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站在写字楼下,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身前是空荡荡的街道。三年的工作结束了,就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突然熄火,我有点不知所措。
苏国平。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十几年没拔出来过。
我父亲是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一辈子老实巴交,画了一辈子的图纸,最后却因为一个项目被人告抄袭,在行业里声名狼藉。后来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在我34岁那年,从家里阳台跳了下去。
我永远记得那天。
母亲哭得晕过去,我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桌上还摊着的图纸。那是他最后画的一张图,一个社区活动中心的设计,线条干净,构图巧妙,透着一种老派的严谨。
没人相信那是他画的。所有人都说,那个活动中心的设计和国外某大师的作品“神似”。
父亲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誉。
名誉没了,他也就没了。
而我,这个父亲唯一的女儿,学的是建筑专业,最后却只能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画图工。不是我能力不行,是我害怕。我怕自己画出的东西被人说是抄袭,怕被人质疑,怕把我父亲的名字再拎出来,接受一次公开的审判。
所以我选择当一个“影子”。
不做主创,不拿项目头衔,只做最基础的画图工作。余大海让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他给我多少工资我就拿多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形人,一个没有人会在乎的工具人。
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全。
可今天,当余大海突然提起父亲的名字时,我知道,有些事情,躲不过去了。
手机响了,是女儿小禾打来的。
“妈,你下班了吗?我饿了。”
小禾今年16岁,在市重点高中读高二。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些年,她是我唯一的光。
“马上回来,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呗。”小禾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但我知道她压力很大。马上要高三了,她的成绩在班里中游,不上不下,她很焦虑。
我顺着街边往菜市场走,买了一把青菜、半斤肉、一块豆腐。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我认得,是余大海的车。
他怎么来了?
我拎着菜袋子往楼道里走,余光看见那辆车门打开了。余大海从车里出来,皮鞋踩在小区的水泥地上,身上穿着我那三年都没见他穿过几次的西装。
“苏黎,”他叫我,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余总。我已经离职了,这个月的工资你结给我就行。”
“工资的事好说,”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我刚才太冲动了,说了难听的话。你回来吧,我给你加工资,你不是想要主创的职位吗?我给你,年薪……开十五万!”
十五万。比我之前的工资翻了一倍。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了慌张,看见了焦虑,唯独没有看见真诚。我更觉得奇怪。
“余总,”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大海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他咬了咬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袋,递到我面前。
“这是十万块,你拿着。明天你回公司,我当着全公司人的面给你道歉。你那个文件夹……你应该也没删,对吧?”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信袋。
十万块。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钱。
可我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个在办公室里对我趾高气扬了三年的男人,放低身段,亲自跑到我楼下来堵我?
“余总,”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情绪。
“我只想让你保住那份图纸。”
他说完这句话,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车,绝尘而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信袋。
02
回到家,小禾已经在书桌前写作业了。
桌上放着一碗泡面,她看见我回来,赶紧站了起来:“妈,你买菜回来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说好要给你做饭的,怎么能不回来。”我放下菜,把那个牛皮纸信袋藏进了衣柜的抽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厨房。切菜、洗米、开火,这些动作我做了十几年的动作,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
图纸。什么图纸?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后台的管理系统——离职后我的账号应该已经被注销了,但我之前在电脑里留了一个后门,以前为了加班方便整理的。系统还能登录,我找到了之前经手的项目资料,一页页翻过去,没有什么特别的。
余大海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一边炒菜,一边在脑海里回想今天在办公室门外听到的电话。他说的是“工建项目”,他说的是“设计师怎么会是别人”,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把菜端上桌,小禾已经摆好了碗筷。
“妈,”她夹了一块肉,突然开口,“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愣了愣:“没什么,就是……辞职了。”
我以为小禾会惊讶,会担心,但她只是“哦”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问。
“我觉得你早就该辞了,”小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你每次都加班到那么晚,赚的钱还没隔壁叔叔多,那个老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辞了好,别干了!”
我差点笑出来。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人模样了?
“那你呢?你的学费……”
“我自己考奖学金!”小禾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学校有那种年级前十的奖学金,一个学期八千块呢!我去拿就行。”
我看着她,鼻子突然有点酸。
小禾从来都是这样。从我一个人带她开始,她就特别懂事,从来不给我添麻烦。别的孩子要零花钱、要买手机、要报补习班,她从不开口,连说想去学画画,都是小心翼翼地问“妈,可以吗”。
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她太懂事了,懂得到让我心疼。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把自己关在房间,打开那个牛皮纸信袋。十万块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此外还有一张纸条——余大海的字迹潦草又急迫:
“苏黎,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这件事关系到公司的存亡,也关系到你父亲的名誉。明天早上来公司一趟,我告诉你一切。”
我父亲的名誉?
我把纸条看了三遍,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余大海知道什么?他怎么会了解我父亲的事?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明天去看看。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父亲。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瘦削的身体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笔,在图纸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他画得很慢,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那些线条上。
他一直念叨一句话:“我的东西,别人拿不走……但是写上了别人的名字,就没人认得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因为抑郁症胡言乱语。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藏着很多的遗憾和委屈。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禾送去学校,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前台小周看见我,表情很丰富:“苏姐,你……你不是离职了吗?”
“余总让我回来的。”
小周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苏姐,你快进去吧。余总一早上都在发脾气,好像出大事了。”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余大海正对着电脑,额头上青筋暴起。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看起来有些眼熟——是公司前段时间刚招的主创设计师李昀。
“余总,这位是……”李昀看见我,疑惑地问。
余大海抬起头,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星:“你先出去。”
李昀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下我和余大海。
“你把门锁上。”余大海的声音很沉。
我照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文件袋,推到桌子对面。
“你看看这个。”
03
我接过文件袋,手有些发抖。
那是牛皮纸的文书袋,边角已经破损,上面用黑色的油墨印着“华安建筑设计事务所——归档资料”的字样。我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A3尺寸的设计图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也有些卷,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我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张图纸展开,上面是一座大型商业综合体的外观设计,线条流畅、构思精巧,即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也毫不过时。
右下角签名的位置,赫然写着三个字:
“苏国平。”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这是我父亲的笔迹。我认得。小时候我趴在父亲背上,看他画图的时候,见过无数次这种签名。工整、有力,“平”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像在宣示自己的坚持。
“这张图……”我的声音沙哑,“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余大海靠在椅背上,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道:“你知道公司最近接的那个工建项目吗?政府招标的那个。”
“知道。”
“那个项目的设计方案,就是用这张图改的。”
我愣了。
商业综合体的设计图,拿去做了政府工建项目?这跨的类别也太大了吧。再说,一张十多年前的设计图纸,怎么可能直接用在现在的项目上?
“余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余大海深吸一口气:“那份投标文件的设计师一栏,挂的名字是李昀。但那个方案,只改了这张图上的一部分功能分区,动线设计和外观造型,全都是你父亲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是说……你们在投标的时候,用了抄袭的图纸?”
“不是抄袭!”余大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是我当年买下来的版权!你父亲亲手签的转让协议!”
“你说什么?”
余大海拉开抽屉,又拿出一份文件,丢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版权转让协议,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盖着红章。我父亲的名字签在右下角,转让的内容正是那套商业综合体的设计图,转让日期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
那正是父亲被指控抄袭、身败名裂的时间点。
我拿起那份协议,手止不住地颤抖。协议的内容很简单:甲方苏国平将《XX商业综合体设计方案》的全部知识产权转让给乙方余大海,转让费五万元。
五万块。
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就值五万块。
但让我最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协议的签署时间——在父亲被指控抄袭之后,在他被行业内孤立之后,在他跳楼的几个月之前。
“他为什么要卖给你?”
余大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因为他需要钱。他被扣上了抄袭的帽子,没有公司敢用他,你母亲又得了重病……他走投无路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张图不是他抄袭的?”
“因为那个设计图的原作者,本来就是你父亲。”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余大海沉默了很久。
“当时那个项目,是国内几个设计院联合竞标。你父亲的主体方案已经入围了,但是……他太直了,不懂得变通。有人告诉他,如果不想办法‘借鉴’国外大师的作品,中标的可能性很低。他不愿意,觉得那是投机取巧。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他的方案,被另一个设计院的人拿来改了改,挂上了人家的名字,直接拿去评了奖。而你父亲,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最后被反咬了一口——说他抄袭。”
我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
所以,我父亲这辈子最恨的“抄袭”,其实他自己才是被抄袭的人?
那十多年的蒙冤,那场名声的坍塌,那座让他跳下去的阳台——全都是因为一群无耻的人,偷了他的东西?
余大海看着我,声音放低了:“苏黎,我承认,当年我也动了歪心思。我帮你父亲,是想拿他的图纸去攀关系。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我只是想赚钱,我……”
“够了!”
我猛地站起来,那份协议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你十年前就知道真相,你为什么不帮他澄清?为什么不替他说话?”
余大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那张被焦虑和心虚侵蚀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人性”。他不敢说,是因为说了,就暴露了他自己也是那个肮脏系统的一部分。
他拿了父亲的图纸,却没有替他翻案,只是在父亲走投无路的时候,花五万块买下了那个曾经属于一个诚实一生的建筑师的心血。
而这份心血,现在成了他公司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站起身,把那叠图纸和协议装回文件袋,拿在手里。
“这份东西我带走了。”
“你……”余大海站了起来,“苏黎,你不能……”
“我可以。”我看着他,声音不重,却斩钉截铁,“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音了。你最好祈祷,不要走到需要我把这段录音交出去的那一步。”
余大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04
我没回公司。小禾放学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发呆。
她放下书包,走过来看了看我:“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把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你哭了。”
“没有,风吹的。”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坐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我呢。”
我转过头,看着她年轻的脸。她的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我,又像极了我父亲——干净、倔强,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光。
我忽然下了决心:该翻篇了。
晚上,我打开那个文件袋,把图纸和协议仔细扫描了一遍,存在一个加密的U盘里。然后我开始查资料:关于十一年前的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关于举报我父亲的人是哪个设计院的人,关于当年参与那场竞标的评委名单。
有些事,我妈从没跟我说过,父亲也从没对我说过。
他们大概以为,把那些痛苦咽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保护。但真相不会消失,它只会像一颗种子,在合适的土壤里,长成更大的荆棘。
我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在一个行业论坛的旧帖子里,找到了当年那场竞标的评委名单。其中一个评委的名字,让我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余大海。
我父亲被指控抄袭的那个项目,评委里有余大海。
他不是旁观者。
他是参与者。
我拿起手机,拨了余大海的号码。响了很久,他才接。
“苏黎……这么晚了……”
“余大海,”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是那个评委。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
“你不用解释。”我突然不生气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天早上九点,我在你办公室楼下等你。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欠我父亲一个公道。
我挂断电话。门外传来小禾的声音:“妈,你还没睡?”
“马上,”我说,“你先睡。”
脚步声远去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张泛黄的设计图——我父亲画的线条,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尊严。
而这份尊严,被人偷走了。
我不需要余大海的任何施舍。我要的是,让他永远记住这一天——一个被他踩了三年的小兵,是如何把他苦苦经营了半辈子的盘算,彻底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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