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瞬间,我正在给果果检查作业。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号码,备注名写着“妈”。我手指顿了顿,三年前的记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妈。”
“小禾啊!”母亲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就像是昨天才通过电话一样。“你最近怎么样?果果好不好?”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女儿。她正在歪着头看一道数学题,铅笔尖在纸上点着,眉心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纹,像极了我。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母亲打了个哈哈,“妈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年了,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上一次联系,还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我手术那天全家都关机去旅游了。那时候她说——“哎呀,你哥哥说难得抢到特价团,你又不是什么大手术,没事的。”
不是大手术。
心脏手术。
“什么事?”我听见自己说。
“你侄子林浩,今年要升初中了。”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市一中的重点班!但那个学校离家远,得在学校附近买个房子才行。我和你哥看中了一套,53万,不大,但够你侄子住到毕业了。”
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发清晰。
“妈,我——”
“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可是你亲侄子!你一个人在外边,又不用养什么家,手头肯定攒了不少钱吧?53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刺耳又尖锐。我看着面前的果果,她抬头看我,小声问:“妈妈,谁的电话?”
我冲她笑了笑,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可那53万的数字,像一把刀插在我心口上。
01
那天晚上,我没挂电话。
我和母亲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小时。一开始我只是听着,后来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你还记得三年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年前怎么了?”母亲的语气有些警惕。
“我心脏手术前,需要4万块。”我说,“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们在旅游,信号不好。我打给哥哥,他说他手机快没电了。我打给爸爸,关机。我打给你二十三次,你一个都没接。”
我的话很平静,甚至没有愤怒。三年的时间,足够把那些尖锐的疼痛磨钝。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
“我是想告诉你,那4万块钱,我是自己凑的。”
“哦。”母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我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平缓。“我跟公司借了2万,把信用卡刷爆了1万5,剩下5千是我卖掉了结婚时买的金项链。手术那天,别人都有家属陪着,我是自己签的知情同意书。护士问——你家属呢?我说——我就是家属。”
“你这不是好好的嘛!”母亲说,“手术不是很成功吗?你看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我闭上眼。
那天晚上,麻药过后的疼痛像无数根针扎在胸口,我按了三次呼叫铃才有人来。值班护士见我一脸眼泪,叹了口气,把我扶起来喝了口水,又把床头的止痛药递给我。她说:“你也真是的,心脏手术啊,家人怎么一个都不来?”
我那时候想解释,说他们去旅游了,说他们手机没信号,说他们只是……不太在意我。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那个解释在说出来之后,只会让这个事实变得更可悲。
“小禾?”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到底帮不帮你侄子?”
“妈,53万我拿不出来。”
“怎么会拿不出来?你一个人在外边,又不用养家,一个月万把块的工资,三年怎么也得攒下十几万了吧?”
“我要养果果。”
“一个丫头片子花什么钱?”母亲脱口而出。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母亲似乎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过分,忙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果果还小,花不了几个钱。你看你侄子,这可是升学的大事儿,一辈子就一次!”
“我手术的时候,也差点是一辈子就一次。”我说。
母亲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换了一个人接电话——是我哥哥林建国。
“林小禾,你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理所当然,“妈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跟她吵什么?”
“我没吵。”
“没吵?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小浩?那可是你亲侄子!你一个当姑姑的,难道就见死不救?”
“哥,三年了,你们没问过我一句身体怎么样。”
“你不是挺好的吗?你现在不是能说能笑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疤痕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我左胸口,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发疼。
“好。”我说,“我很好。”
“那就行了嘛!”哥哥的语气轻松了些,“那53万的事儿你想想办法。那套房子的房主说了,这个星期内必须定下来,不然就给别人了。你可不能拖后腿!”
“我没那么多钱。”
“你可以贷款嘛!你不是有固定工作吗?”
“我已经在还贷款了——三年前那4万还没还完。”
“哎哟,那点钱你现在还在还?”哥哥的语气里带着鄙夷,“你一个月能还多少?千把块?那你要还到什么时候?这样,你先把那笔贷款还清,用剩下的额度再贷53万——”
“哥,你疯了吗?”
“你说谁疯了?林小禾你——”
我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果果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还攥在手里,嘴角有一点口水印。
我走过去,轻轻抽掉她手里的笔,又拿了张湿巾擦了擦她的嘴角。小小的孩子,睡着了才像个真正的孩子。醒着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懂事的样子,像个小大人。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懂事的?
大概是三年前,我手术后回到家。那一年她才四岁,还不懂什么叫心脏手术。但她知道妈妈不能抱她,妈妈不能跑,妈妈晚上会偷偷哭。
有一天晚上,她抱着一杯水走到我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喝水。”
我愣住了。
她说:“妈妈哭了,喝水就不哭了。”
那一刻,我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而现在,我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53万。
那可是53万啊。
我一个月工资8000,扣掉税、社保、房租、果果的学费、生活费,一个月能存下2000块钱就不错了。一年下来也就两万多,十年才能攒够20万。
53万,我要不吃不喝六七年。
而母亲,一个电话,就像53万只是路边捡来的钱一样理所当然。
我收起了手机,抱起果果,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我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夜很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稳定。
这颗心脏,三年前差点停掉。那时候我才32岁,果果才4岁,我害怕极了。我怕我死了,果果怎么办?谁给她梳头发?谁给她扎辫子?谁在她生病的时候陪她去诊所?谁会像妈妈一样爱她?
所以,我活了下来。
我拼了命地活了下来。
然后我擦干眼泪,继续工作,继续还债,继续做一个“好好的”人。
可现在,妈妈一个电话,就让我想起来一个事实——
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自己人”。
02
第二天早上,我给果果梳头发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母亲,是嫂子王芳。
“小禾啊,”嫂子的声音带着笑,“昨天晚上跟你哥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嫂子,我没钱。”
“哎哟,都知道你有钱。你一个人在外边,又没什么花销——”
“我一个月工资8000,房租2000,果果学费1500,生活费1500,还要还贷款,一个月能剩多少?”
“那你可以少花点嘛!果果又不是非要上什么好学校——”
“嫂子。”我打断她,“我手术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都过去的事了——”王芳的声音开始有些变了。
“三年前的事,对你们来说是过去的事,对我来说是我这副身体的今天。”我说,“这三年,我每个月还800块贷款,还了整整三年——还差一万才还完。你知道每个月800块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我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不敢。”
“那你现在不是能借钱嘛——”
“我为什么要借钱?”
“为了你侄子啊!”
“我侄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林小禾,”王芳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你这说的什么话?那是你亲侄子!”
“亲侄子需要他的亲姑姑卖命吗?”
“谁让你卖命了?就借个钱的事儿!”
“可我已经在还一笔债了。那笔债,是因为你们不肯帮我。现在你们让我再借一笔债去帮你们?”
“你这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王芳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都是一家人,至于吗?”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果果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门口等我。她看着我,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表情——那是小心翼翼,是怕我生气,怕我不开心。
“妈妈,别生气。”她小声说。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生气。”
“可是姥姥说,大人吵架是因为小朋友不乖。”她垂下眼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是我不乖吗?”
“不是,绝对不是。”我把她抱在怀里,用了些力气。“果果最乖了。妈妈生气是因为……因为妈妈和姥姥的想法不太一样。”
“想法不一样就要吵架吗?”
“有时候会。但吵完了还是家人,知道吗?”
果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送果果上学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一家药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姑娘,买什么?”店员问。
“我想买……那个……”我有些难以启齿,“有没有比较便宜的降压药?”
店员看了我一眼,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一盒药,放在柜台上。“这个二十几块,可以吃一周。”
我扫码付了钱,把那盒药放进包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血压也开始高了?
大概是三年前,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手术灯,想着如果我死了,果果怎么办。想到那个画面,我的心跳就像疯了似的跳,血压也跟着往上涨。
手术后医生跟我说:“你的血压很危险,要注意控制,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当时觉得好笑。
不让我有情绪波动?
我女儿才四岁,我每个月工资8000要养两个人,我胸口还开了一条缝。
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持续的情绪波动。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家人的消息。母亲发的语音,哥哥发的微信,嫂子转发的各种文章——“兄弟姐妹,最好的时光”“家和万事兴”“血脉亲情”之类的软文。
我一个都没点开。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小禾女士吗?”
“是我。”
“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想跟您推荐一下我们新推出的个人贷款业务——”
我想也没想,挂断了电话。
贷款。
又是贷款。
03
果果上小学以后,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到底在怎么教育她?
她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我愣住了。
“妈妈没有不爱说话啊,妈妈只是有时候比较累。”
“可是姥姥以前说过,你是家里最不爱说话的孩子。”果果歪着头,“姥姥说你从小就这样,不会叫人,不会说好听话。”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姥姥还说什么了?”我问。
“姥姥说,你不如舅舅会来事,所以姥姥更喜欢舅舅。”果果眨着眼睛,“妈妈,什么是会来事?”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会来事”这个词,我从六岁就开始听。
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来我家玩,妈妈会热情地招呼他们,拿出水果和零食。而我每次带同学回家,妈妈就会板着一张脸,好像我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
“你看看人家小孩,多会来事。一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好,还知道帮忙倒水。你呢?就知道躲房间里。”
后来,我就不带同学回家了。
再后来,我就不怎么说话了。
因为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我不够热情,不够懂事,不够体贴,不够温柔。我做什么都不如哥哥。哥哥考上大专,妈妈高兴得摆了三桌。我考上本科,妈妈只说了一句“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变成一个沉默的人。
一个不会撒娇、不会诉苦、不会索取的人。
一个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的人。
可我不想让果果变成我这样。
那天晚上,我给果果洗完澡,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
“果果,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你喜欢谁——你要说什么?”
“喜欢妈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还有呢?”
“喜欢姥姥,喜欢舅舅,喜欢……”她想了半天,“喜欢……不知道了。”
我笑了。“不用跟妈妈说喜欢谁,只要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为了让别人开心而委屈自己。明白吗?”
果果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我好像在对小时候的自己说话。
小时候的我,多希望有人跟我说这句话啊。
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不需要为了让别人开心而委屈自己。
我握着果果的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母亲那天打电话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她用了“见死不救”这个词。
一个母亲,对女儿说出“见死不救”这四个字。
我合上故事书,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我想到三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无数次在心里喊着:“妈,妈……我想你……”
可我喊完之后又觉得可笑。
她那时候在哪儿?
在黄山。
在爬莲花峰。
在拍照片发朋友圈。
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穿着一条新买的花裙子,身后的云海翻涌如潮。她配文写道:“黄山真美,心情真好。”
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里,有人问:“小禾身体怎么样了?”
她回复说:“没事,小手术。”
小手术。
心脏手术,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小手术。
04
我妈李秀兰,1958年出生,是家中长女。
她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在家里,她是不受重视的那个——和她肚子里的我,一样地不受重视。
我从来没听她讲过自己的童年。但有一次,我姥姥过生日时,我听见亲戚们在饭桌上说:“秀兰啊,小时候可懂事了。三四岁就会帮她妈带弟弟,五岁就会烧火做饭。”
“懂事”这个词,在那个年代,是对一个女孩最高的夸奖。
意味着你安静,省心,不给大人添麻烦。
可也意味着你不需要被关注,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爱。
我从母亲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果果问我:“妈妈,姥姥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说:“姥姥不是不喜欢妈妈。”
“那她为什么总是凶你?”
“因为……姥姥那时候太累了,她没力气对妈妈温柔。”我编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但其实我知道,真相比这更复杂。
母亲不爱我——不是因为她不爱我,而是她不知道什么叫“爱”。
她从来没被人好好地爱过,所以她也学不会爱别人。
我想到离开家的那些年,每次回去,母亲都会做一桌好菜。但她从来不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唯一一次跟她提出要求,说想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她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说:“就知道吃,你哥还喜欢吃鱼呢,我还能做八样菜不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要求。
习惯了一个人默默地吃,默默地看着他们一家人热闹。哥哥会给嫂子夹菜,会给侄子剥虾,会给母亲倒酒。
而我,像是一个局外人。
果果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她会用她的小筷子给我夹菜,会把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肉放在我碗里。
“妈妈吃。”她说。
每次我都想哭。
她四岁就会给我倒水,五岁就会在我哭了之后给我擦眼泪,现在六岁了,她学会给我夹菜。
她才六岁。
她懂事得太早了。
而我,居然有一瞬间,觉得欣慰。
那一瞬间,我恨死了我自己。
果果的懂事,是童年的过早成熟。我作为母亲,没能给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反而让她成为了我的情感支柱。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曾以我为傲——因为我“懂事”。
可她不知道,“懂事”的孩子,是用压抑自己的需求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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