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病的那次我正端着碗吃饭。那年我十九岁,刚上大一。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地上的,头上还被磕了一个大包,碗也摔烂了,头发上还黏住了几粒米饭。
后来我妈告诉我,她当时被吓坏了,因为我嘴里冒白沫,眼睛也向上翻着,她都以为我要死了。我没死。
其实再说我更早的时候就有,初中的时候吧。老师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我可能低血糖了,我爸也没当回事,让我多吃饭。后来时不时的,还以为是低血糖,大一,大一的时候去做了脑电图,才知道,这个是癫痫。
医生说没大事,吃药控制就行。没什么大事,他们和所有病人都这么说......
吃药那两年还算消停,一个月犯一两次,不是在宿舍就是在教室。舍友一开始还送我去医院,后来就习惯了。那个感觉是最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疼,是所有人都看着你,但没有人真的靠近你。
毕业那年找工作是最难的。也拿到过两个offer,没干几天都走了。不是能力不行,是人家不敢把活交给你。有一回面试到最后了,HR翻到我填的既往病史那栏,问这个还在吃药吗。我说吃。她哦了一声就再没问过别的。
那个哦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就不填了。瞒着。
瞒着进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干了八个月。那八个月提心吊胆的,每天感觉要犯了就往厕所跑,锁上门蹲在里面等那股劲过去。有过两次没来得及,当着同事的面倒下去了。第二次以后主管找我谈话,也没说辞退,就说要不你先回去好好养养。
我说不用,我自己辞。
辞职以后在家躺了三个月。有天我在房间里听见客厅有人说话,我妈的声音,在跟谁视频。她说张姨啊你儿媳妇真的好了?我妈挂了视频以后坐了一会,没说话。然后转头跟我说了句,要不你也去试试。
我说妈那是人家,每个人不一样。她说试一下又没什么,又不会少块肉。我没理她。那天晚饭吃了两口就回房间了。不是不想理她,是怕她失望。
后来还是去了。推门进去全是药味,我妈说就是这味道,好闻。我说什么好闻不好闻都差不多。看了舌苔,把了脉,问我睡觉怎么样。我说睡不着,一晚上醒好几次。他说肝火旺,痰迷心窍。
我当时差点笑出来。痰迷心窍,这说的是人话吗。但我没说。他开的方子里有酸枣仁,天麻,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的。
中药是真难喝。又苦又涩还带点酸。但我妈每天熬,三餐都盯着我喝完,想不喝都没机会。喝到后来舌头都木了,吃啥都是一个味。
喝了半个月以后,别的不说,睡得踏实了。以前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到凌晨四五点才能眯一会,那半个月居然能十一点睡到早上六点。睡好了,发作的次数也少了些。第二个月去复诊,给我改了方子。
到现在快一年了。药没断过,西药断了一些剂量,但吃药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个药罐子,但能怎么样呢。比以前是好很多了,一两个月才犯一次,犯起来也没以前那么严重。我妈说我脸色好了,以前是蜡黄的,现在有血色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中药的功劳。我妈说是老中医厉害,我也不反驳她,但确实调完感觉好了一些。
有时候晚上躺着睡不着还是会想,以后怎么办。处对象怎么办,上班怎么办,生孩子怎么办。想到烦了就不想了,翻个身跟自己说,明天还活着就行。
有次跟我妈去买菜,回去路上我妈走在前面,我看着她后脑勺,头顶那块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好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白的,以前没注意过。
我说妈走吧要下雨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急什么,又走不丢。
天阴着,像是真要下了。我走在后面,看着她往前走。
其实我想说的是谢谢。但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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