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晒得地上冒烟,我提着两个蛇皮袋站在大儿子李明志家楼下,手心里的汗把袋子把手浸得湿漉漉的。
今天是分房的日子。
三套房子,一套给大儿子李明志,一套给二儿子李明伟,一套给三儿子李明辉。三个儿子,三套房,不多不少,我这个当爹的也算对得起他们死去的妈了。
“爸,您签完字了?”李明志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签好的房产转让协议,脸上的笑容比我印象中任何一次都真诚。
我点点头,把协议递给他。
“那行,爸,我就不送您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开。”李明志接过协议,折好放进公文包,“您去老二那边看看?他那边还等着呢。”
我没说话,提着袋子往二儿子家走。
二儿子李明伟的房子在三环边,是他自己选的,说这边将来升值空间大。我到的时候,他正和刘芳在楼下等我,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爸,您这效率也太高了,上午就办完了?”李明伟接过我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又递给我,“您先去老三那边,我这会儿得去进货,晚了就赶不上趟了。”
刘芳在旁边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另一份协议。
我把协议给她,她这才笑了:“爸,辛苦您了,晚上来家里吃饭啊。”
我知道,这只是句客套话。
三儿子李明辉的房子是套小两居,说是结婚用的。我到的时候他正和陈雪在屋里量尺寸,满屋子都是装修的味儿。
“爸,您来了。”李明辉接过协议,看都没看就递给了陈雪,“您看这房子虽然小了点,但位置好,将来肯定能涨。”
陈雪翻着协议,脸上的笑比这八月的太阳还亮。
“爸,您那行李就先放这儿吧,”李明辉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蛇皮袋,“等晚上我再帮您看看放哪儿合适。”
我知道,他不是想帮我,是怕我把行李带进他刚装修好的新房。
三个儿子,三套房,都分完了。
我提着两个蛇皮袋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女儿晓霞发来的:“爸,您忙完了吗?小张说晚上来接您。”
我心里一暖,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正要往回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女婿张恒的笑脸:“爸,上车,咱回家!”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张恒就下了车,接过我手里的蛇皮袋往后备箱塞,嘴里还念叨着:“爸,您可算来了,我俩给您准备的礼物保准您喜欢!”
我上了车,后座上绑着个儿童座椅,四岁大的小孙女张小米探出脑袋喊我:“外公!”
那一瞬间,我眼眶有点热。
我分了所有家产给三个儿子,最后来接我的,是女儿和女婿。
01
车子驶上高架,张恒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天:“爸,您还没吃饭吧?晓霞在家做了菜,就等您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年前,老伴王淑芬因病去世,走的时候才刚满六十。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咱得一碗水端平,不能让孩子们寒了心。”
可现在,我把三套房子都给了三个儿子,一分钱没给女儿留,这在任何人看来,都算不上“一碗水端平”。
“爸,您别想太多。”张恒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晓霞说了,她什么都不图,就图您身体好好的,图您能来咱家住。”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小区,停在一栋六层高的楼下面。这是女儿晓霞的公租房,两口子结婚五年了,还住在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两居室里。
“爸,到了。”张恒下车帮我拿行李,我跟着上了四楼,门一推开,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爸!”李晓霞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就快好了,您先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放着孙女爱看的动画片,一切都那么温馨,又那么刺眼。
“晓霞……”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别站着啊,快进屋。”李晓霞拉着我的手把我按在沙发上,“小张,你把爸的行李放我那屋,今晚爸睡我屋,咱俩睡沙发。”
“哎!”张恒应了一声,提着袋子进了卧室。
我心里翻江倒海,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
“外公,吃肉肉!”小孙女张小米夹了一块红烧肉,摇摇晃晃地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咬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您怎么了?”李晓霞注意到我的异常,放下筷子看着我。
“没事,菜有点辣。”我使劲把肉咽下去。
张恒在旁边笑了:“爸,这菜可没放辣椒,您这是让小米给感动了吧?”
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吃完饭,张恒去洗碗,李晓霞抱着小米坐在沙发上,我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爸,您今天把房子都给哥哥他们了?”李晓霞问得随意,但我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关心。
我点了点头:“给了,都签了字。”
“那您以后打算怎么办?”李晓霞看着我,“就在咱家住着,哪儿也别去了。”
我摇头:“不行,我这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是您闺女。”李晓霞的声音有点哽咽,“妈走了,您就只有我了,我不照顾您谁照顾您?”
我心里一颤,想起老伴临走前的眼神,想起她对我说要一碗水端平的话。
可我端不平,三套房子,全给了儿子,一点都没给女儿。
“晓霞,爸对不起你。”我低下头,眼眶发热。
“爸,您说什么呢?”李晓霞的声音带着笑,“我不跟哥哥们争,真的,我什么都不争。”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女儿卧室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香味,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大儿子李明志发来的微信:“爸,您住下了吗?我在晓霞那儿?”
我回了个“嗯”。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那行,有时间我去看您。”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这些年,我最疼的就是这三个儿子,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们。儿子上大学,我给掏钱;儿子结婚,我给凑彩礼;儿子买房,我给掏首付。
可到头来,当我提着行李站在他们家门口的时候,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爸,我这会儿不方便。”
“爸,我这还有事。”
“爸,您先去别处看看。”
只有女儿,什么都没说,直接让女婿来接我。
我又想起老伴临走前的样子,她拉着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建国,你别糊涂,闺女才是你最后的依靠。”
我当时还不服气,觉得她重女轻男。现在想来,她比我看得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小米的笑声吵醒的。
“外公外公!快起来!爸爸说要带您去看礼物!”
我睁开眼,小米骑在我肚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张恒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神秘的笑:“爸,走,带您去个地方。”
02
张恒开车带着我和小米转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城西一处新建的楼盘门口。
“爸,到了。”张恒停车,指了指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建筑群,“您看,这地方怎么样?”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外公,这里就是爸爸给您准备的礼物!”小米在旁边兴奋地大叫,“以后外公就在这里住!”
我扭头看着张恒,他笑着点头:“对,爸,我们在给首付。”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你们自己还住着公租房呢,给我买什么房子?不行!”
“爸,您听我说,”张恒扶着我的肩膀,“我不是为了拍您马屁,我是真心实意的。您都六十多了,总不能一直住我们那客厅吧?这房子离我们家近,开车十五分钟就到,早上我们能把您接过来吃饭,晚上您要是不想在这住,也能到我们那儿去。”
“可……可你们哪有钱?”我知道他们两口子的收入,一个月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还要养孩子,还要还房贷,哪有余钱再给我买房子?
“爸,这个您别管,我们有办法。”张恒笑着,“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全款买,就是付个首付,月供我们再想办法。”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搅在一起。我昨天刚把所有身家分给三个儿子,今天女婿就带着来看房,这让我怎么好意思接受?
“不行,张恒,你的心意爸领了,但这房我不能要。”我态度很坚决,“你们留着自己用,将来给小米上学也好,换个大房子也好,反正我不能要。”
“爸,您就别犟了。”张恒看着我,“您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想回农村老家住?那老房子都多少年没修了,您一个人住那儿我们不放心。”
他说得对,老家的房子确实没法住了。可我的自尊心让我没法接受这份好意。
“爸,咱们先上去看看房子?”张恒拉着我往售楼部走。
中午回到家,我没把看房子的事告诉晓霞。我怕她为难,也怕自己心里更愧疚。
吃完饭,我借口出去散步,一个人在小区里转悠。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认得我,冲我打招呼:“李叔,来看女儿啊?”
“嗯,住几天。”我笑笑。
“您这闺女可孝顺,隔三差五就回老家看您,那天我还听她说要把您接来住,您可享福了!”老板娘乐呵呵地说。
我勉强笑笑,心里的愧疚感更深了。
转了两圈,我在小区凉亭坐下,掏出手机翻看儿子的朋友圈。
大儿子李明志发了条动态:“家里多了套房,感谢老爸!从今以后我也是有房的人了!”
下面老二的评论:“哈哈,我也有一套,咱们一样。”
老三点了个赞。
我又往下翻,翻到女儿晓霞的朋友圈。
她只发了张小米吃饭的照片,配文是:“小棉袄今天又把自己吃成花猫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因为咳嗽住过一次院,那时老伴还在,她照顾了我三天。后来老伴走了,我一个人住在老家,冬天感冒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硬是自己扛过去了,谁也没说。
后来还是晓霞打电话过来,听我声音不对,连夜坐高铁赶回老家,把我送到医院,在医院陪了我三天。
那三天,三个儿子一个人都没来。
老大说工作忙,老二说出差在外地,老三说刚好出差在外地。
事后我打电话骂了他们一顿,老大在电话里说:“爸,我这不是忙吗?再说了,晓霞不是去了吗?她一个人照顾您就够了,我们去了也是添乱。”
我气得挂了电话,可最后还是原谅了他们。
毕竟是儿子,三个儿子的父亲,在他们面前,我总得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
可现在我明白了,我心里端平的这碗水,从来都是倾在儿子们那边的。
我从凉亭里站起来,正要往回走,手机响了。
是二儿子李明伟。
“爸,您昨天分的这房子,后期办理需要个手续,您这两天有空吗?来签个字。”
“行,我明天去。”
“那行,您明天早上九点过来,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还没等我说话,那边已经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的凉意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三个儿子,分了三套房子,连一句“您去哪儿住”“您好不好”都没问过。
我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朝女儿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伴临终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03
第二天一早,我给晓霞留了张纸条,说去老二那边签个字。
七点半出门,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李明伟家楼下。我抬头看了看那栋六层的老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房子是我当初出首付给他买的,现在房产证上已经是他的名字了,我这当爹的过来签个字,连进屋坐坐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在楼下等到八点五十,才给李明伟打电话。
“喂,爸,你到了?行,你上来吧,五楼,门没锁。”
我上了五楼,推门进去,屋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李明伟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爸,来了,签字。”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看了看,是物业过户的一些手续,没什么问题,我拿起笔签了字。
“行,签完了。”李明伟把文件收起来,“爸,您吃早饭没?楼下有包子铺,要不您去吃点?”
我摇摇头:“吃过了。”
“那行,我待会儿还得去店里,您要是没事的话……”他搓着手,意思很明显了。
我站在原地,说不上话。
刘芳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爸,您来了。”
“嗯。”
“那……您今天还去别的地方吗?”刘芳看了一眼李明伟。
“爸要去老三那边吧?老三那边也有个手续要办。”李明伟接过话,“爸,要不您直接去老三那儿,他那边也等着呢。”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出了门。
走到楼下,我才发现,从进门到签字,再到出门,从头到尾不过十分钟。
他们连口水都没让我喝。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三儿子李明辉打电话。
“爸,您来我这儿吧,我这边也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签。”李明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客户说话。
“行,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半了。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李明辉那套小两居。
陈雪正在屋里指挥工人搬家具,见我来了,指了指客厅茶几上的文件:“爸,您签个字就行。”
我签了字,李明辉才从卧室出来:“爸,签完了?”
“签完了。”
“那行,我这边还在装修,有点儿乱,您要不先回去?”他看了看四周,“对了,爸您住晓霞那儿是吧?”
“嗯。”
“那行,回头我去看您。”
我知道这是客套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大儿子李明志打电话过来:“爸,您忙完了吗?”
“刚从你弟那儿回来。”
“那正好,我跟您说个事儿,”李明志的声音压低了,“爸,这房子的事,您跟晓霞说了没?”
“还没。”
“那就别说。”李明志像是松了口气,“爸,您也知道,晓霞跟妹夫他们条件也不太好,要是让他们知道房子都给我们了,心里肯定不平衡,到时候影响家庭和睦。”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爸,您听见了没?”
“听见了。”
“那行,您多保重,回头我去晓霞那边看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道,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儿子们,而他们,甚至连让妹妹知道这件事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女儿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晓霞见我从公交车上下来,赶紧迎上来:“爸,您怎么不打个车?这么远的路让您坐公交,哥哥们也太那个了……”
“没事,坐公交也方便。”我打断她的话,不想让她为难。
张恒正好也在家吃饭,见我回来,赶紧给我盛饭:“爸,来吃饭,今天买的排骨,晓霞炖了一上午。”
我看着摆在桌上的排骨汤,想起小时候,每次家里炖排骨,晓霞总是不在她碗里,问我为什么,她就笑:“爸,我不爱吃这个。”
可她哪里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那个时候,我把大块的都留给了三个儿子,剩汤剩骨头才给女儿。
现在想起来,我真是瞎了眼。
“爸,您怎么了?”晓霞见我发呆,问了一句。
“没什么,吃饭吃饭。”我端起碗,往嘴里扒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下午,张恒去上班了,晓霞送小米去幼儿园,我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在房间里翻找,想找点书看。
打开晓霞卧室的床头柜,我看到一个旧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信,我一封一封地抽出来。
第一封信,是我妈的笔迹,写给晓霞的。
“晓霞,奶奶知道你心里苦。你爸这人,重男轻女的思想改不了,但你别怪他,他也是从小被你爷爷这么教出来的。奶奶活了一辈子,看透了,儿子是给别人养的,闺女才是最后留在身边的。你爸现在不懂,将来总会懂的。”
第二封信,是晓霞的笔迹,写给她的同学。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挺羡慕我哥他们的。我爸从来不会因为我考了第一而高兴,但他会因为我哥考了及格而请客吃饭。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也是个男孩就好了,这样我爸是不是也会多爱我一点。”
第三封信,是晓霞上大学时写给我的,但似乎一直没有寄出去。
“爸,这封信我写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我知道你重男轻女,我从来都不抱怨什么。可是爸,妈走了,你现在只剩我一个了。你别再偏心了好不好?我也会难过,我也会心疼。我不是你手里的石头,我是你闺女啊。”
我的手开始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04
我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放回去,重新关好抽屉,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我从来不知道晓霞心里有这么多委屈。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还给她写过信。
我甚至不知道,这些年,她一直在默默忍受着我的忽视和偏心。
傍晚,晓霞接完小米回到家,见我一个人坐在房里发呆,问我:“爸,您怎么了?”
“没事,我在想事情。”我擦了擦眼角。
“爸,有什么心事跟我说呗,一个人闷在心里容易生病。”晓霞坐在我身边,靠着我的肩膀。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也夹了几根白发。她才二十八岁,却已经显出了生活的痕迹。
“晓霞,爸问你个事。”我咽了口唾沫。
“嗯。”
“你……恨爸吗?”
“恨您?为什么?”晓霞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疑惑。
“爸一直重男轻女,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给你哥他们,对你……我一直没怎么上心。”我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晓霞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爸,说什么呢,您养我长大,我已经很知足了。”
“可我把房子都给了你哥他们,你一点都没分到。”我低下头。
“爸,那房子本来就是您挣的,您想给谁给谁,我不争。”晓霞的语气很平静,“我有手有脚,我跟小张能养活自己,不用您操心。”
“可是……”
“可是什么呀,您看您,都快七十了,还想那么多干嘛?”晓霞拍拍我的手,“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我跟小张养老。”
我看着她的脸,她笑得那么坦荡,没有一丝勉强。
那一刻,我知道她是真心的。
可越是这样,我的心里就越难受。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恒跟我说了一个消息。
“爸,今天我带您看的那房子,我跟晓霞商量过了,我们决定把首付付了,到时候您就住那儿。”
我正要说话,晓霞拦住了我:“爸,您别推辞,这事儿我们定了。”
“可是你们自己还住公租房……”
“公租房怎么了?能住就行。”张恒笑着说,“再说了,我跟晓霞还年轻,我们还来得及奋斗。您现在年纪大了,该享福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房子,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那不行,写您的。”晓霞瞪了我一眼。
“对,写您的。”张恒附和。
我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生养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过得好好的,有房有车,可他们却连顿热饭都不愿意让我吃。
我打心眼里最不在意的女儿,却要把她唯一能攒下的钱,给我买房子。
“爸,您在想什么呢?”晓霞见我发呆,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在想,我这辈子,真的是做错了很多事。”我叹了口气,“以前我总以为,儿子是陈家的根,女儿是别人家的花,可我错了。儿子靠不住,女儿才是我最后的依靠。”
“爸,您可别这么说,我哥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晓霞为我哥他们找理由。
“什么难处?他们难在需要你的房子,难在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我说得有些激动。
晓霞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爸,您别想太多,”张恒打破沉默,“今天我们不是还去看房子了吗?以后您就在这好好住,天天能看到小米,多好。”
小米在旁边听到这话,抬起头看我:“外公,您要住很久吗?”
“对,外公以后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了。”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米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外公陪我玩!”
那一刻,我的眼眶又湿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让晓霞他们歇歇。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小米的笑声和晓霞、张恒的聊天声,心里像是有个东西在慢慢融化。
我忽然想起老伴临走前说的话。
“建国,你别糊涂,闺女才是你最后的依靠。”
老伴,你说对了,我看错了。
可我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吗?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老大李明志。
“爸,在晓霞那儿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李明志的语气有些吞吞吐吐,“爸,我跟您说个事。”
“你说。”
“那个……后天是我家天宇十岁生日,我跟丽华商量着办个酒席,您看您方便过来吗?”
我心里一动,这是儿子第一次主动请我去参加生日宴。
“方便,我一定去。”
“那行,我对您过来了再跟您说,咱爷俩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稍微好受了一点。也许,孩子们只是最近太忙,并不是真正不孝。
两天后,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去给大孙子买了个好几百块钱的遥控汽车。虽然我已经没什么钱了,但这是做爷爷的心意。
到了酒店,李明志和赵丽华在门口迎客,见到我,李明志笑着迎上来:“爸,您来了,快进去坐。”
赵丽华也笑了笑,接过我手里的礼物:“爸,您太客气了,还买什么东西啊。”
一家人热闹得很,亲戚朋友坐了好几桌。我坐主桌,旁边是我以前厂里的老同事。
吃完饭,儿子们凑到一起聊天,我在旁边坐着,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哥,你这房子以后升值空间大吗?”老二李明伟问老大。
“还行,听说这边要建地铁。”老大李明志说,“对了,老三,你那边办完没?爸签完字了吧?”
“签完了。”老三李明辉回答,“现在就等过户了。”
“那行,咱哥儿仨以后都有房了,就是辛苦爸了。”老大李明志笑了笑。
“是啊,辛苦咱爸了。”老二李明伟附和。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话,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儿子们的遗憾,全部集中在一处——这套房子终于到手了。
他们从头到尾,没一个人问我这个当爹的住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身体又怎么样。
我一个人坐在酒席上,像是个局外人。
我忽然想起了我妈写给晓霞的那封信里的那句话。
“儿子是给别人养的,闺女才是最后留在身边的。”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苦的,心里比酒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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