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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峰,你把车钥匙给我。”

岳母张秀兰站在我家客厅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稳稳当当。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色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叉放在腰前,像是来下达最后通牒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刚刚挂掉加班的电话。刘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神躲闪,一句话也不说。

“妈,什么车?”我明知故问。

“还能什么车?你停在地下车库那辆保时捷。”张秀兰往前迈了一步,那双和我岳父一样的小眼睛直直盯着我,“浩儿今天要带女朋友回家见父母,人家姑娘家条件不差,听说是开奥迪的。咱不能输阵,借你这辆车去充充门面。就一天,明天就还你。”

我深吸一口气。这辆车是我公司配的公务车,根本不是我的。但岳母从不管这些,在她眼里,我能开就是我的,女儿的丈夫就该给娘家出力。

“妈,这车是公司的,不能外借。而且刘浩也没开过这种车,万一出事——”

“出什么事!”张秀兰打断我,声音拔高了两个度,“我儿子会开车!又不是三岁小孩!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一个大老板(在她眼里我是),一台车都舍不得借?你看你妹夫,人家存款都给妹妹拿去给弟弟买婚房了!”

我心里堵得慌,看了一眼刘薇。她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妈,这真不是钱的事——”

“不是钱?那就更不是事了!”张秀兰一挥手,“你今天要是不借,我就住在这儿不走了。反正你房子大,多我一个老太太也不占地方。”

我沉默了五秒。

“行。”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小程就是懂事!”张秀兰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拍了拍我肩膀,转身朝厨房喊,“薇薇,让浩儿下来拿钥匙!”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看刘薇的表情实在太难堪,也许只是——

我不想再为这种事吵架了。

反正,只是一天。

我告诉自己。

01

刘浩上楼来拿车钥匙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是兴奋的。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浅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蜡,皮鞋锃亮,整个人收拾得像要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说实话,如果我不知道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这身打扮确实挺能唬人的。

“姐夫,谢了啊!”他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伺候好,加满油回来。”

“安全第一。”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妈还啰嗦。”他笑嘻嘻地晃了晃钥匙,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缓缓从地下车库开出来,驶入傍晚的暮色中。尾灯在小区门口的红绿灯下一闪,然后彻底消失在车流里。

“程峰,吃饭了。”刘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她已经摆好了碗筷。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她的手艺向来好,但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闷。刘薇也沉默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一口菜。

“薇薇。”我放下筷子。

“嗯?”

“妈最近……是不是经常让你找我帮忙?”

她没说话,筷子终于夹起一片油麦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也是为浩儿好。你知道的,浩儿那个女朋友……条件确实不错,人家家里开厂的,就这一个女儿。妈怕浩儿把握不住。”

我叹了口气:“那不是更应该讲实话吗?刘浩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他上份工作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被辞了,现在天天在家打游戏,哪来的底气娶人家条件好的姑娘?”

“你小声点!”刘薇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走到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压着声音说,“浩儿说了,这次要是成了,他肯定收心。他会去找工作,好好过日子。”

“上次你的话他也说过,上上次也说过。薇薇,这是第几次了?”

“这次不一样!”刘薇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程峰,他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妈都六十多了,还在为他操心……你就当帮我一次,行不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曾经那么熟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我看不透的水雾。

我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吧。”

那一晚,刘薇睡得很早。我躺在沙发上看了会手机,翻到刘浩几分钟前发的朋友圈:一张保时捷方向盘的图,配文——“人生新起点,加油。”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

我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比平时早,一个人去楼下吃了碗馄饨。上楼的时候,看见刘薇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你昨晚不是答应了要回家吗?……那今天呢?……你别让我担心行不行……”

我走过去,她挂断了,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浩儿说他还想带女朋友去周边开车转转,可能要晚点回来。”她说完,不看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半。

“他昨晚没回家?”

“回了回了,就是早上又出去的。”刘薇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心虚。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上午十点,我坐不住了,给刘浩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十一点,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下午两点,我第四次拨过去时,电话终于接通了,但那边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喂?请问是车主吗?”

我一愣:“你是谁?这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先生,您好,我是交警三大队的。我们这边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车辆受损比较严重,司机人在医院呢,但没什么大事。这手机掉在车里,我们通过紧急联系人找到你的,你认识这个叫刘浩的人吗?”

我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认识。他人怎么样?严不严重?”

“问题不大,有几个地方擦伤,医生说可以缝几针,不影响。但是车辆受损比较严重,另外……我们这边查验后发现,这辆车的使用性质有点问题,不是私人名下的,需要你本人来队里配合处理一下。”

我握着手机,胸口一阵发紧。

果然,出事了。

“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刘薇已经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怎么了?浩儿出车祸了?”

“轻微擦伤,没事。但车被扣了。”

“扣了?!”她的声音尖锐得吓人,“怎么会被扣?不是正常事故吗?”

“我也不清楚,我去了再说。”

我穿上外套的时候,刘薇在后面喊我:“程峰,你……你别发火,浩儿肯定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头。

我不是在生刘浩的气。

我是在气我自己——我明明知道会出事,为什么还要把车借给他?

03

交警大队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翻着材料,跟我说了大致经过:刘浩开车带着女朋友去郊外,在一段正在施工的路上,因为车速过快、注意力不集中,撞上了路边的护栏。车头左侧严重受损,安全气囊弹出,所幸两人都只是轻微的擦伤和震荡,没有生命危险。

“程先生,还有一个情况你得了解一下。”警官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们查了系统,这辆车是XX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车辆,不是个人私户。按照规定,这种车是不能外借给非企业内部人员使用的,尤其是出了事故之后,牵扯到保险理赔和公司责任的问题。目前车辆我们已经扣留,等你们公司的人带相关证件来了,才能提车处理。”

我点了点头:“我理解。”

“另外,我们发现这辆车的行驶证上有一些小问题,不过这个具体你们公司那边核实一下就行。”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岳母张秀兰。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质问:“程峰!你怎么回事!浩儿出事了你知道吗?你怎么就跑了?留薇薇一个人在家哭!你到底有没有心!”

“妈,我在交警队处理车的事。”

“车车车!你就知道车!浩儿人都进医院了!一辆车算什么?你是铁公鸡吗!”她的声音通过听筒刺进我的耳膜。

我攥紧了手机。

“妈,警察说那车是公司的,不能外借,现在车被扣了,公司那边也要追责。”

“公司公司的,什么了不起!你一个领导,这点小事摆不平?你就不能让公司的人说句话?又不是什么大事!”

“妈——”

“我不管!你赶紧想办法把车弄出来,别让浩儿难做!女方家那边还不知道这事呢,要是传出去,浩儿的面子往哪搁?”

我沉默了。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我站在交警大队里,面前是事故报告,耳边是岳母的咆哮,心里却在想——我到底在这个家里,是什么位置?

“程峰?你听到没有?”

“妈,我先挂了。等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你——”

我挂断了电话。

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是同情还是别的,我没分辨出来。

“程先生,手续基本办完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公司那边尽快让他们带着材料来。”

我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问了一句:“那辆车的保险……能赔吗?”

“要看公司的保险条款。但因为你这边属于违规外借,所以……不好说。可能大部分得自费。”

我走出交警大队大门,八月的风吹过来,热辣辣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行政发来的消息:“程总,怎么公司的车在交警队那边?财务那边刚收到一条违章通知,显示车辆在XX路段出事故了。麻烦尽快说明情况。”

我闭了闭眼。

事情,才刚刚开始。

04

晚饭的时候,家里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刘薇一直在打电话。先给医院打,确认刘浩没事;再给岳母打,说明情况,安抚情绪;然后给岳母的大姐、二姐、表哥打,确保家丑没有外传。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焦急,逐渐变成了疲惫,到最后,只是机械地“嗯、嗯、知道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冷掉了的面。

“程峰,公司那边怎么说?”刘薇放下手机,在我对面坐下,两手捧着杯子,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杯沿。

“让我尽快处理。公司有明文规定,公务车不能外借,这次违规,公司的法务会介入。”

“法务介入是什么意思?会怎么样?”

“轻则通报批评、扣绩效,重的话……可能要我自己承担维修费用,还有保险那一块。”

“多少钱?”

“初步估计,维修费至少七八万。”

刘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薇薇,我不是怪你。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一开始就说了不能借,是妈——”

“我知道!”她突然大声打断我,眼泪掉下来了,“我都知道!但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那是我弟!我也很难做啊!”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股一股地耸动着。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薇薇,我不是要逼你。但我希望你能跟妈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十一点,刘薇去洗澡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抽屉。里面有一本牛皮笔记本,是我爸留给我的。他已经去世三年了。

我爸生前是个普通会计,一辈子算别人的账,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帮着朋友做了假账,替人坐了两年牢,出来后整个人就垮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程峰,做人要有边界。对别人好的时候,别忘了自己。”

我轻轻合上笔记本。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岳母发来的消息:

“程峰,浩儿明天出院,你带点水果过来看看他,顺便把他的手机还给他,他手机掉车里了。另外,车的事你赶紧想办法解决,别让薇薇跟着操心。”

我没有回复。

备注里,她的名字还是“岳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我需要报警备案,关于一起交通事故,以及……一辆非本人名下车辆的可能涉及其他违法行为的情况。”

“好,请讲。”

我花了十分钟,把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主动做点什么,所有责任都会落在我的头上。

我早该学会保护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