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今年七十整,老伴走了三年。
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呆两天就走。房子空得能听见回音,他有时候对着电视说话,电视里的人笑他也笑,电视里的人哭他就换台。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秀兰。
秀兰六十八,丈夫也没了,闺女嫁在本地,隔三差五来看她。她干净,利索,说话慢声慢气,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第一次来老张家做饭,做了个番茄炒蛋,蛋嫩嫩的,番茄汁裹得正好。老张吃了两口,眼眶有点热。
他们没领证。这个岁数了,领不领的没什么意思。秀兰搬过来,带了一只皮箱,里面几件换洗衣裳、两本相册、一个老式闹钟。她说这闹钟跟了她三十年了,走得准。
老张把主卧让给她,自己去睡次卧。第一晚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听见隔壁也没动静。他起来喝水,看见秀兰也坐在客厅沙发上。
“床太软了。”秀兰说。
“我那个也软。”老张说。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老张说:“要不……你将就着跟我睡一间?我那床大。”
秀兰没吭声,抱着枕头跟他进了主卧。从此两个人就睡一张床了。
老张睡觉轻,半夜总要醒一两次。醒了就看看旁边,秀兰蜷着身子,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白的。他轻轻给她掖被角,手碰到她肩膀,热乎乎的。他觉得踏实。
白天两个人一块儿买菜,一块儿做饭,下午看电视,秀兰喜欢看戏曲频道,老张看不懂但跟着看。傍晚去小区里走走,碰到邻居打招呼,说“老张你福气好啊”,老张就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搂着她。不是那种紧的,就是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像搭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秀兰从不躲,有时候还会往他怀里缩一缩。两个人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
就这么过了六个月。
老张觉得这六个月比前面三年加起来都好。他不怎么想儿子了,也不怎么想死去的妻子了。不是说忘了,是那个疼没那么尖了,钝钝的,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里多了秀兰,多了热饭热菜,多了个暖被窝的人。
那天晚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吃了晚饭,秀兰洗碗,老张擦桌子。看了两集戏曲,关灯睡觉。老张照例搂着她,手搭在她腰上。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腰上有肉了,老张觉得挺好。
黑暗中秀兰忽然动了动,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到老张手里。
老张摸了一下,是个硬邦邦的小本子。他伸手去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照亮了那东西——一本存折。
翻开,户名是秀兰,余额那一栏写着: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元。
老张愣住了。“这是干啥?”
秀兰没看他,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老张,这半年我花你的钱,吃你的喝你的,我心里有数。这存折你拿着,万一哪天我走了,你留着养老。”
老张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他把存折塞回她手里:“我不要。”
“你拿着。”秀兰坚持,又把存折推过来,“我没别的意思。我这岁数了,说不准哪天说没就没了。你对我好,我心里明白。这钱你收着,我踏实。”
老张攥着那本存折,封皮都被攥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儿发紧。最后他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重新搂住她。
这一夜他没睡着。秀兰倒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身子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老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他想起来这半年,秀兰从来不让他花钱买贵的东西。买菜挑便宜的,衣服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他说出去下馆子她总说不饿。他以为她是节省惯了,现在才明白,她是把自己的老本攥着,想着哪天还给他。
十二万,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她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就因为这半年他搂着她睡,给她掖被角,陪她看戏曲频道。
天快亮的时候老张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他拉着秀兰去了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转到了联名账户上。秀兰拦不住,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老张把新的存折递给她,说:“咱俩一块儿花。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你要是走我前头,这钱剩下的,给你闺女。我要走你前头……”
他想了想,笑了:“我要走你前头,你拿着钱,再找个比我好的。”
秀兰捶了他一下,眼泪到底掉下来了。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柜台前面,一个哭一个笑,没人知道他们在闹什么。
但老张知道。这辈子他做过很多决定,有对的,有错的,但这个决定他一点也不后悔。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是搂着她,存折放在枕头底下,两个人一起枕着。秀兰说:“你轻点搂,我快被你勒死了。”
老张松了松手,又紧了紧。
窗外起了风,老式闹钟在床头嘀嗒嘀嗒地走。这日子啊,还能过多久他不知道,但这一刻他觉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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