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穿着白色衬衫,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林薇女士,陈旭先生,恭喜二位,正式结为合法夫妻。”
工作人员递过结婚证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笑得真好看。
陈旭接过两本证书,小心翼翼地装进西服内袋,然后牵起我的手:“老婆,回家。”
车开到那套婚房楼下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我和陈旭选在一家川菜馆吃了顿晚饭,没办婚礼,只请了两边亲戚吃了顿饭。他说想省钱,我信了。
婚房在四楼,三室一厅,去年他带我来看过。当时我问他这房子多少钱,他轻描淡写说“差不多两百万,我爸妈帮了首付,我自己还贷”。我没多想。那时候我们的感情正浓,我觉得谈钱伤感情。
进门之后,我还沉浸在领证的喜悦中,把红色证书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陈旭却一反常态地没说话,站在客厅阳台上抽了根烟。
我察觉出不对劲。他平时不抽烟的。
“怎么了?”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陈旭掐灭烟头,转过身,表情复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薇薇,我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的名字。”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房子是我妈的名字,我爸的也加上去了。”他语速很快,像在背书,“但我跟你说过,首付是他们出的,我也没办法……现在房子这么贵,我自己那点工资……”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打断他。
“没开玩笑,是真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他没躲,但也没敢看我。
那天晚上,我一句话没说,洗完澡躺在新婚床上,背对着他。
他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往床边挪了挪。
“薇薇……”
“睡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我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以为我是在赌气,以为我第二天就会消气。
他不知道,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这件事,为什么领证前你不说?
01
我叫林薇,今年三十三岁,是一名独立珠宝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不算大富大贵,但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
陈旭是我前年相亲认识的。他长相斯文,说话温柔,第一次见面就主动结了账。后来交往了半年,他去我工作室找我,看见我正在画图,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了两个小时。他说:“我欣赏独立的女生。”
那时候我觉得他可能真的懂我。
我妈催婚催得紧。周秀兰女士是退休教师,思想传统得像个活在清朝的人。她常挂嘴边的话是:“薇薇,你都三十二了,再不结婚就晚了。”
我烦她。但又不能不听。
陈旭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本地人,有稳定工作,有一套房子。我妈对他的评价是:“长得周正,工作体面,有房有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是啊,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订婚前他带我去看房子,指着这套三室一厅说:“装修好了直接住,家具你自己挑,风格你定。”
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这个男人靠谱,还没结婚就什么都准备好了。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精心设计好的环节,为的就是让我放心地进这个套。
我和红木家具结缘是因为我外公。
我外公当年是本地有名的红木匠人,给很多大户人家打过家具。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外公亲自打了一整套送嫁妆。后来外公去世,手艺没传下来,但那一套家具留给了我。
全是老红木。雕花的,沉甸甸的,搬动都要两三个人合力。
那套家具值多少钱?前年有人来收,说全套打完80万。
我舍不得卖,因为那是外公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领证前,陈旭说:“你那个红木家具搬过来正好,跟你喜欢的中式装修很搭。”
我当时笑得跟花似的:“我真的可以全部搬过来?”
“当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你的家”——现在想起来,话里话外都是留有余地的。不是“我们的家”,是“你的家”。
家具搬过来快一个月了。主卧的大床、衣柜、梳妆台,客厅的沙发架、茶几、电视柜,全都是。
那套家具摆在这个房子里,确实配。
但值不值得,就另说了。
第二天早上陈旭去上班,走之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别生气了啊,我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没回应。
等他的车走远,我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晴,帮我查点东西。”
苏晴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一名处理家事纠纷的律师。电话那头她声音慵懒,应该还在睡觉:“大清早的查什么?”
“房产信息。xx区紫金花园12栋401,产权人是谁,有没有过户记录,所有能查到的都要。”
苏晴顿了顿:“你买房了?”
“不是,我的婚房。昨晚陈旭告诉我,房子是他妈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他婚前跟你说的?”
“婚后。领证当晚。”
“他妈的。”苏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清醒了,“他婚前有没有跟你签什么协议?”
“没有。”
“那就是他故意瞒报婚前重大资产情况,”苏晴的声音变成职业化的冷静,“林薇,可以起诉。”
我没说话。
苏晴太了解我了,她追问:“你想好了?”
“查出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后,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套红木家具。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木纹上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我外公的手还在摸它们似的。
这套家具比我聪明。
它待在谁的房子里,就是谁的。从不问为什么。
02
苏晴的办事效率很快,下午就给我打了电话。
“查到了。紫金花园12栋401,产权人叫王芳,你婆婆。产权登记日期是去年3月。”
“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名字。首付记录显示,去年2月王芳名下一个存款账户有38万流水,但来源查不到明细。贷款是公积金,还贷账户也是王芳的。”
我皱眉:“那陈旭呢?他说他在还贷。”
“按月给你婆婆转账,每个月两千八,”苏晴停顿了一下,“这种行为在法律上不叫还贷,叫赠予。钱到了你婆婆手里,再由她还给银行,那这个房子的实际还款人还是王芳。”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凉下去。
“能查到这个房子当初交易的全款吗?”
“总价186万,首付38万,贷款148万,三十年。月供七千二。”
七千二。
陈旭每个月工资一万二左右。如果他真的在还贷,那他每个月转两千八给他妈,剩下的四千四由他妈还?
那房子到底是谁的已经很明显了。
我妈曾经说过一句话:“看一个男人诚不诚实,不用等他做了什么大事,看他怎么跟你说房和车的事就行。他如果跟你含糊,那就是有鬼。”
我妈以前眼睛可真毒。
晚上陈旭回来,真的带了一份烤鱼。他殷勤地把餐盒摆好,喊着:“薇薇,吃饭啦。”
我坐到餐桌前,看着那份烤鱼,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喜欢?”
“陈旭,我昨天想了一夜。”我直直地看着他,“你告诉我,那套房子,你爸妈是什么时候过户给你的?”
他夹鱼的手顿了顿:“什么?”
“你不是说房子是你爸妈的名字,但你以后会还贷,还完了就过户给我们吗?”
“是……是啊。”
“那什么时候过户?具体时间?”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到具体时间。他放下筷子:“薇薇,你听我说……”
“你说。”
“我妈那个人比较保守,她怕我们年轻人乱花钱,就想着先把房子握在她手里。等我们稳定几年,再生了孩子,她肯定过户的。”
“我们不是领证了吗?还不算稳定?”
“算是算,但她总觉得不稳……你也知道我妈,老一辈人嘛。”
“老一辈人哪样?你跟我说说。”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她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房子是她的,我能怎么办?”
“那三十八万首付,是你爸妈的积蓄,对吧?”
“对。”
“那你每个月转给你妈的两千八,是还贷还是帮她还贷?”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你知道我每个月给她转钱?”
“那你以为我在跟你结婚之前,什么都不打听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下来:“薇薇,我真的是想跟你好好过的。房子是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你放心,我肯定对你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好,”我点点头,“那既然不重要,你明天叫你妈把房产证上的名字改成我们俩的,这样以后也不会有纠纷。”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我做不了主。”
我笑了笑:“没关系,你先问问她。我们总得沟通,对吧?”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一直低着头刷手机。
我知道他不可能问王芳。他甚至不敢让他妈知道,他已经把这套房子的归属问题告诉我了。
陈旭这个人,表面看起来成熟稳重,但在他妈面前,他就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03
领证后的第一个周末,按照规矩,我应该和婆婆一家吃顿饭,算是正式拜见。
王芳约在一家老字号餐厅,提前订了个包间。
陈旭开车带我过去,路上一直在找话题跟我聊天。我已经三天没怎么主动跟他说话了,他有点慌。
“薇薇,待会儿见了我妈,你客气点,别摆脸色。”
“我什么脸色?”
“唉,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舒服嘛……”
“我心里是有点不舒服,但我不会在饭桌上表现出来。你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到了包间,王芳已经到了。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针织衫,头发烫成小卷,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她姐姐——我应该叫大姑姐。
“阿姨好。”我笑着打了招呼。
“坐吧,坐吧。”王芳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
这个座位安排很有意思。她坐在主位,我坐在她对面,陈旭坐在她旁边。像是谈判桌。
菜是王芳点的,六菜一汤,都是普通的家常菜。她吃饭间隙问了我几个问题:“工作室忙不忙?”“你妈身体还好吧?”“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都一一敷衍着答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芳突然说:“薇薇,听说你对那套房子有意见?”
陈旭在一旁急了:“妈——”
“你别插嘴。”王芳制止他,然后看向我,“薇薇,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套房子是我给儿子买的,是我的名字,这是事实。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要是真的过得好,以后生了孩子,我自然会考虑过户。”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然后说:“嗯,我理解。”
王芳继续:“我这个人呢,比较传统。我觉得年轻人结婚,最重要的是感情,不能什么都谈钱。你们过得好,房子不是问题。但要是过不好,万一哪天离婚了,这套房子我不希望被你分走一半。”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
但话里的刀子一把比一把锋利。
“您说得有道理,”我点点头,“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过户?”
“等你们有了孩子以后。”
“好的。”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我的配合变得轻松了许多。王芳又开始聊一些其他的,说陈旭小时候多聪明,说他们家吃穿不愁,让我放心嫁过来。
我一直在笑。
陈旭见我没失控,明显松了口气,还给我夹了好几筷子菜。
我心想,他可能真的以为我妥协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拉着苏晴聊了很久。
“苏晴,我家那套红木家具,如果我现在要搬走,法律上有没有问题?”
“那是你的婚前财产,你的陪嫁,你随时可以搬。”
“如果陈旭拦着呢?”
“报警。”
“那就行。”
“林薇,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没想好。”我说,“但他们那个态度,让我觉得有点好笑。领证之前不谈,领完证了开始谈条件,还谈得那么理直气壮。”
“那你想怎么办?”
“先让他们难受一下。”
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实。
04
领证第七天,我回了娘家。
我妈周秀兰正在阳台上浇花,见我回来,先是高兴,然后瞥见我脸色不对,就问:“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妈,当年你跟我爸结婚的时候,我外公是不是也给你打了一套家具?”
我妈愣住了,放下喷壶走过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爸当年是怎么对你的?”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妈,告诉我。”
周秀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说:“你外公给我打家具那阵子,你爸特别殷勤,说要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摆。我就信了。结婚后才知道,那套房的房产证上写的不是你爸的名字,是你奶奶的名字。”
“然后呢?”
“我闹了很久,你奶奶说等有了你再过户。有了你以后,又说等你上小学。等你上了学,又说等你成年。后来我不闹了,因为再闹下去就是离婚了。我离不起,也没有勇气离。”
我握紧她的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那是你奶奶,你爷爷,我跟你吵什么?再说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吗?”
她没回答。
周秀兰这辈子,就是一个字——忍。
忍到我爸去世。忍到现在。
可我不要忍。
“妈,”我说,“陈旭也跟我说了,那套房子是他妈的名字。”
她愣住。
“领证当天晚上才告诉我。婚前一个字没提。”
“今天他妈妈请我吃饭,跟我说没生孩子之前不过户。”
周秀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嘴唇抖了抖,眼眶慢慢红了。
我忽然就崩溃了。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了出来,像一个被人欺负了回家找妈妈的小女孩。三十三岁了,我终于听懂了周秀兰这辈子跟我说过最多的那句话——“对你好不算数,尊重你才算。”
“妈,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周秀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薇薇,要不,这门婚事就算了吧。”
“离了婚,以后怎么办?”
“妈养你。”
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娘家住。周秀兰给我煮了一碗鸡蛋面,坐在旁边看我吃完。
“妈,那套红木家具还在他们那儿。”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送出去的嫁妆,还能自己拿回来?”
“那是我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碗里的面条,忽然冷静下来了。
“我先拿回来再说。”
周秀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都三十三了,做事稳妥点。”
“妈,”我抬头看着她,“我才三十三。”
我的人生,不能活得像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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