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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的瞬间,我刚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那个我已经十二年没回去过的地方。

我擦了擦手,按下接听键。

“喂,是苏念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奇怪的亲昵,“我是你妈的远房表妹,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表姨。”

我愣了愣。妈的远房表妹?这么多年,我从未听说过母亲有什么亲戚。

“你是——?”

“李秀兰,你妈没跟你提过?”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热络,“我明天到省城来办事,听你妈说你在这边当老师,想着咱娘俩也见个面。你帮我安排一下,也不用太高级,就那个什么五星的酒店就行,另外再接我去吃顿好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的灯下,感觉有一丝荒谬从脚底升上来。

“不好意思,”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哪位?我们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热络,而是带着某种压抑的尖锐:“苏念,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好听了。不管怎么说,我是你长辈,你妈娘家现在也就剩我一个亲近的人了。你妈要是在这里,她都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我冷笑了一声。

“如果我妈真的提过您,我肯定不会这么说话。问题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您,也不知道您从哪儿拿到我的号码。至于高规格招待——我们真的不熟,抱歉。”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两声,我直接按了静音,把它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朵朵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妈,谁啊?”

“打错的。”我说。

朵朵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在蔓延。

那个女人的声音,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某个我从不知道它存在的地方。

01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什么大事,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而已。可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妈娘家现在也就剩我一个亲近的人了。”

我母亲赵秀芝,在我记忆中,是一个没有娘家的人。

我从小跟着她长大,从没见过她回娘家,没见过她给谁打电话叫“哥”或“姐”,也从没见过她收到过一封来自老家的信。她偶尔提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也总是轻描淡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后来都出去打工了。

“后来呢?”我问过。

“后来就没联系了。”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那时候我小,以为这就是成年人的正常状态——离开了就是离开了,不必回头。直到我长大成人,结了婚又离了婚,独自带着朵朵生活,我才慢慢意识到,一个人如果连娘家的一张照片都没有,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今天这个女人说她是妈的表妹,那至少说明,母亲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有姐妹,有亲戚,有过去。

只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第二天早上,我送朵朵上学后,顺路拐去了养老院。

母亲住进养老院两年了。她的阿尔茨海默症是慢慢厉害的,一开始只是忘带钥匙、忘关煤气,后来开始忘记人的名字,再后来,有一天下班回家,她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问我:“姑娘,你找谁?”

当时我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办理了入住手续那天,妈还很清醒。她说,念念,你把我送进去,我就不拖累你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怨也没有恨,像在安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把她送到养老院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朵朵还小,你好好带她。”

那是她最后一次以清醒的、完整的母亲的语气跟我说话。

之后她就渐渐沉入了一个我触碰不到的世界。

我走进养老院的时候,护士小陈正在走廊里给老人们量血压。她看见我,笑着说:“苏姐,赵阿姨今天状态不错,早上还唱了首歌呢。”

“什么歌?”

“没听出来,调子挺老的,好像是六七十年代的。”

我点点头,走到母亲的房门前,推开。

母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侧着脸,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我来看你了。”

她低下头看我,眼神茫然而温和,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孩子。

“你是——是彤彤吗?”

我心里一紧。彤彤是谁?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妈,我是念念,苏念。”

“哦,念念。”她点点头,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但我知道,几分钟后她就会忘掉。

我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递到她面前。

“妈,这个人你认识吗?她说是你表妹,叫李秀兰。”

母亲低头看着屏幕,眯起眼睛。她的眼神很久没有聚焦,像是在从很深、很远的地方辨认那个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秀兰……秀兰啊。”

“你认识她?”

母亲没有回答。她松开我的手,转过头,又看向窗外的梧桐树。

“妈?”

“不认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可她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眶却红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母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不出现在我童年记忆里的名字,对母亲来说,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02

从养老院出来,我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李阿姨,我是苏念。昨天电话里抱歉,是我态度不好。您明天什么时候到?我去接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就来了。

“明天下午两点,省城高铁站。我不需要你接,你帮我订好酒店就行。五星的,你妈知道我喜欢住好的。”

我看着这条回复,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

她不说酒店名字,让我“订好就行”;她不用我接,但指定了时间和地点。这种说话的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在指挥自己家的晚辈。

可是,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老家下面的一个县级市,距离省城有将近四百公里。如果她专程跑这么远来见我,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我请她吃一顿饭。

我打了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她接了。

“李阿姨,您方便告诉我,这次来省城具体有什么事吗?我也好帮您安排。”

“没啥大事,”她嘿嘿笑了一声,“就是想看看你。顺便处理一点你妈的事。”

“我妈的事?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当面谈吧。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好。”我顿了顿,“您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表姐妹,嫡亲的表姐妹。你姥姥是我妈的亲姐姐,你妈年轻的时候,跟我们家走得近得很。”

“那我怎么从来没听我妈提起过?”

“你妈不提,有她不能提的理由。”她说完这句话,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苏念,你妈不跟你说的事太多了。你要真想知道,明天当面问我。”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把这段对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她说“你妈不跟你说的事太多了”——这听起来不像是随口一说,更像是一句准备已久的开场白。

李秀兰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而那些事,和我母亲有关。

那天晚上,朵朵写作业的时候忽然问我:“妈,姥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朵朵放下笔,歪着头看我:“妈,姥姥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姐姐或者妹妹的事情?”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历史课讲到家族史嘛,老师让我们回家问问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写一篇家族小故事。我想写姥姥的,但我发现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朵朵想了想,“姥姥从来没说过她家里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姥姥的妈妈,也就是你太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

朵朵眨眨眼:“妈,你在问我吗?”

我愣住了。

是啊。我连自己的姥姥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母亲从未给我看过一张照片,从未讲过一件关于娘家的事。

我活了四十二年,居然对我母亲的前半生一无所知。

朵朵看着我,小声说:“妈,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两点。

我想起一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事——我从没见过母亲哭。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一副不急不躁、不悲不喜的样子。她很少笑,但也没在我面前哭过。我离婚那天,她只是拍拍我的手,说:“日子还长。”

我以为那是坚强。

可今夜我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不是坚强,而是一种早已磨钝了的麻木——一个人如果伤心到了某个程度,眼泪就会流干。

母亲年轻时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个人连哭都忘记了?

03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我提前到了高铁站。

我没按她说的做——我没有订酒店,而是亲自开车来了。我想当面见见这个女人,从她脸上读出一些电话里读不到的东西。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我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正准备打电话,忽然看见一个女人朝我走过来。

她个子不高,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烫着小卷,穿一件深红色的外套,肩上挎着个鼓鼓的黑色皮包。她的脸不大,眼睛却很有精神,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苏念?”

“是我。”

“像你妈。”她说,语气肯定。

“哪里像?”

“眼睛像。”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你妈年轻的时候,眼睛特别好看,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会说话。你这双眼睛随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怀念,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

我没有接话,而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李秀兰见我不说话,自己反倒笑了:“怎么,不请我上车?”

“我送您去酒店。”我说,转身走在前面。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很稳。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和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目光在我车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座的一个玩偶上——那是朵朵放在车上的小兔子。

“你有孩子了?”

“女儿,十二岁。”

“叫啥?”

“周朵,小名朵朵。”

“朵朵……”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忽然笑了,“你妈要是见了朵朵,肯定高兴。你妈喜欢小孩,她以前——”

她停住了。

“以前什么?”我问。

她转头看向窗外,摆摆手:“没啥。”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李秀兰的侧脸上。我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李阿姨,”我握着方向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您昨天说,这次来省城是为了处理我妈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车里的空调嗡嗡响着,车窗外是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

“你妈,”她终于开口了,“是不是从来不跟你说你们家以前的事?”

“是。”

“也不带你回老家?”

“我十二岁以后就没回去过。”

“十二岁……”她点点头,“那时候你爸跟你妈离婚,你妈带着你从县城搬到省城,对不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件事,是我四十多年来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秘密。我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跟母亲离了婚,母亲带着我连夜搬到了省城。父亲后来再婚,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件事我连朵朵都没说过,因为我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残缺的家庭里。

可是李秀兰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秀兰转过头,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因为当年你妈走的时候,是我帮她收拾的行李。”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轮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后面传来急促的喇叭声。我慌忙把车靠到路边停下,转过头,瞪着李秀兰。

“你说什么?”

李秀兰没有被我的反应吓到。她平静地看着我,缓缓说:“苏念,你妈跟你说的那些事,很多都是假的。你妈不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有姐妹,有家人。你姥姥姥爷一直到死,都想再见你妈一面。”

“可是我妈说——”

“你妈说她是被抛弃的那个。”李秀兰打断我,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哽咽,“可真相是,抛弃别人的人,是她自己。”

04

那个下午,我帮李秀兰在酒店办了入住手续,然后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听她讲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你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也是长得最漂亮的那个。”李秀兰说,“你姥姥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你妈排行老四。她上面有一个大哥,两个姐姐。那个年代,家里穷,供不起那么多孩子读书,你姥姥就把读高中的机会给了你妈,因为所有人都说她聪明,说她应该走出去。”

“后来呢?”

“你妈考上了大学,成了咱们那个地方第一个女大学生。那时候你姥姥高兴得逢人就讲,说我老赵家终于出人才了。”李秀兰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可是你妈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是县城里的一个干部子弟。你姥姥不同意,说那个男人不靠谱。你妈不听,非要跟他结婚。”

“那个人是我爸?”

李秀兰看着我,良久才点点头:“是你爸。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妈为了跟他结婚,跟你姥姥闹翻了。你姥姥气得躺在床上好几天不吃不喝,说要跟你妈断绝母女关系。你妈当时年轻气盛,放了狠话——这辈子再也不回那个家。”

我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那后来呢?我妈她后悔过吗?”

“后悔过。”李秀兰叹了口气,“你出生那年,你妈偷偷回过一次老家,抱着你站在村口。你姥姥看见她了,两个人隔着几十米,你姥姥没走过来,你妈也没走过去。后来你妈抱着你走了,那是你姥姥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姥姥她……”

“她一直在等你妈回来。”李秀兰的声音沙哑了,“她死的那天晚上,嘴里念叨着的,是你妈的小名。你妈的小名叫彤彤。”

彤彤。

我猛地想起母亲那天在养老院窗边喊的那个名字——彤彤。

原来她不是在叫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她是在叫她自己。

“那你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处理我妈的事,是什么事?”

李秀兰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的面前。

“你姥姥走了之后,留下了一笔遗产。不多,但按法律,你有继承权。”

我有些懵:“为什么是我?我妈还在世,她才是——”

“你妈当年跟你姥姥签了断绝关系的协议,按法律,你姥姥的遗产她没有资格继承。但你是第三代,你姥姥遗书里点名了,这份遗产留给你。”李秀兰顿了顿,声音很低,“苏念,你姥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她到死都在后悔,当年没在村口把那几十米走过去。”

我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手指有些发抖。袋子薄薄的,里面装着一份遗书,几张照片,还有一张存折。

我翻出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村口的大树下。女人的脸是模糊的,但我认得她的轮廓——是我母亲。她抱着我,站在那棵树下,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第二张是三个女人的合影。年轻时候的母亲站在中间,左边是李秀兰,右边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

“这是谁?”

“你们的二姨,你妈的大姐。”李秀兰说,“她去年走的,癌症。”

我捏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的脸。那是我的亲二姨,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妈知道吗?”

“她知道。”李秀兰说,“她知道你二姨走了。知道你姥姥走了。知道所有的事,从来都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