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萱,今天都是一家人,礼钱就免了。”
婆婆蔡秀玉端着果盘,笑得眉眼弯弯。她怀里抱着李梦瑶的儿子,那孩子脖子上挂着一把金锁,亮晃晃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儿子,他穿的是我妈在夜市买的棉布小衫,三十块钱。
我端起茶杯,茶是凉的。
茶盏落地的脆响。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01
我嫁给谢文博那年,二十五岁。
我们是在厂里认识的。
他在技术部,我在财务室,每天中午食堂打饭都能碰上。
他老是排在最后,等他打完菜,食堂阿姨都快收摊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让年轻人先打。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这人实在。
处了半年对象,我妈催我带他回家。
那天我妈做了六个菜,谢文博带了两瓶五粮液。
我爸爱喝酒,一看那酒就乐了。
饭桌上我妈问起结婚的事,谢文博搓着手说:“阿姨你放心,我都听我妈安排。”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就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
但我觉得没什么。人都说婆媳关系难处,我嫁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妈。
结果真到了谈婚论嫁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天真。
那天是周末,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着婆婆一家上门。婆婆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外套,进门先夸了我妈两句好,然后坐下来喝茶。
话没说几句,婆婆就把话题扯到了彩礼上。
“亲家母,”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家文博是长子,结婚这事吧,我们讲究的是人好就行。彩礼这东西,说白了是个形式,你看......”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
我坐在旁边,筷子都没动。我妈是我们家属院出名的好脾气,从来不跟人红脸,但那天她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发抖:“那您说,多少合适?”
“这......”婆婆看了我一眼,“我们家不兴这个。要我说,就给个空红包,图个吉利就行。”
空红包。
我当时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但我妈还没说话,我爸先开了口:“行,听你们的。”
我爸就是这样,一辈子不会拒绝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妈一个人在厨房哭了好久。她后来说:“闺女,不是我贪你那点彩礼。可你婆婆连个态度都没有,我这当妈的心里难受啊。”
我劝她:“妈,文博对我好就行了。”
我妈擦着眼泪说:“但愿吧。”
结婚那天,婆婆果然递了个红包过来。
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挺像回事。
我妈接过来的时候还笑了笑,可晚上回家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红纸,写满了“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
我妈把那红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就这?”她的声音都变了。
我说没事,本来就是形式。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婚房里,怎么也睡不着。谢文博喝多了,翻身就打呼噜。我看着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屋里一片惨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婆婆给小叔子谢立辉定了亲。对方是李梦瑶,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开了个建材城。
彩礼,八十八万。
02
这事是三个月后才知道的。
那天婆婆叫我们回家吃饭,一进门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客厅里堆了一地的礼品盒,燕窝、人参、进口奶粉,满满当当的。
小叔子谢立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李梦瑶坐在他旁边,穿着件羊绒大衣,脖子上的金链子亮闪闪的。
“嫂子来了。”李梦瑶冲我笑了笑,那笑看起来挺客气,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婆婆从厨房端了菜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梦瑶可懂事了,给我们家立辉买了不少东西。你看这燕窝,正宗的。”
我看了看那堆礼品,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的水果。那是我在小区门口买的,十几块钱。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在说话。说李梦瑶家怎么怎么好,说她爸认识多少大人物,说她家那套婚房怎么怎么气派。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对了,”婆婆忽然转向我,“碧萱,你们结婚也三个月了,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被饭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妈,这事不急。”谢文博在旁边打圆场。
“怎么不急?”婆婆放下筷子,“你弟弟下个月就结婚了,你们当哥嫂的不能落后啊。”
我看了眼李梦瑶,她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谢文博:“你弟弟结婚,你妈给了多少彩礼?”
谢文博愣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八十八万。”我说。
谢文博不吭声了。
“你结婚的时候,我连八十八块钱都没拿到。”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嘛。”谢文博搓着手,“梦瑶家条件好,咱妈也是为了面子。”
“那你家的面子,就是我家没面子?”
谢文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不,也不算吵架,就是我一个人在说话,他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两句。
说到后面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事就算了吧。”谢文博最后说,“以后咱好好过日子就行。”
算了。
我闭上眼睛,觉得累。
后来的日子,我才慢慢发现,这事根本没完。
小叔子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在本地最好的酒店,摆了五十桌。新娘子穿着定制婚纱,公公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我作为嫂子,全程陪着笑脸。
敬酒的时候,隔壁桌有个人小声说:“这大媳妇看着挺面善的,听说当初结婚没要彩礼。”
“可不是,人家家里懂事。”
“懂事有什么用?你看看人家小媳妇,那才叫门当户对。”
我把那杯酒干了。
酒是辣的,呛得我想哭。
03
日子就这样过着。
我在财务室上班,每个月三千多块钱。谢文博工资比我高,能拿八千多,但每个月到手不到两千块。
“剩下的钱呢?”我问他。
“咱妈帮我存着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存了多少?”
“这......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去银行,把家里的存款查了一遍。
我们的账户上,只有三万块钱。
那是结婚的时候我妈给的两万,加上我攒了一年的工资。
谢文博五年的工资呢?
我没问他,自己去查了工资卡的流水。打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都是抖的。
八千块钱的工资,每个月转进另一个账户六千。剩下的两千,留作开销。那六千块的去向,全是同一个账户。
谢立辉的名字。
我把那些纸叠好,放进包里。
晚上回到家里,谢文博正在客厅看电视。我把那些纸放在茶几上,他一愣,低头看了看。
“这......这是......”
“你弟弟买房的钱,有一半是你挣的。”我说。“不,可能更多。”
谢文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查我?”
“我不查,怎么知道你的钱去哪了?”
“那是我弟,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谢文博,你结婚的时候,你妈一分彩礼没给我。你弟弟结婚,你妈给了八十八万。这里面有你的血汗钱。你觉得这事公平吗?”
“这不是公不公平的事。”谢文博的声音越来越小,“咱妈也不容易,她......”
“她不容易?”我打断他,“那谁容易?你妈当初嫁到你谢家,你奶奶是怎么对她的?”
我早听我妈说过,婆婆年轻的时候也挺不容易的。
她嫁给公公,没受过一天好脸色。
公公的母亲是个厉害角色,嫌她嫁妆少,嫌她是农村户口,嫌她生了大儿子没人帮忙带。
婆婆熬了十几年,总算把婆婆熬死了。
可她呢,转眼就把自己受的苦,加倍还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我妈说:“闺女,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坏人,而是那种自己受够了苦,转眼就忘了的人。”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第二天,我去婆婆家吃饭。李梦瑶也在,她挺着肚子,说是怀孕了。
婆婆喜得合不拢嘴,又是炖汤又是削水果,围着李梦瑶转来转去。
“妈,我有点不舒服。”李梦瑶皱着眉头。
“怎么了?”婆婆立马紧张起来。
“腰酸。”
“那快躺下,妈给你揉揉。”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怀儿子的时候,也腰酸,跟婆婆提了一句。婆婆说:“怀孕都这样,别娇气。”
那时候我怀孕五个月,还自己骑着电动车上下班。
而李梦瑶怀孕三个月,婆婆就让她辞了工作,天天在家里养着。
“碧萱,”婆婆忽然叫住我,“你弟妹怀孕了,你多担待点。以后家里的事,你多干干。”
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李梦瑶看着我,笑了笑:“嫂子辛苦你了。”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阵发寒。
04
我儿子生在一个冬天。
那天凌晨三点,肚子开始疼。我推醒谢文博,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表,说:“再等等吧,应该没那么快。”
我自己打了120。
到了医院,检查完了,医生说要生了。我打电话给婆婆,她说:“现在过去太早了,等生了再说。”
我一个人在产房里待了八个小时。
痛到后来,我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孩子终于生出来了。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是个男孩。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高兴,是委屈。
我打电话给谢文博,他正在赶来的路上。打电话给婆婆,她说:“知道了,我一会儿来。”
她“一会儿”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她走进病房,看了孩子一眼,皱着眉头说:“这孩子鼻子怎么不像我们家人?”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妈,孩子刚出生,五官还没长开呢。”护士在旁边打圆场。
婆婆没再说什么,放下五百块钱就走了。
那五百块钱,至今还在我抽屉里。
月子里是我妈来照顾的。她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走,给我做饭、洗衣服、带孩子。
“妈,你辛苦了。”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难受。
“没事,你是我闺女。”我妈头也不抬,继续给孩子换尿布。
“婆婆一次都没来看过。”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嫁的是你老公,不是你婆婆。”
“可我心里不平衡。”
我妈叹了口气。“闺女,这世上的事,哪能件件都公平?你要学会算账,不是算谁欠谁,是算你自己要怎么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儿子满月那天,婆婆来了。不是来看孩子的,是来通知我们小叔子媳妇也生了。
“也是个儿子。”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梦瑶家高兴坏了,她爸给了二十万见面礼。”
我抱着儿子,没说话。
“对了,”婆婆忽然说,“下个月立辉家的儿子办百日宴,你们多准备点礼钱。”
我抬头看着婆婆:“妈,那我儿子的百日宴呢?”
“你这孩子,怎么尽较真呢?”婆婆脸色变了变,“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
这四个字,我记了两个月。
儿子百日宴前几天,我主动给婆婆打了电话。“妈,我儿子的百日宴,您说什么时候办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就不办了吧。”婆婆的声音很平静,“现在疫情,家里也不好意思请太多亲戚。”
“那弟弟家的孩子呢?”
“他家是他家的事。”婆婆顿了顿,“再说了,你们年轻人,不都爱简单吗?”
简单。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谢文博回到家,我说:“你儿子的百日宴,你妈说不办了。”
他愣住了。“为什么?”
“你问她去。”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了。“要不算了,不办就不办吧。”
我看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一点都不认识他。
“那行。”我说,“不办。”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在老家给儿子办个百日宴,不用请太多人,就家里亲戚坐坐。
我说好。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三天,婆婆就打来电话了。
“碧萱啊,立辉家的百日宴定在周六了,在兴华酒店,你们早点来帮忙。”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听见没有?”
“妈,”我说,“我儿子的百日宴,您说不办了。小叔子家的,您这月就办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这么爱计较?”婆婆的声音提高了,“那是人家的孩子!”
“我儿子也是你孙子。”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越不像话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坐了一夜。
05
百日宴定在周六,我到底还是去了。
去之前我妈打电话问我:“傻闺女,你去了心里不难受吗?”
我说难受。
“那你还去?”
“妈,我得去。”我看着床上睡着的儿子,“我要是不去,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我妈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想开点。”
我换上那件结婚时买的羊绒大衣,擦了擦鞋上的灰,抱着儿子出了门。
兴华酒店是本地最好的酒店,三层楼,金碧辉煌。一进门就看到大堂里摆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贺谢府喜得贵子”。
谢府。
我抱着儿子走进去,婆婆正在门口迎客。她穿着枣红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过来,脸上的笑淡了淡。
“来了?进去坐吧,你弟妹那边客人多,你帮着招呼招呼。”
我往里走了两步,又被叫住。
“对了,今天人多,礼钱你看着给就行。都是自家人,不用太多。”
我看着婆婆,笑了笑:“妈放心,我懂。”
李梦瑶抱着孩子坐在主桌,身边围了一圈亲戚。她穿了件粉色连衣裙,化了妆,看起来光彩照人。
“嫂子来了。”李梦瑶冲我笑笑,“我们家宝宝可乖了,一点都不闹。”
我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白白胖胖的,脖子上挂着把金锁,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孩子真有福气。”我说。
“可不是嘛。”坐在旁边的姑妈接过话,“梦瑶家给的金锁,沉甸甸的,可值不少钱呢。”
我没接话。
找了个角落坐下,我抱着儿子,给他喂了口水。旁边的亲戚三三两两走过,有人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问我:“你儿子多大了?”
“也快百天了。”
“巧了,两个差不多大。”那人笑了笑,“你婆婆有福气,两个孙子。”
我把儿子抱紧了些。
仪式开始了。主持人拿着话筒,一通天花乱坠的说。说小叔子年轻有为,说李梦瑶贤惠大方,说孩子是老天爷送的礼物。
我听着,觉得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扎在心上。
到了敬酒的环节,婆婆拉着小叔子和李梦瑶,挨桌敬酒。我抱着儿子,想走,但又觉得走不合适。
婆婆走到我这一桌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碧萱,”她端着一杯茶,笑容满面,“你看,你弟弟家这孩子多可爱。”
我没说话。
“对了。”婆婆转身冲着一个服务员招呼了一声,“咱家今天都是自己人,咱家不讲那些虚的。礼钱就都免了吧,大家吃好喝好。”
桌上几个亲戚都笑着点头。
“来来来,吃菜吃菜。”婆婆招呼了一圈,最后看向我,“碧萱,你也别拘着,多吃点。”
我端起了杯子。
杯子里的茶,是凉的。
“妈说得对。”我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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