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从上午的接亲到晚宴致辞,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我穿着那件三万多块的婚纱,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整整站了八个小时,脸上的笑肌几乎僵硬。
娘家人坐满了六桌,父亲苏建国喝了几杯酒就红了脸,母亲陆芳华一直沉默地坐着,只在敬酒时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我没太在意,想着她可能是不习惯这种大场面——毕竟我三十岁了才结婚,她早就念叨着要把我嫁出去。
宴席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陈宇被他的兄弟们拉去KTV续摊,走之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老婆,今晚辛苦了,明天咱们就去三亚。”
我笑着点头,等他走后转身去找包。婆婆刘翠兰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晚晴,你等一下。”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很冷。我正想问她什么事,她就把一张账单塞到我手里。
“这是酒席的所有费用,一共一百九十八万。”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婚宴上我跟亲家母说好了,这钱你们家出。”
我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一百九十八万?我低头看向账单,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项目:酒席六十六桌,每桌一万二,就是七十九万二;烟酒十二万;婚庆布置十八万;摄影摄像五万;彩礼二十八万....
我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妈,这账单——”
“我跟你妈都说好了。”刘翠兰打断我,掏出一张银行卡,指着上面的卡号,“你们家不是有钱嘛,直接划卡就完了。反正亲家有钱,我儿子娶你也不亏。”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我的手开始发抖。娘家确实有点钱,但那是母亲陆芳华二十多年开服装厂赚的,总共也就两三百万的积蓄。一百九十八万,差不多是全部家底了。
“我妈什么时候答应过?”
“刚才敬酒的时候,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她,她亲口说‘没问题’。”刘翠兰的笑容更深了,“你要不信,打电话问问她。”
我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手指悬在母亲的号码上,迟迟没有按下。
“晚晴姐?”旁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陈宇的表妹刘婷婷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我。
“你在干什么?”我心里一沉。
“嫂子,直播呢。”刘婷婷举起手机,“大家都想看看豪门新娘怎么买单的。”
我看向她手机屏幕,上面飘过几行弹幕:“牛逼!”“这是要撕逼吗?”“亲家有钱还怕啥!”
胸口涌上一阵闷痛。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刘翠兰:“我现在就打。”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妈,你答应过婚宴的钱我们家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是,我答应了。”
“一百九十八万?”
“我知道。”
我的手猛地攥紧手机:“为什么?”
“晚晴,有些事你不懂。”母亲的语气带着疲惫,“欠人家的,总是要还的。”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母亲的通话记录。刘翠兰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刘婷婷的手机高高举着,直播间里的观众已经涨到三千多人。
“怎么样,亲家母没赖账吧?”刘翠兰伸出手,“刷卡还是转账?”
我咬着嘴唇看向那张账单,上面的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有几个数字,我越看越不对劲——烟酒十二万,明明今天喝的只是普通白酒和红酒;彩礼二十八万,我记得陈宇说过他给了六万八....
“这账单是你自己写的?”
“我们家的账,当然是我这个当妈的管。”刘翠兰理直气壮。
我又看了一眼账单底部的印章,上面写着“翠兰婚庆用品店”。
我忽然觉得可笑——婆婆给自己儿子办婚礼,收了亲家一百九十八万。
“我要看原始收据。”
刘翠兰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这些数字对不上。烟酒十二万,你告诉我哪家酒店用得了十二万的烟酒?彩礼二十八万,我老公说过他只拿了六万八。你这个账单,虚报了三倍都不止吧?”
直播间里弹幕疯狂滚动:“卧槽,现场算账!”“这婆婆狠啊!”“新娘也不是吃素的!”
刘翠兰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冷笑一声:“行,你要看原始收据?明天我拿给你。但今天这钱,你必须给。”
她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要是不给,信不信我把你妈的事抖出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妈什么事?”
刘翠兰笑得很得意:“你妈当年怎么发家的,你真不知道?要不是我们陈家——”
“刘翠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看见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旗袍,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芳华姐你来得正好。”刘翠兰一点不怕,“你闺女说账单有问题,你自己跟她说说,这账——”
“我给。”母亲打断她,声音很轻,“卡在我包里,你跟我去前台刷。”
我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妈,这钱不能——”
“晚晴,听妈的话。”母亲转头看着我,眼眶泛红,“妈欠陈家的,今晚一次性还了。”
我愣住了。
欠陈家的?母亲欠婆婆家什么?
刘翠兰已经跟着母亲走向了前台,我追上去的时候,看见母亲递出一张银行卡。前台小姐接过卡,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递回单据。
“您好,消费一百九十八万元整,请在这边签字。”
母亲的手很稳,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
刘翠兰拿着POS单,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亲家母爽快。”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一百九十八万,是我父母这辈子的积蓄,是我母亲在纺织机前站了二十年的血汗钱。
母亲走到我面前,用她粗糙的手擦了擦我的脸——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晚晴,回去吧。”她说,“这事以后不要问了。”
“妈......”我的声音哽咽,“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让你嫁到陈家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枣红色的旗袍背影消失在酒店的旋转门外。
刘婷婷的直播还开着,弹幕疯狂刷屏:“蹲一个后续!”“这剧情太强了!”“婆婆收钱走人,新娘哭了...”
还有一条弹幕特别醒目:“这婆婆跟新娘家肯定有旧账!”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上的弹幕还在滚动,但我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走出酒店时,夜风吹在脸上,眼泪被风干,留下紧绷的刺痛感。我打开手机,母亲的微信上只有最后一条消息:
“好好过日子,别查。”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不查?怎么可能不查。
我打车回到娘家,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上楼的时候我没坐电梯,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脑子里乱七八糟。母亲的服装厂我从小就在那儿帮忙,确实生意不错,但从没想过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地方。
婆婆说的“你妈当年怎么发家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灯还亮着。父亲苏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茶,他已经喝了大半瓶白酒,眼神迷离。
“爸。”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慌张:“晚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晚...”
“爸,我妈呢?”
“睡了。”他指着卧室门,“你别去打扰她,她今天...”
“跟陈家是什么旧账?”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别问了。”
“我问。”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一百九十八万,我们家半辈子的积蓄,我要知道为什么。”
父亲的手在发抖,他端起凉茶又放下,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这是你妈让我交给你的。”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晚晴,妈对不起你。二十年前,妈做生意缺钱,借了刘翠兰一百万的账。那年她答应不要利息,条件是——”
后面几个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楚。
“条件是什么?”我抬头问父亲。
父亲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凉茶,声音沙哑:“条件是你。”
“我?”
“那一年,你妈刚怀上你。”
01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纸被攥得发皱。空调吹出的冷风让我后背发凉,但父亲的话更像是冰水泼在脸上。
“等等,你说什么?我出生那年,妈跟婆婆借了一百万?”
“是。那时你妈的服装厂刚起步,接了国外一个大单子,但买布料的钱不够,银行贷不了那么多,她就去找刘翠兰借。”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母亲,“刘翠兰那时候在信用社做会计,手里有笔钱,就借给你妈了。”
“那我妈刚才说的条件是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我跟过去,夜风吹在他的白发上,他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二十年前的事情。
“刘翠兰说,如果将来你妈生的是儿子,就跟她的小女儿定娃娃亲。如果生的是女儿,就跟她的大儿子陈宇定亲。”
我愣住了。
“所以你妈怀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被定给陈家了?”
“是。”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妈本来是不同意的,但当时确实需要那笔钱。刘翠兰说,只要以后你们两家成亲家,那一百万就不要了。”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原来我的婚姻,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母亲用一百万卖了。
“那为什么今天又要还?”
“因为刘翠兰后来反悔了,说要还钱,不然就告你妈诈骗。”父亲的声音发颤,“因为你妈当年写在借条上的名字,用的是别人的名字,刘翠兰说那叫诈骗。”
“我嫁过去了,她还要钱?”
“她说当年说的是‘不用还利息’,没说‘不用还本金’。”父亲苦笑,“你妈心软,想着嫁过去就行了,谁知道今天婚礼上她又拿着账单找上门。”
我看着手里的纸,母亲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匆忙。被涂掉的那几个字,现在我能猜出来——应该是“把女儿嫁给陈宇”。
“所以今天那一百九十八万,是本金加利息?”
“应该是。”父亲叹气,“你妈说反正也还清了,以后跟陈家两清了。”
两清?怎么可能两清。我已经嫁给陈宇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跟陈家两清。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陈宇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唱歌声和划拳声。
“喂,老婆?”陈宇的声音有些含糊,“你到家了?”
“你妈今天在婚宴上收了我妈一百九十八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宇的声音变得紧张:“什么?一百九十八万?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现在知道刘翠兰当年借给我妈一百万,要我嫁给你来抵债的事吗?”
“什么借给你妈一百万?晚晴你说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越来越安静,当我讲完时,陈宇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你妈从来没跟你说过?”
“没有。”他的声音很沉,“晚晴,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说你家条件不错,开服装厂的,她就很喜欢你。我从大学追你追了五年,你不知道吗?”
是的,陈宇追了我五年,从我读研究生开始,一直追到我在医院工作。他是那种很老实的人,从来不会撒谎。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愿意嫁给他。
“你妈现在在哪?”
“她回家了。”
“你今晚回来一趟。”我说,“你妈那边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好,我现在就回去。”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等。父亲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凌晨一点二十,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陈宇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看得出是匆匆赶回来的。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喝酒了还是急的。
“晚晴,对不起。”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坐在我刚才坐的位置上,双手捂着脸。
“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我妈做出这种事。”
“你妈今天在婚宴上当着我娘家人的面,说要我们家买单,你知道有多少人看着吗?我们医院的大领导、我的同事、我妈的客户,全都在场。”
“我妈她.....她这些年对我爸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但她不应该——”
“你爸?”
陈宇的表情僵住了,他沉默了几秒,艰难地开口:“我爸当年做生意也跟你妈借过钱,后来我爸亏了,钱没还上。我妈一直觉得你妈做的不地道。”
我心里一沉:“还有这种事?”
“本来就是你妈先借给我爸钱,然后我爸亏了,你妈才反过来找你爸——”他停住,“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是我妈不对。你妈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给她。”
“你拿什么还?一百九十八万,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不吃不喝都要还十几年。”
陈宇低下头,不说话。
我叹口气,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经过走廊时,余光扫到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我妈睡在客房里,但里面没有开灯。
我觉得不对劲,走过去推开门,借着窗外的路灯往里看。
床上没有人。
打开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张纸条,用母亲的字迹写着:
“晚晴,妈去厂里了。这几年赚的钱都存在你爸那张农业银行卡里,密码是你生日。别担心妈,妈没事。”
我拿着纸条,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我冲到父亲的房间,推开门:“爸,妈走了!”
父亲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坐起来:“啊?去哪了?”
“她说去厂里了。”我举着纸条,“我打她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晚晴,妈没事,就是睡不着,来厂里看看。”
“妈,你回来,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跟陈家的账,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宇说他爸也跟你借过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纺织机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很有节奏。
“晚晴,”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些事,妈不想让你知道,但既然你问了,妈也瞒不住你。”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陈家借的钱,是你爸留下的。”
“我爸?我爸不是在家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发出呼啦啦的声音。
“晚晴,你爸不是你亲爸。你亲爸是陈宇的爸爸。”
我的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02
我蹲下来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横跨整个屏幕。但电话还没断,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晚晴?晚晴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我机械地把手机贴在耳边:“妈,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不是玩笑。”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这件事。”
“可是我今年三十年了,你从来没——”
“二十四年了,妈一直想告诉你,但总是开不了口。”
我扶着墙慢慢坐下来,手指抠着地板砖的缝隙,冰凉刺骨。客厅里陈宇还坐在沙发上,他看见我脸色发白,冲过来扶我:“晚晴,你怎么了?”
我摇头,对着手机说:“你说清楚。”
“二十四周年前,我还不是你爸的媳妇。那时候我在服装厂打工,认识了你亲爸——陈光的弟弟,陈明。他长得很帅,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了。后来我怀孕了,但陈明说家里不同意我们的事,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肯,他就跑了,再也没回来。”
“那后来呢?”
“后来陈明的大哥,也就是陈光的爸爸,找上门来。他说愿意给孩子一笔抚养费,条件是孩子生下来以后,户口要上在陈家。我不答应,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把孩子给他们家,他就告我诈骗婚——那时候我跟陈明虽然没有领证,但请过几桌酒席。”
“所以你就把我给——”
“不是!”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没有把你给他们!后来你现在的爸爸出现了,他是我在厂里的师傅,人老实本分,知道我的事后不嫌弃我,愿意娶我。我们结婚的时候,陈光家来过人,说要接你走,你爸——我是说你苏建国爸爸,他把那些人骂走了。”
“那为什么还有借条的事?”
“因为陈光家的老太太,就是陈宇的奶奶,她后来找到我,说只要我答应把嫁到陈家给她家一个交代,就再也不提这事了。我当时只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就答应了。”
“所以那一百九十八万......”
“是陈光的妈妈刘翠兰这些年一直惦记的。她说当年答应不追究,是因为我答应让你嫁给陈宇。但我嫁女儿的时候,她突然反悔,说当初那笔钱是借给我的,要我还。”
我的手在发抖,脑子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原来我的身世,我的婚姻,全都是一个谎言。
“那陈宇知不知道?”
“他应该不知道。刘翠兰不敢让他知道,她怕儿子知道自己的父亲做过这种事。”
“那陈宇的亲爸呢?”
“陈明后来跟别的女人结了婚,搬去广州了。听说生意做得很大,现在应该有千万身家。”
我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陈宇蹲在我身边,一脸焦急:“晚晴,你妈说什么了?你怎么哭成这样?”
我看着他,这个追了我五年、今天刚成为我丈夫的男人。他的眼睛很亮,总是带着歉意和不安。
“你爸的弟弟陈明,你认识吗?”
陈宇愣了一下:“认识,我叔,怎么了?他不是在广州吗?”
“他是我亲爸。”
陈宇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你说什么?”
“我亲爸是你叔叔陈明。”
他的脸刷地白了,往后跌坐在地板上:“不可能,你骗我。”
“我妈刚跟我说的。”我把手机给他看,屏幕上还闪着通话界面。
他接过电话:“阿姨,晚晴说的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小宇,阿姨对不起你,对不起晚晴。”
陈宇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又掉在地上,屏幕彻底碎了,黑屏了。
客厅陷入一片死寂。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人都说不出话。
“你早就知道?”他先开口,声音沙哑。
“我刚知道的。就在几分钟前。”
“所以你嫁给我,是因为——”
“我是因为你追了我五年才嫁给你的!”我忍不住提高声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人好,对我好,所以我才嫁给你!”
陈宇低下头,用手揉着脸:“那我妈呢?她知不知道?”
“我想她知道。”
“难怪她一直催我娶你。”陈宇的声音带着苦涩,“我还以为她很喜欢你。”
“她可能真的不喜欢我,她只是想完成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二十年前她跟我妈的约定——用我的婚姻,还陈家的债。”
陈宇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那我妈今天收那一百九十八万——”
“是她自己的主意。她可能要钱用。”
“我妈不是那种人。”陈宇摇头,“她虽然有时候势利,但不会......”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手机铃声打断。我从包里拿出备用手机,来电显示是婆婆刘翠兰。
我按了免提接听:“喂。”
“晚晴啊,你妈跟你说清楚没?”刘翠兰的声音带着得意,“她当年怎么借钱的,怎么答应把你嫁到陈家的,全都告诉你了吧?”
“说了。”
“那你还磨蹭什么?钱都转到卡上了,你不满意啊?”
“我不满意的是你儿子。”
“我儿子?”刘翠兰愣了一下,“陈宇怎么了?他对你不好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刘翠兰的笑声很刺耳,“我干嘛让我儿子知道这些破事?他只要老老实实娶你过日子就行了。”
“那你知道我亲爸是谁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妈还真说了?”刘翠兰的语气变了,“她就不怕我把这事闹大,让你们苏家丢尽脸面?”
“我妈说那是我亲爸,是你小叔子陈明。”
“那又怎样?你妈当年勾引男人,生了孩子,还想赖账——”
“你闭嘴!”我突然吼出来,“我妈当年是被你小叔子骗了!他让我妈怀孕,然后跑路了!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可是你婆婆!”
“你收了我妈一百九十八万,逼她拿出所有积蓄,这叫婆婆?”
电话那头传来陈宇的声音:“妈,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钱?”
“小宇?你怎么也在那边?”刘翠兰的声音慌乱起来,“你这么晚去她家干什么?你赶紧回来!”
“妈,我问你话呢!”陈宇的声音很沉,“你是不是收了一百九十八万?”
“那是你们家该还的!当年你奶借给她妈的,不是钱啊?”
“那我叔的事呢?你知道晚晴是我叔的女儿,你还逼我娶她?”
“你娶她怎么了?她不是挺好的?学历高、工作体面、人也漂亮——”
“妈!那是近亲啊!”
手机里传来忙音,刘翠兰挂断了。
我和陈宇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近亲?我和陈宇——是堂兄妹?
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冲到厕所,对着马桶吐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陈宇跟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他的脸色也很白。
“晚晴,我们......”
“别说了。”我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站在门口不动,我转身推了他一把:“你走啊!”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我瘫坐在厕所地板上,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皮肤上。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
我翻到通讯录里赵雪的电话。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市电视台当记者。
电话接通了,赵雪的声音带着睡意:“喂?姐们儿,新婚之夜找我有啥事?”
“赵雪,你能帮我查个人吗?”
“谁?”
“陈明,陈宇的叔叔,现在应该在广州做生意。”
“查他干嘛?你新婚之夜琢磨小叔子?”
“他是我亲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赵雪完全清醒的声音:“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吧?”
03
我没有开玩笑。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早班高铁去了广州。赵雪帮我联系了她的一个同行,在当地媒体圈子里,很快查到了陈明的下落。
“他在广州白云区开了一家服装贸易公司,注册资金两千万,名下有四家门店。”赵雪在电话那头念着调查结果,“做的很大,去年还上过本地创业榜。”
“他在广州有家庭吗?”
“有,老婆姓方,广州本地人,他们是零三年结的婚。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零三年。那一年我六岁。
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他却已经在广州娶妻生子,过上了好日子。
高铁窗外,风景飞速掠过。从城市到田野,再到城市。我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到广州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我按着赵雪发给我的地址,找到了陈明的公司。那是一栋独立的写字楼,一楼是展厅,挂着“明辉服装贸易有限公司”的牌子。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声音很甜:“您好,请问找谁?”
“找陈明。”
“陈总?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侄女,从老家来的。”
前台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陈总,楼下有位女士说找您,说是您侄女。”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前台挂断后对我说:“陈总让您上去,三楼左手边第一间。”
我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挂着各种服装的海报,装修很豪华。推开那扇门,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凝固了。
不是因为认出了我,而是因为——我长得太像他桌上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了。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是我妈,二十年前的陆芳华。
“你是......”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叫苏晚晴,陆芳华的女儿。”
他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棕色液体洒在桌面上,但他没理会。
“你妈让你来的?”
“我妈妈不知道我来。”我走进去,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今天是十一月八号,昨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老公叫陈宇,是你大哥的儿子。”
陈明的脸色变了,他缓缓坐下:“你找到了陈家?”
“不是找到的,是我妈把我嫁过去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她说这是二十年前的约定,她借了陈家的钱,用我的婚姻来抵债。”
“什么?”陈明愣住了,“你妈说借了钱?”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用手揉着太阳穴,“你妈当年怀孕的时候,我家里不同意我们结婚,我就跑了。后来听说你妈嫁了别人,我就没再打听。”
“那你知不知道你妈后来找过我妈妈?”
“我妈?”陈明的手停了下来,“她找过你妈?”
“她说要接我回陈家,但我爸不同意。”
陈明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声,但在这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妈说的借钱,可能是我妈威胁她的。”
“威胁?”
“我了解我妈。她当年不让你妈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她觉得你妈配不上我。后来你妈怀了孩子,她又想把孩子抢过来,所以才——”
“所以她用借钱的名义,逼我妈把我嫁到陈家?”
陈明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婚礼上,你大嫂收了我妈一百九十八万?”
“什么?”陈明这次真的被惊到了,“我大嫂?”
“她说我妈当年借了她一百万,现在要连本带利还。”
陈明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面是一张两百万的支票,本来是我打算给你妈的。”
“给我妈?”
“三个月前,我妈去世前告诉我,她当年做了一件对不起你妈的事,让我找到你妈把钱还上。”他苦笑,“但我不知道你妈在哪,也一直没找。今天你来了,正好把钱拿回去。”
我接过那个信封,里面的支票是真的,上面写着“陆芳华”的名字,金额两百万。
“这是连本带利?”
“这是我妈遗留的,她说这本来就是你妈的。”
我拿着这张支票,手指在发抖。两百万,刚好够弥补昨天失去的那一百九十八万。
但这么简单吗?事情就这么简单?
“孩子,”陈明看着我,“你和你妈受的苦,我知道我跑不了责任。但我这辈子也过得不好,我娶了方家的女儿,但从来没真心喜欢过她,因为她不是你妈。”
“那你当初为什么跑?”
“我年轻,我怕,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低下头,“我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
好?好什么?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把我拉扯大,一个人面对所有流言蜚语。而他,在广州开着豪车,住着别墅,嘴里说着“对不起”?
我站起来,拿着信封往外走。
“孩子,你干什么去?”
“回家。”
“那个......”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回去告诉你妈,我对不起她。如果当初我没跑,我们可能......”
“别说这种话。”我打断他,“你知道,不可能的。”
走出他的办公室,我坐电梯下楼,在马路上站了很久。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手机响了,是父亲苏建国打来的。
“晚晴,你在哪?”
“爸,我在广州。”
“广州?你去那边干什么?”
“找陈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妈知道了?”
“应该还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你早点回来。”父亲的声音很沉,“你妈她......进医院了。”
04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插着输液管。父亲坐在旁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你妈今天下午在厂里晕倒了,工友送她来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最后小声说:“肝癌晚期。”
我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不可能。”
“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父亲的声音在发抖,“她一直瞒着我们,不肯去医院检查,要不是这次晕倒......”
我看着床上的母亲,她醒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晚晴,别哭,妈没事。”
“你有事为什么不早说?”
“妈不想让你担心。”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你刚结婚,应该好好过日子。”
“过日子?”我苦笑,“妈,你知道我老公是我堂哥吗?”
母亲的表情僵住了:“你说什么?”
“陈宇是我堂哥,他爸陈光是我亲爸的哥哥。你嫁给了苏建国,但我是陈明的女儿。”
母亲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晚晴,妈本来想——”
“本来想瞒我一辈子?”我松开她的手,“让我糊里糊涂地跟堂哥结婚,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你妈也不知道。”父亲开口,“她只知道你亲爸是陈明,但不知道陈明是陈宇的亲叔叔。”
“那你呢?你知不知道?”
父亲低下头:“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我想着你妈一个人不容易,反正陈宇也不是亲生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都瞒着我!所有人都瞒着我!我结个婚,嫁给自己的堂哥,你们还想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地过一辈子?”
“晚晴,是妈不对。”
“不对的事多了!”我转过身,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的人生就是个笑话!我是私生女,是名义上的妻子,是工具,是交易的筹码!”
我跑出病房,在走廊的尽头蹲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是陈宇打来的。我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晚晴,你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查了我家的户口本。”他的声音很沉,“陈明是我奶奶的私生子,不是我爸的亲弟弟。”
我愣住了:“什么?”
“陈明是我奶奶在外面生的,跟我爸是同母异父。所以从血缘关系上讲,我们不算近亲。”
我的脑子还转不过来:“你确定?”
“我今天去了派出所,查了我家的档案。陈明姓陈,但你听说过谁的亲兄弟跟爸爸不同姓的?”
是的,陈明姓陈,但亲兄弟为什么会分家?
“所以......”
“所以我们没关系。你嫁给我是合法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靠着墙,说不出话。
“而且,”陈宇的声音变得很小,“我查过了,我爸也不是我亲爸。”
“什么?”
“小时候我偷听到我妈和我爸吵架,说我爸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昨天回去翻了我妈的旧东西,找到了医院的一份DNA鉴定。”
“鉴定结果是什么?”
“我和我爸不是父子关系。”
“那你的亲爸是谁?”
陈宇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风吹过走廊,凉意渗入骨髓。
“晚晴,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看着白色的墙壁,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父亲苍老的脸,想起陈明递给我的那张支票。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先把妈的病治好。”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病房门口,父亲正靠在墙上抽烟。护士看见他,小声提醒道:“医院不能抽烟。”
他掐灭了烟头,抬起头看我:“晚晴,医生说,你妈这个病,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肝。但合适肝源很难找,而且费用很高。”
“多少钱?”
“六十万,加手术费和后续治疗,估计要一百万。”
我摸了摸包里的那张支票。两百万,刚好够。
但我真的要用这张支票来救我妈吗?这笔钱是她最恨的人给的。
我走进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她皱着眉头,即使在梦里也睡得不安稳。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憔悴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为了供我上学,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去厂里上班,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她省吃俭用,从来不买贵的衣服,但我的学费、生活费,她从来不会少一分。
我打开包,拿出那张支票,在上面签了母亲的名字。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是赵雪发来的消息:
“晚晴,我查到了一个消息,可能会让你很震惊——陈明在二十年前,曾经拿着你妈的身份证,以你妈的名义,在陈家借了一笔钱。”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僵硬地按在屏幕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二十年前,是你亲爸陈明,以你妈的名义,跟你婆家借钱。你妈根本就不欠陈家的钱。”
我的世界,又一次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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