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江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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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跟俄罗斯女孩Loriane的故事(二)

上一篇:我在俄罗斯一条小河边认识了她,第一次跟她见面,她请我到奶奶家吃晚餐,但被我委婉拒绝了。一个月后,我再次来到她的家乡,在河边见到了她,她邀请我到家里做客。

她这次是邀请我到她家里做客,而不是去她爷爷奶奶家。

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很自然地点头答应了。

毕竟已经认识了,再去推辞反而显得生分。

她家在村子的东头,一栋带院子的木屋,比她奶奶家那栋稍大一些,院子里种着几棵苹果树,树干刷着白石灰,枝叶已经抽得很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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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角落有一个小木屋,门口台阶上趴着一只橘色的猫,见我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它叫巴季克,”Loriane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不怎么亲人,但也不跑。”

进门是一个狭长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我扫了一眼,笔触和市集上那些明信片很像,应该是她自己画的。

走廊尽头是厨房兼起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靠墙是一张老式的木头餐桌,桌上铺着一块红白格子的桌布,窗台上搁着几盆绿植,叶子油亮。

她妈妈正在灶台前忙活,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头发和Loriane一样的浅金色,挽成发髻别在脑后。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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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这是江先生,从中国来的,我朋友。”

Loriane说“朋友”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淡然。

她妈妈擦了擦手,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我只听清了"你好"和"坐"。

Loriane帮我翻译了一下,说她妈让我别客气,随便坐。

晚饭不算丰盛,一锅红菜汤,一碟腌黄瓜,一盘煎土豆配酸奶油,还有现烤的薄饼,上面抹着果酱。

她爸爸后来也从外面回来了,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皮肤晒得很黑,手上有老茧,看得出是常年干活的。

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坐下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嘴,也都是关于天气和地里的事。

饭桌上主要是Loriane和她妈在说话。她妈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中国远不远,家里人想不想我,会不会做中国菜。

Loriane帮我翻译的时候,会自己先笑起来,我怀疑她加了不少料。

吃完饭,她爸爸去院子里抽烟,她妈妈收拾碗碟。Loriane泡了一壶茶,端到门廊外面。我跟着出去,坐在台阶上。

巴季克不知什么时候蹿上了门廊,在我脚边蹭了蹭,然后趴下了。

“你第一次在俄罗斯乡下做客吧?”Loriane端着茶杯,坐在一张旧藤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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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算第一次。并夸赞了一下农村的空气质量,抬头能够看到星星。

“莫斯科的光太强了,”她说,“什么都照得到,但什么都看不清。”

我喝了口茶,是那种俄罗斯人常喝的黑茶,味道有点苦,加了蜂蜜之后好了一些。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莫斯科的地铁聊到她小时候在河里游泳的事,从我老家的长江聊到她画插画时用什么颜料。

她问我南通是什么样的。我想了想,说也是一座不大的城市,靠着长江,没有莫斯科这么冷,夏天很热,冬天偶尔下雪。

“听起来跟这儿差不多,”她说,“不大,靠水,安静。”

“但比这儿热闹多了,”我补充道,“人也都忙得多。”

她没接话,端着杯子出了会儿神。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知道吗,我在莫斯科读大学那四年,其实挺痛苦的。不是说日子难过,是那种……整个人被塞进一个太快太大的东西里面,你跟不上它的节奏,但它也不会停下来等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完了的事情。

“后来毕业,所有人都觉得我会留在莫斯科找工作,毕竟学了设计,在出版社或者广告公司都能混口饭吃。但我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在这儿,我能听见自己想画什么。”她把茶杯搁在膝盖上,“在莫斯科,我画了一堆别人要我画的东西。回来之后,我画的全是自己想画的。”

她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你看见走廊上挂的那几幅画了吗?就是去年冬天画的,画的是这条河从结冰到化冻的过程。整整十二幅,一个月一幅。”

我回忆了一下那几幅画,确实有几幅画的都是河,但颜色和氛围各不相同,有的冷到发蓝,有的开始透出一丝暖意。

“画得很好,”我说,“市集上那些明信片也是你画的?”

“嗯,那些是随便画画卖的,挣不了几个钱,但够买颜料的。”她笑了笑,“教小孩子画画才是正经收入,加上偶尔接点远程的单子,够活了。”

“够活”这个词她用得很坦然,没有任何不甘或委屈。

我坐在台阶上,低头摸了摸巴季克的脑袋。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Loriane给我拿了一床厚被子,枕头套是碎花的。

临睡前她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一段距离跟我说了句晚安。走廊那头亮着一盏灯,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明天早上我妈会做布林饼,别睡太晚。”说完,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风声。巴季克跳上沙发脚边,蜷成一团,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煎饼的香味弄醒的。

推开窗户,院子里全是露水,苹果树的叶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远处有鸡叫声,还有谁家在劈柴,一下一下的闷响。

我洗了脸,走到厨房。Loriane已经在桌边坐着了,头发散着,穿了一件褪色的旧T恤,袖口上沾着一点面粉。她面前摞着好几张布林饼,正往上面抹酸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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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妈在灶台前继续烙,动作很利索,面糊倒进去,转一圈,翻面,出锅,一气呵成。

她爸爸已经吃完出去了,桌上留了个空盘子。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Loriane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我坐下,尝了一口布林饼,配上酸奶油和果酱,味道出奇地好。我一口气吃了四张,她妈妈看着直笑,又给我烙了几张。

吃完早饭,Loriane说带我在村子里转转。

太阳已经出来了,空气凉而湿润,路两边的草尖上全是露珠,走过去裤脚就湿了一截。

她带我去看了那座废弃的小教堂,石头基座上长满了青苔,尖顶的十字架歪向一边,门是锁着的,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截断掉的木椅腿。

“苏联时期就荒废了,”她说,“一直说要修,但一直没修。也没人来了。”

她又带我去了她教画的文化中心,就是昨天市集那栋白房子。白天看更清楚,二楼的窗框漆成蓝色,墙上爬着常春藤。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有三间教室,墙上挂满了小孩子的画,蜡笔、水彩都有,画的内容大多是房子、树、太阳和河。

“这些孩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她指着墙上一幅画了一条蓝色大鱼的画,“这是萨沙画的,他最有天赋,就是坐不住。”

我看着那些画,色彩大胆,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幅都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生命力。

“你教他们多久了?”

“两年了。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报酬不多,但孩子们挺好的。”她把一盒蜡笔摆正,顺手擦了擦桌子,“有时候他们画出来的东西会让我吃惊,小孩子看世界的方式跟大人完全不一样。”

从文化中心出来,我们又沿着主路往河边走。

路过一栋正在修缮的木屋时,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看见Loriane就用俄语大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很亲热。

Loriane回了几句,然后转头告诉我:“这是瓦西里耶芙娜奶奶,九十三了,耳朵不太好使,但脑子比谁都清楚。她说今天是个好天气,让我别浪费了。”

“她说得对。”我笑了笑。

到了河边,我们并肩坐在岸边的草地上。五月底的河水已经完全化了,水流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子。对岸的坡地上,绿色的草丛间偶尔能看见几点蓝色的影子。

“再过几天鸢尾花就开了,”Loriane说,“你六月初来的话,刚好是盛花期。”

“我一定来。”我说。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看河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就那样坐着,听着水流声和风声,偶尔聊几句,更多时候是安静的。

下午两点多,我该走了。Loriane送我到村口,那个歪斜的教堂旁边。

“谢谢你这几天的招待,”我说,“下次来我带南通的特产。”

“什么特产?”

“脆饼,还有嵌桃麻糕。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她笑了一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路上小心,电气火车三点二十的,别错过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