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的衣服还是湿透了。
张磊站在投影幕布前,声音洪亮地汇报着上半年的项目成果。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客户反馈——我认得每一个字。因为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调研报告。
“在张总的带领下,我们团队今年的客户满意率提升了27%。”市场部的小王在屏幕上点出一个漂亮的曲线图。
我盯着那根上扬的线,手指在桌下攥得发白。
陈总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胖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是今年第一次,他对这个项目露出这样的表情。
“很好,”陈总说,“张磊这半年的确很拼。”
“主要是团队给力。”张磊笑着说,那笑容阳光得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可我知道那笑容背后的东西。
三个月前,张磊调来我们组,明面上是“加强团队力量”,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陈总的人。名校MBA出身,会说两门外语,朋友圈永远是深夜加班和清晨跑步的照片。
而我是谁?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论业务能力,论对客户的了解,我自认不输给任何人。可我太知道这个单位的游戏规则了。
有些话,我不说。
有些酒,我不喝。
有些马屁,我拍不出来。
“周明远,你说两句?”陈总的目光突然转向我。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我觉得项目还有很多可以优化的地方,”我说,“比如那个大客户的回访周期,我们可以缩短到——”
“具体方案呢?”张磊打断了我,语气轻飘飘的,“明远一直在忙前端,可能不了解整体进度。这些细节问题我们已经在周报里讨论过了。”
我盯着他。
他笑着看我。
那笑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像老师在纠正一个答错题的小学生。
“没事,明远你继续说。”陈总摆摆手。
但我知道,节奏已经被打断了。那种话,只要被打断一次,就再也接不上了。
“我补充一点吧。”我说出了一句完全没有意义的话,然后坐下。
整场会议,我再没有开口说话。
我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庆幸的——庆幸不是我坐在张磊的对立面。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尘土味道。我靠在窗边,点了一支烟。
手机响了,是妻子苏敏发来的消息:“小果今天数学考了78分,老师说要找家长谈谈。你今晚能早点回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78分。三年级。家长约谈。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时刻往我身上压过来。
“明远。”有人喊我。
是老刘,部门的老员工,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保温杯:“喝点水吧,看你脸色不好。”
我接过杯子,烫手的温度透过塑料传到掌心。
“别往心里去,”老刘压低声音说,“这种场面,我二十年里见多了。”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老刘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张磊为什么能抢你的功劳吗?他晚上陪陈总喝了三场酒,周末又开车送陈总的儿子去机场。这些,你都不会。”
我沉默着。
“但这不重要。”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更轻了,“重要的是——你别学他。有些人啊,走得太顺,就容易忘本。”
我看着老刘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话被卡在喉咙里。
忘本。
我不忘本,可又能怎么样呢?
02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敏正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门锁的响声。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女儿小果的数学试卷,红笔写的“78”格外刺眼。
“爸爸回来了!”小果从房间里冲出来,抱着我的腰。
我把她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她咯咯地笑,小腿乱蹬。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我放下她,摸了摸她的头。
“乖!”小果大声说,“今天体育课我跑第一名!”
“那你数学课呢?”我故意板着脸问。
小果的笑容立刻收住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爸爸……我下次会考好的。”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她:“没事,爸爸不生气。但你得告诉爸爸,为什么考得不好?”
“那些题目……太难了。”小果的声音越来越小,“妈妈说它们都是爸爸小时候做过的。”
我愣了一下。
是,我小时候数学很好。这一点,父亲没少在人前炫耀。
“爸爸小时候做的题,不一定适合你。”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苏敏背对着我,正在炒菜。她的背影有些僵硬。
“我回来晚了。”我说。
“嗯。”
“会开得不好。”
“嗯。”
“小果的试卷……我去跟老师谈吧。”
苏敏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疲惫,还有一丝我没看清楚的东西——是失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周明远,”她语气平静,“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不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不是小果的生日,不是她生日……
“今天是教师节,”苏敏说,“我当老师的时候,每年今天都会收到学生做的贺卡。但今天,一张贺卡都没收到。”
“那又不是你的学生——”
“你懂我的意思。”她打断我,“我今天去学校接小果,遇到了她班主任张老师。她提了一句,说最近家长开放日就要到了,很多同学的爸爸都报名当志愿者。小果也报名了,但……她填的是‘妈妈’。”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她在作文里写,爸爸最近很忙,总是很晚回家,回来了也不说话,只知道看手机。”苏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问她,那你希望爸爸怎么样?她说——我希望爸爸像以前一样。”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油烟味飘过来,我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小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数学试卷。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她说,“我下次一定会考好的。你别不开心。”
我蹲下去,抱住她。
她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像一只取暖的小兽。我的眼眶有点发涩。
那天晚上,等小果睡着了,我和苏敏坐在客厅里。
“我今天差点跟人吵起来,”我低声说,“张磊抢了我的项目成果,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又能怎么样?”苏敏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承认,“但我讨厌这种感觉。”
“你不是讨厌这个,”苏敏缓缓说,“你是讨厌自己。”
我看着她。
“你讨厌自己为什么不像张磊那样会来事,”她说,“你讨厌自己为什么明明有能力,却得不到赏识。你更讨厌的,是发现自己其实也想像张磊那样,只是放不下那点面子。”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周卫国”三个字,犹豫了五秒钟,还是接了起来。
“喂,明远啊,”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妈让我问你们,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这周……可能回不去。”我说。
“又加班?”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好像在抽烟,我能听到吐气的声音。
“你是不是工作不顺?”父亲突然问。
“没有。”
“你骗不了我。”父亲说,“你小时候每次遇到什么事,说话的声音就会变。跟现在一样。”
我沉默着。
“明远啊,”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单位里的事,不把面子和里子分清楚,你永远都吃亏。有些事情,不用太认真。”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父亲突然有点生气,“我和你妈商量了,下周搬到你们那边住一段。反正老家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
“什么?”我愣住了,“你们搬过来干什么?”
“帮你带孩子。”父亲说,“你妈说你总加班,小果没人管。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苏敏看着我:“爸要来?”
“嗯。”
“也好,”她说,“至少小果有人辅导作业了。”
“他不会辅导的。”我说。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太了解父亲了。
03
父亲到的那天,是个周六。
他拎着一个旧旅行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全白了。母亲跟在后面,提着一袋子菜。
“就住一个月,”父亲进门就说,“等你们这边稳定了我就回去。”
苏敏殷勤地招呼他们坐下,倒了茶,又去厨房忙活。小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甜甜地喊了一声“爷爷”。
父亲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花:“果果长高了!”
他走过去,想摸小果的头,但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
二十年了,我和父亲之间,似乎永远隔着那么一点距离。
不是恨,不是怨,就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尴尬。
那天晚饭,气氛还算融洽。父亲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明远,你那单位,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还好。”我说。
“什么叫还好?”父亲皱眉,“男子汉大丈夫,行了就行,不行就不行,哪有还好的?”
“就是……竞争比较大。”
“竞争大,你不会想办法?”父亲放下筷子,“你爸我干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我告诉你,单位里想混得好,靠埋头苦干是没用的。”
我抬起头看他。
“你得学会做人,”父亲说,“做给谁看?做给领导看。领导说你行,你就行。领导说你不行,你干得再好也没用。”
“爸,”我打断他,“我不想靠拍马屁上位。”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
“拍马屁?”他摇摇头,“你以为我是让你拍马屁?我问你,你们单位那个陈总,喜欢什么?”
“我……我不知道。”
“他儿子在哪上学?”
“不知道。”
“他老婆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
父亲往前倾了倾身子:“他抽什么牌子的烟,你知道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不知道,”父亲说,“你是压根没想过要去知道。”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从来没想过这回事。我觉得那是张磊那类人的生存方式,跟我没关系。
“爸,”我说,“你说的这些……我不想做。”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恶心。”
父亲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骂我。
他只是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晚都没睡好。
“儿子啊,恶心,是因为你没吃饱。等你被饿到极限了,别说这些,更恶心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到父亲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到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抽烟。那时候我以为父亲是睡得晚。现在我才知道,他睡不着的原因,跟我一样。
第二天,父亲带着小果去公园玩。
我难得在家,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苏敏在旁边整理衣柜。
“明远,”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你跟爸长得越来越像了?”
“哪像?”我没抬头。
“不是长相,是说话的语气,”苏敏说,“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那句话——‘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跟爸说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住了。
“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我说。
“可你已经在成为他了。”苏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04
周一,我照常去上班。
刚进办公室,就看到张磊在自己的工位上跟几个同事聊天。笑声传过来,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明远哥!”张磊看见我,立刻笑着打招呼,“昨天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好。”我敷衍了一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对了明远哥,”张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总让我跟你对接一下大客户那个案子。我看了一下你之前的方案,有些地方可能需要调整。”
“什么调整?”我问。
“客户那边现在换了对接人,新来的采购总监是个老江湖,吃‘人情’那套。”张磊凑近了一点,“我查过了,他是XX人,喜欢喝白酒,每周五晚上固定在某家台球厅。”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听说你也喜欢打台球,”张磊笑了,“下周五一起去?就当切磋切磋。”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测试。
去,就意味着我承认他的游戏规则。不去,就意味着我继续被边缘化。
“我考虑考虑。”我说。
“行,那等你消息。”
张磊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水房转角。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晚上我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回来吃。”
我盯着屏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天下午,我接到小果班主任的电话。电话里,张老师说小果最近在学校的表现不太好,上课走神,作业也不认真。
“周爸爸,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张老师问。
“没什么,”我说,“可能就是……我最近回家晚了,她有点担心。”
“孩子的心思很敏感的,”张老师说,“前几天她写了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爸爸最近变得不像爸爸了,他以前会陪我下棋,会带我去公园,但现在他只关心手机上的事。”
“张老师,我……”
“周爸爸,我没别的意思。”张老师说,“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很久。
窗外太阳已经西沉,橘红色的光洒在办公桌上。
我想起小果小时候,我在家带她,给她讲故事,陪她搭积木。那时候我刚进公司没多久,工作还没那么忙,还有时间做这些。
现在呢?
我抬起头,看到墙上贴着的公司标语:拼搏、进取、超越。
拼搏、进取、超越。
然后呢?
然后失去一切吗?
晚上回到家,桌上真的摆了红烧肉。
父亲坐在饭桌旁,面前放着一瓶白酒。看见我进来,他招招手:“来,陪我喝一杯。”
我放下包,坐到他面前。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第一杯,”他举起杯子,“喝你的辛苦。”
我愣了一下,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烈得呛喉,但我忍住了。
“第二杯,”他又倒了,“喝我的失败。”
我愣住了,看着他。
父亲没有看我,自己仰头喝干了那杯酒。
“爸,你说什么呢?”我问。
“二十年前,”父亲放下了酒杯,“我也曾经跟你一样,觉得只要死干,总能熬出头。”
我看着他。
“但你知道吗,”父亲的声音很轻,“我熬了二十五年,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退休了。”
“那是因为事故——”
“那场事故,我说了,是我的责任。”父亲打断我,“我偷了懒。因为那天你妈住院,我要提前下班。那一下偷懒,就毁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愧疚。
“明远啊,”他的声音发涩,“我这一辈子,教会了你什么呢?什么都没教会。你那些老实巴交的性格,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比张磊那种人混得好。”
“爸,你说什么呢——”
“我这趟来,”他指了指自己,“不是来享福的。我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
“还我没能说得出口的那些话。”父亲说,“你一直在问我,三个规则是什么。我今天告诉你。”
他看着我,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第一,不要把公司当成你的事业。”
“第二,不要把同事当成你的朋友。”
“第三,不要把领导当成你的长辈。”
我愣住了。
“那……那该把公司当成什么?”
“工具。”父亲说,“一个让你和家人活下去的工具。”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他醉了。
我扶他去房间,他躺在床上,喃喃自语:“明远……别走我的老路……”
我关上灯,走到门口,听见他说了一句让我全身发冷的话:
“我当年……也用过那三个规则……然后,就毁了。”
我的脚步停住了。
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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