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明朝共城教谕、国子监博士、姚安知府的李卓吾在点评《水浒传》的时候对李逵大加赞赏:“读《水浒传》,第一当意黑旋风李逵,谓为梁山泊第一尊活佛,特为手订《寿张县令黑旋风集》。此则令人绝倒者也,不让《世说》诸书矣。”
清朝顺治皇帝称赞过的明朝秀才金圣叹点评《水浒传》,也是把李逵吹上了天:“李逵是上上人物,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无一个入得他眼。《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语。近世不知何人,不晓此意,却节出李逵事来,另作一册,题曰‘寿张文集’,可谓咬人屎撅,不是好狗。任是真正大豪杰好汉子,也还有时将银子买得他心肯。独有李逵,便银子也买他不得,须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样人。”
金圣叹骂的是不是李卓吾并不重要,但李逵被这两个“名家”抬得那么高,可能就会有很多看过水浒原著的读者会反胃了:李逵滥杀无辜,放在任何朝代都应该凌迟处死,在近现代也至少要把牢底坐穿,怎么会被评为可以瞧不起其他一百零七位好汉的梁山第一人?
李逵绰号黑旋风,这不是信手拈来的随意概括,而是李逵此人就像一团黑雾,连宋江吴用都未必看得清,笔者读书不精,也只能把李逵的八个可疑之处展示出来以供读者参详——这些疑点,及时雨宋江和智多星吴用或许能发现,但也未必能把李逵研究透,所以宋江为了消除后患,只能将他毒杀了事。
李逵是被宋江毒死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但宋江为什么要毒死李逵,可能就有很多人不清楚了,宋江的说法冠冕堂皇,但却令人难以置信:“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
宋江那番说辞有多少漏洞,以及宋江有没有万分之一丝忠义之心,读者诸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然不用笔者赘述,咱们还是回过头来看李逵身上的五个疑点,如果这些疑点都解释清楚了,李逵是个什么样的人或魔,大家就能给出一个公允的结论了。
疑点之一:李逵初见宋江,是蓄意而为还是偶然邂逅?
宋江刺配江州,拿着吴用的书信降服了索要贿赂并喊打喊杀的神行太保戴宗,在戴宗请宋江喝酒的时候,李逵在酒楼下闹事,并引起了宋江的注意,他先是从宋江“借”了十两银子,接着一指头戳晕歌女,宋江又替他赔了二十两,最后宋江又送了他五十两,半天时间收获八十两白银,足够阮氏三雄吃一百顿花糕也似的肥牛肉和大鸡了。
疑点之二:李逵初上梁山的时候,那番话是无心之言还是对晁盖的刻意试探?
晁盖等人拼了性命才把宋江救上梁山,宋江第一时间大讲“耗国因家木”的民谣谶语,李逵马上口出豪言壮语捧哏:“好!哥哥正应着天上的言语!虽然吃了他些苦,黄文炳那贼也吃我杀得快活。放着我们有许多军马,便造反怕怎地!晁盖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吴先生做个丞相,公孙道士便做个国师。我们都做个将军。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在那里快活,却不好!不强似这个鸟水泊里!”
李逵没啥文化,但宋朝流行评书平话,李逵在市井之中肯定没少听,所以才知道朝廷里应有的高官设置,当然更知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一个槽头拴不住两头叫驴、一山不容二虎,他“发明”的大皇帝小皇帝,应该不是随口胡说。
疑点之三:李逵曾经是个有良知的孝子,后来怎么变成了滥杀无辜的凶徒?
李逵屠灭扈家庄,不但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反而十分兴奋:“祝龙是兄弟杀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来请功……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
但刚上梁山的时候,李逵可不是逮谁杀谁的,回家接母亲的路上遇到冒充自己劫道的李鬼,他不但没杀,反而送出了十两银子:“我特地归家来取娘,却倒杀了一个养娘的人,天地也不佑我。罢罢,我饶了你这厮性命!”
疑点之四:李逵斧劈沧州府四岁孩童,是他自作主张,还是晁盖或宋江吴用的指使?
为了把美髯公朱仝坑上梁山,智多星吴用亲自带队,以黑旋风李逵、插翅虎雷横为帮凶,以残杀知府小衙内的手段,断了朱仝的上升之路,但李逵一直没有承认自己是真凶:“教你咬我鸟!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
吴用证实了李逵的说法,他向朱仝“道歉”的时候说得很明白:“兄长,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哥哥将令分付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晓。”
宋江不但不承认,还把责任都推到了吴用头上:“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
朱仝上梁山的时候,托塔天王晁盖还没去打曾头市,但在李逵与朱仝在梁山吵闹的时候却没有说话,直到得知李逵打死殷天锡导致柴进下狱,他下表示要亲征高唐州救人,自然也是被宋江阻拦——宋江根本就不给晁盖与其他好汉建立战斗情谊的机会,救柴进这个大人情,当然也不肯让给晁盖。
残杀小衙内的这笔账应该记在谁头上,在朱仝那里也是一笔糊涂账,咱们接下来还是来看李逵与宋江关系的第五个疑点:李逵在母亲被老虎吃掉后,性格就出现了问题,对抢男霸女之事漠不关心,怎么听说宋江做了类似事情,马上暴走,表现得简直是生无可恋?
李逵元夜闹东京后,跟燕青在借宿的时候,刘太公向他申诉:“我家有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吃人抢了去,以此烦恼。”
读者诸君请注意,刘太公已经说明了女儿是被抢,但李逵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还怒骂刘太公:“打脊老牛,男大须婚,女大须嫁,烦恼做甚么?”
在李逵这个强盗看来,“抢亲”也是婚配的一种方式,不值得大惊小怪,顺从就是了,但刘太公说出抢亲者是宋江的时候,李逵马上换了一副嘴脸,不但暴跳如雷揭老底怒骂宋江,还奔回梁山砍倒了“替天行道”的杏黄旗,要不是马军五虎将一拥而上,连宋江都可能被他砍死了。
这就是李逵最令人费解之处:别人抢亲李逵满不在乎,为什么宋江抢亲,李逵就暴跳如雷,甚至对他一向畏惧的宋江抡起了板斧?
李逵既怕宋江,那是他亲口说的:“哥哥剐我也不怨,杀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
李逵大闹忠义堂的时候,既没有做梦也没有喝酒,但刻在骨子里的“怕”字荡然无存,这得是受了多大刺激?
李逵和宋江的关系笔者实在看不透,就连李逵是招安派还是反招安派,读者诸君也未必看得清楚——电视剧里的李逵在鲁智深武松反招安的时候,迷迷瞪瞪“失手”摔碎了酒坛子,给了吴用打圆场宣布酒会结束的台阶,但是在水浒原著中李逵是站在武松一边,而且反应比武松还激烈的:“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
从反对招安和“资助”李鬼这两件事上来看,李逵也算一个有良知和正义感的好汉,但是他屠戮扈家庄、斧劈小衙内,经常拿着大斧对着无辜百姓排头砍去,又是十分残忍嗜杀,甚至可以说是灭绝人性,这两种性格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李逵是不是比宋江吴用还复杂难懂?
李逵身上这五个疑点,如果金圣叹和李卓吾都没看清楚,那就是他们走了眼,金圣叹对李逵赞不绝口,自称“和尚”的李卓吾不止一次称李逵为“佛”,这是他们看走了眼,还是我们常说的“历史局限性”?
在笔者看来,遇到宋江,就是李逵命运和性格的转折点,如果没遇到宋江,李逵平时也就是揍一揍同样的小牢子而不欺负配军,赌钱也“赌得直”,天下大乱时从军,在战场上也能立些功勋混个小官,是宋江把他变成了毫无底线的杀人机器。
李逵是冷血杀手还是热血好汉,不同的人肯定有不同看法,那么在您看来,李逵身上这五个疑点应该如何解读?梁山“好汉三条半”和“五大恶人”,李逵应该划归哪一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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