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是我给自己打的鼓点。码表显示时速二十一公里,但我小腿肌肉的酸胀感让我觉得有四十。离约定的咖啡馆还有两公里,我抹了把额头的汗,瞥见路边橱窗里那个被风吹乱头发的男人。相亲,第三次了,每次出门前我妈都要在电话里重复:“穿精神点,别邋里邋遢的。”

咖啡馆在商场一楼,我把车锁在消防栓上,锁扣“咔”一声扣紧,像某种仪式完成。推门进去,空调的凉意激得我后颈一缩,六桌客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珊瑚绒睡衣,领口还沾着一小块污渍,像是昨晚的番茄酱。她靠在卡座里,手里捏着手机,指甲是掉了一半的粉色甲油。看到我走近,她也没起身,就那么歪着头打量我,像打量一件犹豫要不要买的打折商品。

“林晓?”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嗯。”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你比照片矮。”

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一杯美式。她要了杯温水,然后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糖纸被她捏成一个小团,弹到烟灰缸里。

“你骑车来的?”她问。

“嗯,离得不远。”

“出汗了。”她皱了皱鼻子,“你平时都这么环保吗?”

话题像踩到碎玻璃一样咯吱作响。她告诉我她刚睡醒,睡衣穿着舒服,反正是周末。她说她前男友开宝马,后来劈腿了闺蜜。她说她妈逼她来的,她其实不想谈恋爱。说完这些,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睫毛很长,下垂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

半小时后我结了账,两杯饮品四十六块。她站起来,睡衣下摆蹭到了桌上没擦干净的糖渍,她用手掌随便抹了两下,朝我摆摆手就走了。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自动门后面,那件米白色的珊瑚绒在阳光下软塌塌地晃着。

回家路上,链条又响了。

两天后,周一。

我穿了唯一那件熨过的白衬衫。面试通知是上周五收到的,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创业公司,岗位是产品运营,薪资比我现在的多两千。HR在电话里声音很甜,说面试官是公司产品总监。

前台让我在会议室等。十分钟后门推开,我站起来,准备好的微笑卡在脸上。

米白色珊瑚绒换成了藏蓝色西装裙,头发挽成低马尾,指甲是干净的裸色。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看见我的瞬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周六完全不同,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

“请坐。”她把平板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林晓是吧?我是产品总监,宋晚。”

会议室很静,空调嗡嗡地吹。她翻着我的简历,问我对用户留存率的看法,问我如果日活下降百分之十会怎么处理。我答着答着,忽然想起那天她睡衣领口的番茄酱渍,想起她说“你比照片矮”时那个懒洋洋的腔调。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平板,“上周六的咖啡,是你请的。我这人不太喜欢欠人情,所以想问你——”她歪了歪头,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角度,“你愿意来我团队吗?薪资可以再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链条。

她伸出手,指甲干干净净:“重新认识一下,宋晚。那天的睡衣,是我妹。我让她替我去打发一下相亲,没想到她穿成那样。我加班。”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

“我叫林晓。”我说,“骑单车来的。”

她又笑了,这次嘴角没控制好,弯得有点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