她脸贴在雾里,眼睛是干的。
碗筷归位,灶台擦净,抹布涮了挂铁丝上晾。
她出来时李桂英已经回西屋了——西屋是老两口的卧室,门帘放下了。堂屋只剩电视光一闪一闪。
孙国栋站起来,手伸过来想揽她腰:"彤彤,今天……"
赵晓彤侧了半步,不是躲,就是恰好避开了。
"累,我先睡了。"
进新房,关门。
墙上婚纱照是镇上照相馆拍的那种——背景布是假的欧式花园,两个人P得肤色发粉,她穿的缎面白裙,他穿的黑西装,笑得很标准。
赵晓彤没看照片。她坐梳妆凳前卸耳钉,不锈钢耳堵凉。镜子里的脸洗了妆以后显小,也显疲惫,眼下淡淡的青。
她把发卡一个个拔下来,头发散到肩上的重量都不一样了。
孙国栋在外间窸窣了一阵,也进来了,轻手轻脚爬上床,躺那儿半天不出声,后来闷闷说了句:"对不起啊。"
赵晓彤从镜子里看他。
他闭着眼,睫毛在颤。
她把卸妆棉扔垃圾桶,拉被子躺下,背对他。
"我没生气。"她说。"规矩我懂。"
孙国栋像被这句话放了行刑的暂停键,呼出一口气,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这次她没甩开——不是原谅,是懒得再费那个劲了——他就那样搭着,没过多久呼吸匀了,睡死了。
鼾声很轻,但规律。
赵晓彤睁着眼。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斜到右墙角,像干涸的河床。
她摸出手机。
屏幕光刺一下眼,她调暗了。
备忘录——她原来用来记银行网点对账的那个——新建了一条,标题打了:杜集镇孙家。
下面逐条写:
①明早买菜清单:鱼(活的,两条草鱼,三四斤)、排骨(前排,五斤)、大虾(两斤,白灼+油焖分开)、里脊肉、豆腐、西兰花、茄子、土豆、番茄、牛腩、藕、黄瓜、麻椒、干辣椒、葱姜蒜、白芝麻、淀粉、料酒、生抽、老抽、冰糖——够了。
②家里备用钥匙:玄关抽屉最里头一个铜色的(大门),李桂英卧室梳妆台右边第二个小抽屉里有个铁的(后门),国栋裤子上那串钥匙另配了一把在他工具包夹层。
③我的东西:证件在行李箱暗格(身份证、银行卡、户口本复印件——原件在妈家保险盒)。现金在化妆包夹层,六千四。工资卡余额一万二,独立账户,国栋不知道。
④妈给的嫁妆八万,存折放妈那儿,密码只有我和妈知道。
⑤行李箱在衣柜顶上,黑的,万向轮那款。最快二十分钟收拾完。
她看完一遍,没删,也没锁。
把手机塞枕头底下。
躺平了。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
她想:不是舍不得这段婚姻。是还没看清这潭水到底多深的时候,不能白赔进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嗡嗡震动隔着枕头传上来,赵晓彤比它醒得还早。
她关掉闹钟,坐起来,没吵孙国栋——他今天拉一车石子去邻县,得七点多走,还在睡。
她换了件旧T恤和运动裤,刷牙洗脸。水龙头的铁锈味比昨天淡一点。
镜子里的脸消肿了些,眼底还是青的。她用凉水泼了两遍,拿毛巾按干。
李桂英已经在西屋醒了,隔着门帘嗓子哑哑地喊:
"彤彤?起了?小米在柜子左边第二包,你爸喝稠的我煮稠的,你萌萌要稀的,分两个锅熬。豆浆机豆子泡好了在保鲜盒里,盐搁小碟子里别直接撒杯里啊——"
一串指令,句号都不带喘的。
赵晓彤"哎"了一声,系围裙。
厨房比昨天顺手了点。大锅添水,小米淘两遍,水米比例凭感觉——李桂英说的"稠的"其实就是她自己爱喝的浓度,赵晓彤估摸着来。小奶锅里也下米,多加一倍水,那是给孙萌萌的。
豆浆机插电,豆子倒进去,加水线,按"干豆"键。
煎蛋。李桂英要单面熟、蛋黄晃的那种,说"嫩"。孙萌萌说不要葱,赵晓彤切葱花另放小碟——昨天她是把葱花直接撒锅里的,孙萌萌吃了两块饼卷葱花也没事,今天特意提,就是找由头显摆"我提要求你得应"。
赵晓彤由她。
孙萌萌趿拉着拖鞋晃进来,卫衣帽子歪在脑后,头发炸着,往灶台边一站,下巴一抬:
"我的蛋别放盐啊,放酱油就行。"
"你昨天还说蘸番茄酱。"
"今天不想蘸番茄酱了。"
"行。"
赵晓彤翻蛋,不争论。
油滋啦响,厨房慢慢热起来,豆浆机嗡嗡转,小米粥香气往上顶。
孙国栋洗完脸出来,皮带还没系好,看见她在灶台前忙活,手过来搭她肩,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辛苦了啊,晚上咱俩上镇上吃,我请。"
"不用。"
"真不用?那……你想吃啥?"
"你先吃你的。"赵晓彤下巴朝堂屋努了一下,"你妈喊你盛饭。"
孙国栋手缩回去,笑了一下,有点讪,抓了车钥匙就出去了。
七点半,孙德厚端碗蹲门槛吃,鞋上还沾着砖窑厂的灰白粉尘。孙萌萌坐椅子上,两条腿晃,边喝稀粥边刷短视频,音量不小。李桂英端着自己那碗坐电视前小凳上,拿勺子搅,像不经意地说:
"对了彤彤,今儿买菜钱——"她起身回西屋,翻了一阵,出来时捏着两张纸币,一百一张的,往桌角一搁,"这两百,你去镇上早市,买点像样的。大姑她们下午两三点到,你那个鱼啊虾啊别含糊,让人家挑理。"
两百块。
赵晓彤看了一眼那两张红票子。
八口人,鱼虾排骨牛腩蔬菜调料,两百。
她没拿。
"妈,我卡里还有钱,今天这顿我出。你收着吧,万一萌萌下午要买啥零嘴你手边方便。"
李桂英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这次是真的——带点喜出望外,又裹着"果然我儿媳妇懂事"的自得。她把钱抽回去,拍了拍赵晓彤手背一下,指甲修剪得短而齐,力道不轻。
"看看,我说的吧,彤彤大气。国栋,你媳妇比你强。"
孙国栋嘴里含着馒头,含糊应了一声,没抬头。
家里空下来以后,赵晓彤先把昨天的冷饭残碗收拾干净——她自己那份留的粥碗和碟子,早上没动,还在桌角。凉透了,她端进厨房,把粥倒猫食碟里,猫凑过来舔了两口又走开,嫌凉。她把碗洗净。
然后她回新房,换了件灰底碎花的薄外套——结婚时姑姑给买的,说"过日子穿耐脏"——挎上帆布包,拿了自行车钥匙。
孙家的自行车是辆半旧的永久,链条松了,蹬起来咔哒咔哒响。她骑出院门,煤渣路颠了两下,拐上镇道。
杜集镇每逢农历三六九有早市,今天正好是逢集尾,菜农、鱼贩、肉案子全挤在老粮站那片空地上,人声和鸡鸭鹅叫声混一起,地上菜叶子、鱼鳞、泥巴,踩着滑。
赵晓彤推车子走。
草鱼挑了两条活的,鳃盖掀开看,红艳艳的,摊主拿木棍拍晕时还在蹦,她眼皮都没眨。排骨要的前排,五斤,叫摊主再搭两根筒骨——"炖汤用"。大虾她蹲下自己挑的,活的,须子还在动,两斤半。里脊肉一斤半,牛腩三斤,西兰花、藕、黄瓜、番茄、豆腐、茄子、土豆、干料调味……篮子里渐渐堆满了,塑料袋坠手。
结完账,手机短信弹出来:-642.00。
她看了一眼余额:一万多。够了。
拎着袋子往回走的路上,在镇口碰见隔壁街的宋婶——孙家斜对门住的,五十来岁,老伴在砖厂开拖拉机,儿子在广东打工。宋婶拎着一把小葱和一个冬瓜,看见赵晓彤满手袋子,眉头动了动。
"闺女,昨儿……"宋婶压低声,"你婆婆没为难你吧?"
赵晓彤笑了一下:"没有啊婶,挺好的。"
宋婶看她笑,嘴唇抿了一下,伸手拉她袖子,把她拽离人流两步。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说我说的——你婆婆当年嫁过来,她婆婆也是这么治她的。不是坏,就是那套'新媳妇得捏'的规矩,她吃过了就觉着理所应当往下传。你别硬顶,但也别由着她捏没了形。"宋婶拍拍她袋子,"你买这么多菜?"
"今天来亲戚。"
"哦——那你留点心,她家来客的时候最爱显摆'我儿媳妇勤快',其实全是你一个人扛。你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
宋婶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卖活鸡的棚子后面。
赵晓彤站在原地,风裹着鱼腥和尘土味吹过来。
她把袋子重新分了分,左手提重的,右手扶车把,蹬上自行车。
链条咔哒咔哒,比来时更响。
到家快十一点了。李桂英在院子里摘豆角,坐小凳上,脚边一个铝盆,旁边还摊着半袋豌豆。看见赵晓彤后座捆着两大袋东西,眼睛亮了一瞬,起身帮忙接。
"哟,买了不少啊——这鱼活的?好好好,你三舅最认活鱼。虾也鲜亮。多少钱?"
"没多少。"
"你——"
"我该做菜了妈,你歇着。"赵晓彤已经拎进厨房了。
她把菜一件件归置,该冲洗的冲洗,该沥水的沥水。李桂英跟到厨房门口,搬了个小马扎坐那儿,剥了个橘子,边吃边"监工"——不是帮手,就是坐那儿,嘴里不停:
"鱼蒸别放太多姜,你三舅不吃辣的。排骨别放八角,你二姨夫说他一闻八角味就反胃。虾一半白灼蘸姜醋,别放酱油碟啊,人家嫌你家酱油差。牛腩你得炖久点,你爸牙松了咬不动筋——"
赵晓彤听着,应着,手上没停。
两条鱼拍晕、去鳞、开膛、刮黑膜,流水冲干净,两面划斜刀,抹盐、料酒,姜片葱段塞肚子里,搁盘里腌着。
虾剪须、挑线,清水冲过,分两份。
排骨焯水,冷水下锅,料酒、姜片,灰白浮沫冒上来,她拿漏勺一点点撇干净——这活最烦人,沫子沾勺背,得用凉水冲了再撇。焯完捞出,温水冲掉碎渣。
从一点半做到快四点。
厨房温度越来越高,石棉瓦顶晒透了,像扣了个热铁锅。赵晓彤额前碎发全被汗粘住,围裙带子勒出后背衣料的深色汗痕。
她做一道端一道,李桂英就端出去摆一道。
清蒸鱼——大火八分钟,虚蒸两分钟,浇蒸鱼豉油,撒葱丝,热油呲一下,滋啦一声,鱼香腾起来,从厨房门缝钻出去,连院里都能闻到。
白灼虾——姜片葱段料酒煮水滚开,虾倒进去三十秒变红立刻捞,冰水激一下,壳脆肉弹。
油焖大虾——糖色炒到琥珀,虾煎出红油,加料酒生抽糖,盖盖焖,最后收汁裹匀,红亮亮的。
糖醋里脊——里脊切条,盐胡椒料酒抓匀,拍淀粉,下锅炸两遍,第一次定型第二次上色,外金黄里嫩,糖醋汁熬到起大泡,倒进去翻裹,白芝麻撒上去。
番茄牛腩——牛腩焯过切块,铁锅炒糖色,下牛肉炒到焦边,加香料炒香,倒开水没过,小火咕嘟着,等软烂了再下番茄块二次炖。
麻婆豆腐、干煸豆角、蒜蓉西兰花、地三鲜、凉拌黄瓜粉丝、莲藕排骨汤——汤是另起砂锅慢煨的,藕选的粉藕,排骨焯过再炖,汤色从清水变奶白要个把钟头。
到最后四喜丸子捏好下油锅定型,再移蒸笼蒸透,浇琉璃芡——赵晓彤直起腰的时候,腰椎嘎巴响了一下。
她解围裙,擦手。
满满一圆桌。
李桂英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眼睛亮得收不住,掏手机——咔嚓咔嚓,俯拍、侧拍、拉近拍那盘油焖虾的亮壳。点开微信,找到"孙家大家庭"群——赵晓彤扫到她屏上的群名——发了三张,配字:"彤彤忙一下午做的,待会大姑二姨几家来尝尝咱家手艺"
群里立刻刷出一堆大拇指和夸赞。有人回:"弟妹能干呀桂英你福气!""这虾看着比饭店的强!"
李桂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赵晓彤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藏蓝开衫——就是出门那件换的干净款。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李桂英从群里抬头,满意地拍她胳膊:"去歇会,待会人来了你端茶倒水就行,菜不用你动了。对了——衣服别弄皱了,去照照镜子。"
赵晓彤"嗯"了声,往新房走。
门关上了。
外头李桂英语音声隐隐约约的,大概在跟大姑确认到的时间。孙萌萌在堂屋里用指甲敲虾盘边,被李桂英拍了手背:"洗手没有你就摸!等客人来了再动筷子!"
赵晓彤靠在门板上,听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床边,蹲下,趴地上伸手摸床底下——行李箱在那儿,黑色硬壳,万向轮沾了点婚房铺的红纸屑没擦干净。
她把箱子拖出来。
打开。
里面东西她凌晨在备忘录里过了一遍,现在动手反倒快:柜子顶上的备用换洗内衣袜子、洗漱包、充电器、充电宝、户口本复印件和身份证从暗格抽出塞进夹层、银行卡插进内侧拉链袋。化妆包里那六千四现金对折了塞最底层,衣服叠了三件就够——她不是去旅行。
拉链拉上时,外头院门响了。
有人在喊:"桂英姐!我们来啦!"
李桂英的声音立刻迎出去:"哎——来来来快进!你看这桌!彤彤做了一上午!"
一阵脚步声、寒暄声、塑料板凳拖地声。
赵晓彤坐着箱子上,手搁膝盖,听。
听李桂英的声音飘进来,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谦虚和骄傲混在一起的调子:"也没啥,孩子勤快,我说不用她忙活她非忙,你们看这鱼蒸的,她头回做我还怕她火候掌握不好——"
"哪里不好!这卖相绝了!"
"弟妹呢?叫出来一起吃啊!"
"她在屋里换衣裳呢——彤彤!出来吧!别躲了!客人到了你还不露面!"
赵晓彤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她按住箱子盖,指节抵着硬壳面,不轻不重。
然后她站起来,提起箱子拉杆——轮子在砖地上滚出低沉的骨碌声,沉,但流畅。
她拉着它走到门边。
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凉的。
外头笑声、碗碟声、孙萌萌娇声说"我的位子谁坐了挪开",李桂英说"你大姑坐主位你瞎挤什么"——热热闹闹,像个真正的家该有的声音。
赵晓彤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橘色的,被地砖反射成一条窄窄的亮线。
她的手没抖。
她把门把往下按了。
赵晓彤收回目光,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婆婆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滚轮声,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