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意提前下班,想给爱人一个惊喜,却听见卧室里有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两个小时后,我平静地说:我们该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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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转开的那声咔嗒,轻得跟猫踩过地毯似的。我特意把皮鞋搁在门外,光脚踩进玄关,手里还攥着那盒她念叨了半个月的草莓蛋糕。
客厅灯是灭的,卧室门缝漏出一条暖黄的光,还有动静。
我先听见她的笑,那种喘不上气的、又软又黏的笑,我三年没听见过。然后是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问了句什么,她又笑,床垫弹簧跟着吱呀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拐角,蛋糕盒的绳子勒得指关节发白。窗外的晚霞正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把地板割成一格一格的。我的影子就躺在那格子里,像条被拍上岸的鱼。
转身。开门。穿鞋。下楼。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
蛋糕扔进单元门口的垃圾桶,盖子上还凝着水珠,啪地一声,挺脆。
我靠在楼道墙上抽了根烟,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烟灰掉在裤子上,我低头弹了弹,才发现手在抖。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我没回。
又震:今天加班累不累?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街对面有家便利店,落地玻璃擦得锃亮,我进去买了瓶冰水,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收银台的小姑娘一直在偷看我,可能因为我西装革履地攥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坐了四十分钟。
手机又震。这次是语音电话,她打的。我没接。
它就那么在口袋里震着,嗡嗡嗡嗡,像只困在罐子里的苍蝇。
我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暴怒或者崩溃的痕迹。但是没有。那脸平静得像停尸房里的标本,只是嘴角有点往下撇,撇得不太自然。
七点一刻,我给她回了一条:在路上了,堵车。
她秒回:等你吃饭,做了糖醋排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糖醋排骨。上周她生日我做了八个菜,其中就有这道,她当时说这辈子最好吃的糖醋排骨就是我做的,以后只吃我做的。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最后敲了两个字:好的。
八点整,我推开门。
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头发扎成丸子,脸颊上还蹭了道面粉,冲我笑:"怎么今天这么晚?排骨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开会长了些。"我把西装挂上衣架,"你先吃,我冲个澡。"
她没追问。她从来不多问。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撑着瓷砖,看着水流打着旋儿往地漏里钻。脑子里一片空白,比那面白墙还干净。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的人脸,正咧着嘴笑我。
我伸手把它抹了。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面对面。糖醋排骨重新冒了热气,旁边还有盘清炒芦笋,他特意拿了我最爱的那个蓝边盘子盛。
她坐在对面给我夹菜:"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我嚼着排骨,肉是甜的,骨头啃到嘴里是苦的。她自己也吃,筷子挑着芦笋,小口小口地,跟平常一样,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
"今天下午你干嘛了?"我问。
筷子顿了一下,不到半秒。"下午?就做做家务,追了两集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她又笑:"你神神叨叨的。"
我低头扒饭,余光扫过她领口。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红,很淡,像蚊子叮的,又不太像。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家居T恤,领子开得比平时低。
那块红,下午我进门的时候还没看见。
她注意到我在看,扯了扯领子,嘟囔了句"今天有点热",转身去厨房盛汤。
我搁下筷子,靠进椅背。
她端着两碗汤出来,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那碗捧在手里小口吹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空气里飘着排骨的酱香,和另一个男人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但确实有。一种陌生的须后水,混在饭菜的热气里,像根细针扎在我嗅觉上。
"你换须后水了?"我放下汤碗。
"啊?"她抬头,"没有啊,一直这个。"
"是吗。"
她眨了两下眼:"到底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装着干净的光,亮晶晶的,跟三年前我第一次约她吃饭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说披萨上的芝士拉丝太长,我伸手替她挡了一下,她就这么看着我,眼睛里也亮着这样的光。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吃饭吧。"
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她说了很多单位的事,谁升职了谁离职了,絮絮叨叨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两句,连自己都觉得演得挺好。
收拾完碗筷,她去阳台收衣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背影,毛衣裹着细细的腰,她弯腰从晾衣架上扯衬衫的时候,腰窝那儿漏出一截白。那片白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也没有。
我攥着洗碗布的手松了又紧。
她抱着衣服往里走,路过我时歪了歪头:"你杵在这儿干嘛?去沙发歇着呀。"
"我拖地。"
"你今天真贤惠。"她笑着蹭过我肩膀,进了卧室。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到手上,烫得我一激灵。水汽漫上来,模糊了面前的窗玻璃。我伸手在上面抹了一道,窗外的霓虹灯就顺着那道印子溜进来,红色的,一跳一跳的。
卧室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
我关掉水龙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她遥远的哼唱,和我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我的胸腔,一下,一下,不疼,但闷。
拖把在水桶里搅了两圈,拎出来,水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我拖着它往客厅走,经过卧室门口时脚步没停,眼睛也没往那扇门上看。
布子擦过地板,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像条蛇,弯弯曲曲地朝前爬。
她哼的是《小幸运》。
我跟她求婚那天,商场广播里放的就是这首歌。
我拖着地,一圈一圈,从客厅到餐厅,从餐厅到走廊。像只拉磨的驴,在原地打转。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真的一片空白,连下午那个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她笑的声音,和床垫的吱呀声,循环播放。
九点四十,她穿着睡衣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在拖地,愣了一下:"你都拖了快俩小时了。"
"嗯,角落脏。"
她走过来,拖鞋踩在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她低头看看,又抬头看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停下动作,撑着拖把杆看她。她歪着头,脸上带着那种困惑又有点担心的表情,跟以前我每次加班晚归时一模一样。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
"没事。"我说,"拖完就睡。"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杯子搁在茶几上的声音有点重,磕出"当"的一声。
拖把杆在我手心慢慢发烫。
十点一刻,我推开卧室门。
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边脸,她正在刷短视频,声音调得很小,只有那种罐头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把手机往自己那边偏了偏,让我这边的光线暗一些。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她问,声音懒懒的。
"随便。"
"那煮粥吧,冰箱里有皮蛋。"
"嗯。"
沉默。短视频的声音终于停了,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在微弱的光线里看着我。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她说。
我把手伸过去,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蜷在我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公司——"我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嗯?"
"——可能有个外派机会。"我听见自己这么说,"要去外地。"
她手指动了一下:"多久?"
"还没定。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轻轻抽出手,翻回另一面,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再说吧,困了。"
我盯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圆圆的小旋,头发丝在那儿打着转,像漩涡。
两个小时后。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零点十七分。我从床上坐起来,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脸颊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撅着,像个小孩子。
我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的路灯孤零零亮着,光晕里飞蛾在扑腾。
我转过身。
"周念。"
她没动,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均匀。但我知道她醒了。
"我们该分开了。"
她的后背僵住了。被子底下那个轮廓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她慢慢翻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支起上半身。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窗帘放下,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我们该分开了。"
她盯着我,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我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发干:"你……是因为外派?"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泛白。
"今天下午,"我说,"我提前下班了。"
她的呼吸停了。
"我买了草莓蛋糕。"我继续说,声音平得跟读新闻稿似的,"回来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声音。"
床头灯"啪"地亮了。
她整个人弹起来似的坐直了,被子滑到腰上,脸惨白惨白的,嘴唇抖得厉害。灯光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双眼睛瞪着我,里面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她张口,"你听我解释——"
"不用。"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用不着。"
"陈屿!"
她在身后喊我,声音尖了,又哑了,带着哭腔。
我停了一下。
"蛋糕我扔了。"我说,没回头,"以后别做糖醋排骨了。"
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白惨惨的光劈下来,我把门带上,咔嗒。
她在里面喊了一声什么,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可能是我的名字,可能是别的,我没站住听。
拖鞋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客厅的钟正指向凌晨十二点二十二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滴答,滴答,像在数我踩过的步子。
我走到玄关,弯腰把皮鞋拎起来,没穿,就那么提着,光脚推开了大门。
楼道里风灌进来,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我站了两秒。
身后的门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很闷,像是枕头砸在墙上,又像是她扑进被子里哭。
我把大门轻轻掩上了。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收银台的小姑娘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走进去买了盒烟,站在门口点上。
火星在夜风里明灭,灰烬掉在脚背上,有点烫。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我把它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掌心。
震动停了。
三秒后又开始震。
我摁了关机。
那点火星烧到滤嘴,烫了我一下。我把烟屁股弹进垃圾桶,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在一楼回响,噔,噔,噔,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上到二楼,我停下来,靠墙蹲下。
走廊的灯灭了。
漆黑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粗的,沉沉的,像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喘气。
膝盖弯里有什么东西滚下来,热乎乎的。我伸手一摸,湿的。
眼泪。
蹲在那儿抽完第二根烟,我才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下午那个声音,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们认识多久了,不知道她笑成那样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我蹲在二楼走廊里,光着脚,攥着团纸巾哭得跟条狗一样。
灯又亮了。
三楼那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花白头发炸着,眯眼看我:"谁啊?大半夜的——"
我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阿姨,是我,五楼的。"
"小陈啊?"她认出来了,"你怎么蹲这儿?你媳妇儿呢?"
"没事,"我说,"忘带钥匙了,等会儿。"
她"哦"了一声,缩回去了,门缝里飘出句嘟囔:"年轻人……"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声控灯,光晕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裤兜里那盒烟还剩大半,我摸了摸,没再掏。
上楼。
五楼,家门口。我站了一会儿,门缝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安安静静的,跟她睡着时一样。
我没进去。
转身下了楼,出了小区,打了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觉得凌晨一点穿睡衣打车的人脑子不太正常。
"去哪儿?"他问。
"随便开。"
车上了高架,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淌过去,红的绿的黄的,糊成一片。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手机在裤兜里黑着屏。
她的最后一条微信还停在傍晚那句"等你吃饭,做了糖醋排骨"。
我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开机。
司机把车停在江边,说再开就出城了。我付了钱下车,江风吹过来,睡衣底下那点暖气瞬间散干净了。
我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对面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写字楼,我就在里面上班,朝九晚五,偶尔加班。一个月前刚升了部门经理,庆祝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红酒,喝到最后靠在我肩上说"陈屿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鼻尖是红的,眼睛亮亮的。
我攥着长椅的扶手,木头凉得刺手。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我打了个喷嚏。
然后手机自动开机了——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屏幕上挤满了未接来电,二十七个,全是她打的。还有一条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多,就一句话。
"陈屿,你别吓我。"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冻僵了,半天没动。
然后屏幕一黑,最后那点电量耗尽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搓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腿。江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光,橘红色的,太阳要出来了。
我往家的方向走。没打车,就那么沿着江边走,走了快两个小时。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晨跑的人已经出来了,穿着荧光背心从我身边呼呼地跑过去。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腾,滋滋响。
我闻着那股烟火气,胃里空荡荡地绞了一下。
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玄关的鞋柜边上摆着那双她最常穿的小白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餐桌上放着个碗,扣着盘子,旁边压了张字条。
我走过去掀开盘子,粥。皮蛋瘦肉粥,还温着。字条上写着:"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你记得热一下。我们晚上谈。"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
勺子搁在碗沿上,干干净净的,她可能试过温度,又放回去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大半,皮蛋的腥气混着瘦肉的咸,在嘴里化开。我嚼了两下,咽下去。
碗底有一粒米黏着,我用勺子刮了刮,刮到嘴边抿掉。
然后我掏出手机,找了根充电线插上。
屏幕亮起来,电量一点点往上爬。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新的微信,发送时间是今早六点半,她发的。
"粥在锅里,记得吃。"
紧跟着又是一条:"陈屿,我等你回来。"
我捏着手机,拇指在输入框上面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我喝了。"
发送。
她那边秒回了个"嗯"字。停顿了两秒,又跳出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不用了。"我打,"晚上我请你出去吃。"
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一会儿,最后出来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粥碗里映着天花板的灯,白亮亮的,晃眼。
窗外的车喇叭响了一声,长长地,拖过去。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卧室门。门关着,跟她早上出门时一样。
昨天晚上我就站在那扇门外面。
今天晚上我要坐在她对面。
勺子搁进空碗里,磕出一声清亮的瓷响。
晚上七点,我坐在西餐厅靠窗的位置。
她来的时候迟了五分钟,头发散着,换了条我没见过的裙子,米白色的,衬得她整个人单薄了一圈。她坐下来,把包搁在腿上,没看我,先喝了口水。
"你今天上班了吗?"她问。
"请了半天假。"
"哦。"
沉默。服务员过来点了单,她翻菜单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翻了两页才定下来要了份意面,我没看菜单直接要了和上次一样的牛排。
等服务员走了,她终于抬起头看我。
眼眶是红的,粉底盖了一层,但盖不住。眼底有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昨晚……你去哪儿了?"
"江边。"
"……一晚上?"
"嗯。"
她的手指绞着餐巾纸,撕成一条一条的。"陈屿,"她说,"昨天下午的事——"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
她顿住了,纸屑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你总得让我解释。"
"我想过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壁上有水珠,凉凉的蹭着指腹,"不管过程什么样,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就不问问他是谁?"
"问了又怎么样?"我把杯子放下来,"知道了,然后呢?"
她咬住了下嘴唇。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她要哭又忍着的时候就会这样,下唇被咬得发白。
"是不是你公司那个新来的总监?"我问。
她猛地抬头。
"上周你提过他两次,"我说,"说他对你挺照顾的。"
她没说话。
"还是别人?"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抖了抖。
"周念。"我叫她名字。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在晃。
"我要的不是解释。"我说,"是结束。"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就那么一滴,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桌布上,洇出个小圆点。然后她飞快地拿手背抹了,吸了吸鼻子。
"好。"她说。声音哑了。
服务员端着意面过来,放在她面前。她低头拿起叉子,叉了两根面,卷了一圈,送到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橡皮。
我切牛排的刀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房子归你。"我说,"车我开走。存款对半。"
她不吭声,继续卷面。
"明天我搬去公司宿舍,过两天找中介挂出去。"
叉子顿住了。她抬起头,嘴角还沾了点番茄酱,红红的。"你就这么急着走?"
"不急。"我说,"但住一起没必要。"
她把叉子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泪已经不流了,表情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陈屿,"她说,"我跟他……就一次。"
我切牛排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喜欢我,我推了。但后来……那天你出差,我喝了点酒。"
她说到这儿又停住了,手指攥着桌布,指节泛白。
我把切好的牛排放进嘴里嚼。肉有点老,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呢?"
"没然后了。"她苦笑了一下,"就那一次。第二天我就跟他说清楚了,让他别再来找我了。"
"我昨天下午听见的。"我说。
她的脸又白了。
"他来找你,你在笑。"
"……他赖着不走。我让他走,他就……说了些话。"她低下头,"我笑是觉得荒唐,不是——"
"周念。"
她抬头。
"我信你。"我说。
她愣住了。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我把刀叉放下,擦了擦嘴,"但我还是过不去。"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回没忍住,啪嗒啪嗒往桌上掉。
"我知道。"她说,声音碎掉了,"我知道你过不去。"
那顿饭没吃完。她面前的意面只卷了几口,我的牛排剩了一半。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了,我说了句不用,她已经把卡递给了服务员。
出了餐厅,风灌过来,她裹紧了外套。我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并排往前,中间那条缝越来越宽。
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陈屿。"
我也停下来。
"你昨晚蹲在二楼,"她说,"张阿姨早上跟我说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轮廓变得很柔,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颧骨上画了一道弧。
"她说你在哭。"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了。
我没说话。
"你从来不哭的。"她说,"我认识你三年,从没见过你掉眼泪。"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周念,"我说,"回家吧。外面冷。"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粘在嘴角上。她伸手拨开,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出来了,是我们去年在庙里求的那根,她戴了一年多没摘过。
我伸手把她嘴角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最后一次。"我说。
然后我放下手,转身往小区里走。
她在身后站了很久,久到我走进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团小小的黑色,像颗石子嵌在地上。
我上楼,开门,关灯。
卧室里还飘着昨天那个须后水的味道,很淡了。我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是件灰色的卫衣,她总爱穿着它窝在沙发上追剧,领口被她咬得有点起球了。
我收回手,关上柜门。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的:"我回来了,你睡了吗?"
我没回。
又震:"陈屿,对不起。"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她开柜门、拿东西、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水流声。然后是她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由远及近,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那么一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进了次卧。
门关上了。
咔嗒。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全是她的味道,那种洗衣液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堵得我胸口闷。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见那年春天她穿着白裙子在操场上冲我招手,看见她第一次来我租的房子做饭把厨房搞成了灾难现场,看见她捧着结婚证傻笑的样子,看见昨天下午那扇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光灭了。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在哭。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客厅餐桌上放着份早餐,煎蛋、吐司、一杯牛奶,用保鲜膜裹着,旁边压了张字条:"我去上班了,你记得吃。"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字迹,连那几个字的弧度都没变。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份早餐。
保鲜膜里面的煎蛋是溏心的,蛋黄还微微晃着,是她煎得最拿手的那种。吐司烤得刚好,边缘带了点焦色。
我把保鲜膜揭开,咬了口吐司。
脆的。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牛奶杯里,溅起小小一朵白花。我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手机响了。是公司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是助理小王的声音:"陈总,您今天来吗?下午的会——"
"来。"我说,咽下最后一口,"下午两点,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盘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把盘子洗了,杯子冲干净,放回碗架上。
出门前我经过次卧门口,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会开到一半,手机亮了,是她发的微信:"我今天不回去了,去我妈那儿住几天。你好好吃饭。"
我盯着屏幕,旁边的同事在汇报季度数据,声音嗡嗡的像蚊子。
"好的。"我回。
散会之后小王凑过来:"陈总,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那——宿舍那边我帮您问了,明天可以搬。"
"嗯。"
我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面朝窗户。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手机又亮了。还是她。
"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你热一下就能吃。"
我没回。
又亮:"次卧的床单我换了新的。"
我还是没回。
又亮:"陈屿。"
我盯着那个名字。
"我真的知道错了。"
窗玻璃上开始落雨点了,一滴,两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我打字,删掉,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三个字:"我知道。"
那天下班回家,屋里是黑的。
我开了灯,换了鞋,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保鲜盒,每个里面都是饺子,包得圆鼓鼓的,像小元宝。
我数了数,七盒。够吃一周的。
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日期,每个盒子上都有,最近的是昨天的。
她什么时候包的?
我拿出一盒,下锅煮了。水开了,饺子浮上来,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我拿漏勺搅了搅,怕它们粘锅。
捞出来蘸醋吃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她调馅的时候总会放一点点糖,吃起来鲜甜。
我一口一个,吃了大半盘。
剩下几个实在吃不下了,我倒了醋碟,把碗洗了,关灯,坐在黑暗里。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妈妈家阳台上的那盆绿萝,长得垂下来了,她配了句话:"妈说你上次来买的这盆,她都养出感情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她:"让它长吧。"
那边没再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空调外机上,响个不停。
我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拧开了门。
床单确实是新的,浅蓝色格子,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也换了,两个并排放着,像在等人躺上去。
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床垫,软的,和主卧那张一样软。
墙上还挂着她之前贴的一幅小画,是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两只猫,一只橘的一只白的,挤在一起睡觉。
我伸手摸了摸那只橘猫的尾巴。
然后站起来,关灯,带上门。
客厅的钟指向十点零三分。
我站在走廊里,左边是主卧,右边是次卧,两扇门都关着,一扇朝南,一扇朝北。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了主卧的门。
床还在那儿,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我的充电器还插着,她的那只已经拔掉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空接口。
我躺下来,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她的味道,很淡了。
闭上眼之前我看了眼手机,她没再发消息来。
最后一条还是那句"妈说你上次来买的这盆,她都养出感情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第三天,我搬进了公司宿舍。
小王帮忙拎了两箱子行李,问我还有什么要拿的,我说没了。
宿舍不大,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我把衣服挂进去,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搁桌上。收拾完不到半小时。
小王走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陈总,您……跟嫂子吵架了?"
"分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手机亮了,她发来一张图片,是冰箱里那排饺子的照片,她在下面加了行字:"我把剩下的冻起来了,你记得回来拿。"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还是我给你送过去吧,方便吗?"
我打了"不用"两个字,删了。又打"方便",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定位过去。
她回了个"好"字。
下午五点半,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她站在外面,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头发扎起来了,素着脸,眼底还是有点青。
"给。"她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了。两个人隔着门框站着,谁也没动。
"你吃了吗?"我问。
"还没。"
"……进来吧,我煮点饺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侧开身,她走进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宿舍。很小,一转身就看完了。她站在桌子前面,手指摸了摸桌角,没说话。
我在那个巴掌大的厨房里烧水,她在后面站着,安静得像个影子。
水开了,我把饺子倒进去,拿勺子推了推,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你妈那儿住得惯吗?"我背对着她问。
"还行。"
"嗯。"
沉默。饺子在锅里翻滚,皮变得透明,馅儿透出隐约的绿色。
"陈屿。"她开口。
我拿着漏勺的手顿了一下。
"我后天回来收拾东西。"她说。
我把火关了,饺子在汤里沉下去又浮上来,挤成一团。
"好。"
"你……"她顿了顿,"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转过身,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卫衣兜里,下巴微微收着,眼睛垂在地上。
"嗯。"我说。
她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周念。"
她停下来。
"饺子咸了。"我说。
她回过头,眼眶又红了。嘴角却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下次少放点盐。"
"嗯。"
她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电梯"叮"了一声,门打开又关上。
世界安静下来。
我回到厨房,把饺子捞出来,盛进碗里。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溢出来。
不咸。刚好。
我端着碗坐到桌前,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发的微信。
"陈屿,我到家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盆绿萝我带回来了。"
我嚼着饺子,看着那行字。
"放阳台吧。"我回。
发完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上面再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我把空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然后坐到床上,靠着墙,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闭了眼。
黑暗里浮现出那天下午的画面,那扇门,那道暖光,她的笑声,床垫的吱呀。然后画面碎掉,变成第二天餐桌上的粥,字条上的字,路灯下她瘦了一圈的背影。
然后是今天。
她站在门口,穿着卫衣,眼睛垂着,说"我后天回来收拾东西"。
我睁开眼,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念",拇指悬在"删除"上面,停了半分钟。
然后我退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可能是她的名字。
可能是别的。
七天之后,她回来搬东西。我请了假,在宿舍等她电话。
上午十点她打过来:"我到了。"
"嗯。"
"东西有点多,你来帮我拿一下?"
"好。"
我打车回去,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门开了,她正蹲在客厅整理纸箱,听见动静抬起头。
"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一个顺路来帮忙的朋友。
"嗯。哪些要搬?"
她指了指地上四个纸箱:"这些是我的衣服和书,还有厨房那几个锅。"
我弯腰抱起一个纸箱,挺重的,她书多。她自己也抱了一个,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没说话。
来回搬了三趟,后备箱塞满了。
她站在车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着我。
"都拿完了?"我问。
她想了想:"还有阳台上那盆绿萝。"
"那不是我的。"
"我知道。"她说,"但我妈说了,让我留给你。"
她转身又上楼,下来的时候端着那盆绿萝,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长得确实好。
她把花盆递给我,我接了。
手碰到一起的时候,她指尖冰凉的,缩了一下。
"陈屿。"她喊我。
我抱着花盆,看着她。
"那个蛋糕,"她说,"你扔了。"
"嗯。"
"对不起。"
我低头看着绿萝的叶子。一片叶子上沾了点灰,我伸手擦了擦。
"周念,"我说,"过去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跟那天下午的笑不一样,很轻,很淡,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的水光却晃着。
"那……"她张了张口,"我走了。"
"嗯。"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我站在路边抱着绿萝,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
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你宿舍朝南还是朝北?"
"朝北。"
"绿萝要晒太阳。"她说。
"我放窗口。"
她点了点头。
然后车窗摇上去,车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汇入车流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辆。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我转身回了楼里。
上楼之前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下,抬头往五楼看。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上了楼,打开门,屋里已经空了。
她的鞋柜那一格是空的,衣柜那一半是空的,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都没了,镜子干干净净的,映着我的脸。
厨房里她的锅少了两口,但碗架上的碗碟还都在,她没带走。
冰箱里还冻着三盒饺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最后视线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绿油油的,鲜活得不像话。
我把它放在阳台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的床上,枕头只剩一个了,她那只被她带走了。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
她发来一条消息:"到了。绿萝记得两天浇一次水,不能太多。"
我回:"知道了。"
又亮:"陈屿。"
"嗯。"
"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那四个字,打了半天的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你也是。"
发了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那盆绿萝在阳台安安静静地待着,吸收着月光和夜风。
我闭上眼。
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拉开窗帘,阳光铺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大那片叶子。
然后转身去洗漱,煮了饺子当早饭。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不是她。
是中介打来的。
"陈先生,您那套房子挂牌出去了,今天有人来看房,您方便吗?"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方便。"
挂了电话我把碗放回架上,走到玄关换了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盆绿萝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安安静静的。
我关上门。
咔嗒。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我往前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噔,噔,噔。
那扇门在我身后越来越远。
电梯到了,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电梯往下坠。
我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数字停在一楼的时候,门开了。
外面阳光涌进来,亮得我眯了眯眼。
我走出去,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晨那种干净的味道。小区里的绿化带上有只橘猫蹲在草丛里舔爪子,见我经过抬头喵了一声。
我没停。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妈妈家阳台,同样的位置,放着另一盆绿萝,叶子比我这盆还长。
她配了句话:"我妈说,这盆也分给你吧,给你凑一对。"
我看着那张照片。
太阳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晃了一下眼。
我打了四个字:"行啊,养着。"
发出去之后我抬头,马路对面有家花店刚开门,老板正往外搬花架。
阳光落在那些花上,红的黄的白的,开得热闹。
我穿过马路,走进花店。
老板抬头冲我笑:"买花?"
"嗯。"我说,"再买盆绿萝。"
老板愣了一下:"绿萝啊,有,你等等啊——"
我站在花架前面,阳光从玻璃门里透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又亮了。
她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凑到耳边。
她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早晨的鼻音,软软的。
"陈屿,阳台够放吗?"
我听着那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老板抱了盆绿萝过来:"这盆行不?叶子可好了。"
我接过花盆,付了钱,走出花店。
然后我回了一条语音。
"够。"
我把新买的那盆绿萝放在宿舍窗台上,挨着原来那盆。两盆绿油油的挤在一起,叶子你碰我我碰你,风吹过来就一起晃。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
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说:"那说好了,一人养一盆。"
我看了很久,回了个"嗯"。
窗台上两盆绿萝在太阳底下晒着,影子拖在桌面上,绿得像两汪水。
我坐在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草莓蛋糕的塑料叉子,那天扔蛋糕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我口袋里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关抽屉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我把两盆绿萝调了个位置,让它们靠得更近些。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搅动空气的声音传进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盆绿萝。
阳光慢慢移过去,从叶子爬到桌子,爬到键盘,爬到我的手指上。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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