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响的时候,我正把炖好的排骨汤倒进保温桶里。
屏幕上跳动着“弟弟”两个字。我的手顿了顿,溅出来的汤汁烫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痕。
深呼吸三次,我接起电话。
“苏晚!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苏铭的声音像是要从屏幕里炸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平静地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我那个650万的订单,刚才被乙方通知取消了!取消!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单子投了多少钱吗?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变成嘶吼。
“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在厨房里找塑料袋。
“怎么跟你没关系?人家说了,是你提供的资质证明有问题!苏晚,你这个扫把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资质证明有问题?
“我在医院楼上楼下跑手续的时候,你回过家吗?”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苏铭愣住了几秒。
九月的阳光照进厨房,暖融融的,我却觉得脊背发凉。厨房里只剩下我熬的排骨汤在咕嘟咕嘟地响。
“姐,你现在必须去跟他们解释清楚事情不是那样的!大不了我认错……”苏铭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带上了哀求。
我把保温桶装进袋子,轻轻说:“老公出院才十天,医生说还要复查。”
“苏晚!你他妈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弟!”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眼角的细纹被阳光照得无处遁形。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装进衣兜,拎起保温桶出门。
电梯里,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应该发抖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01
周远出事那天,是他忙了大半年的项目拿到预付款的第二天。
前半夜他还在书房加班,后半夜突然倒在卫生间门口,浑身抽搐,嘴角吐着白沫。
我一个人叫的120。车上他死死攥着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一个通宵。
凌晨三点,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给苏铭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挂了。
再打,他接起来,我还没说话,听到那边是麻将噼里啪啦的声音和苏铭不耐烦的声音:“干什么?半夜三更的!”
我说:“你姐夫住院了,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哦……那你们看着办呗,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我这两天谈个大单,走不开。”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已结束”几个字,把电话打给了苏铭的老婆——也就是我弟妹。
“家里能先周转点钱吗?住院押金要五万。”
弟妹在那头的麻将声里笑了:“小晚姐,你这不是开玩笑吧?你家周远不是当老板的吗?怎么五万块都拿不出?”
我说:“钱都在项目上,一时凑不出来。”
“那咱们也没办法啊,我们手头也紧。”弟妹说完就挂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白色的光照得四周苍白。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凌晨四点,电梯门开开合合,有护士推着病床过去,轮子碾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夜晚,改变了什么。
住院的消息我告诉了我妈。
后来整整一百八十天,我妈、我弟弟、我家所有人,都没来过一次。
第一天,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弟说了,不是大病,休养休养就好了嘛,跑一趟多麻烦。”
第十天,我妈说:“你爸腿摔伤了,我也走不开,你们自己顾好自己。”
第三十天,我打电话让我弟帮忙查一份老病历,苏铭在电话里笑:“姐,你都是嫁出去的人了,还总往娘家要啥呢?你自己想办法呗。”
我去办证明的时候,医院财务的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她们不知道,我一个嫁出去十年的人,连家里户口本的复印件都要不到。
病房是双人间。
周远隔壁床的大爷,儿子儿媳每天轮流来,送汤送饭,扶着上洗手间。
有一次我在走廊接工作电话,挂掉后推门进来,看到护工正帮周远按肩膀。大爷的儿媳小声问周远:“你老婆呢?天天就她一个人?”
周远说:“她一个人就够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发紧。
那个被我弄醒的凌晨四点,我看着周远苍白的手,他手指冰凉的,但还在用力攥着我。
他不能有事。我想着,就算全世界都不帮我,我也要他活着。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忍气吞声一百八十天,换来的,是出院后第十天,弟弟的暴怒来电。
周远已经睡着了。我轻轻关上他卧室的房门,把保温桶放在餐厅的桌上。
手机又亮了。
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上“妈”字很久,接了。
“小晚呀,你怎么惹你弟生气了?人家说那个订单没了,要赔好多钱呢!”我妈的声音带着责备。
“妈,不是我惹的。”
“怎么不是你?你弟说了,就是你这边出的问题!你说你嫁出去的人了,怎么还拖累娘家人呢……”
我的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攥得骨头生疼。
“妈,我老公住院一百八十天,你们谁来看过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突然高起来:“怎么说话的你?你爸腿断了你知道吗?我能不管吗?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那弟弟呢?弟弟来看过吗?”
“你弟忙,他要赚钱!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围着老公转?”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我走进卧室,周远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
“谁的电话?”他问,声音还有点虚弱。
“没什么。”我说,“你好好休息。”
周远看着我,忽然说:“苏晚,你变了。”
我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躺下,闭上眼睛:“你的脸色,比我在医院的时候还难看。”
我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02
第二天早上,苏铭来了。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T恤,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身后跟着我妈和我弟妹,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骂:“苏晚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单子我前前后后投了多少钱?你现在害得我血本无归!”
我站在客厅里,身后是关好的卧室门,周远还在睡觉。
苏铭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干嘛!”我妈拉住他,“有话好好说,你姐肯定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苏铭松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茶几上,“你看看,这是她交上来的资质证明!你这个财务出身的人,会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我以前的员工档案。
“这是我在你公司当财务助理的时候的档案。”我说,“你当时让我帮忙处理一个客户的结算,没告诉我那是假的。”
我妈的表情变了变,挡在苏铭前面:“小晚,这都过去的事了,你就跟你弟说说,帮帮他,他想办法托人疏通……”
“怎么帮?撤销订单的人是他自己验收时签字签错了,关我什么事?”
“你!”苏铭气得脸通红。
弟妹在旁边突然冷笑一声:“苏晚姐,你别装。你老公住院那段时间,你在干什么?天天抱着手机,不知道跟谁发消息。”
我的后背一凉。
“你们走吧。”我说,“我老公身体不好,需要安静。”
“休想!”苏铭指着我鼻子,“今天你必须去帮我证明,否则……”
“否则什么?”
周远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过来。
他穿着睡衣,脸色苍白,扶着门框站在那。
“姐夫。”苏铭堆起笑容,“你身子刚好,怎么起来了?”
周远没看他,只看着我:“报警。”
苏铭愣住了:“报什么警?”
“我手里有一些流水记录,你名下的。”周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当事人愿意,可以去法院慢慢聊。”
苏铭的脸白得像纸。
“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我妈赶紧打圆场,“小晚你别放在心上,你弟就是急的……”
我目送他们推推搡搡地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墙,腿一软,坐在地上。
周远走过来,蹲下身,把一只冰凉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声音沙哑。
“在你发消息的时候。”他轻声说,“你变了,苏晚。以前你只会哭,只会在电话里妥协。”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次,你没哭。”
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周远的话。
“你没哭。”
是啊,我为什么没哭?
过去的三十八年里,我一直在哭。哭着答应弟弟的借钱要求,哭着帮娘家操办一切,哭着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母亲从小就告诉我,当姐姐的,要让着弟弟。这一让,就是半辈子。
那年我考上了大学的会计系,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我妈把我的学费转给了弟弟买学区房。我没哭。
我在高中同学的婚礼上当服务员,站了一整天,拿了三百块。我妈打电话问我要钱,我没哭。我为了嫁给周远,没要娘家的嫁妆,我妈在电话里骂我“赔钱货”,我也没哭。
但弟弟那句“你都是嫁出去的人了”,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把嘴唇咬出了血。
为什么他们还有脸来找我?
这个问题在沈远出院回家的第一夜,我很认真地问过自己。
答案是:因为我不敢。
我不敢拒绝,不敢说“不”,不敢让他们失望,不敢让“家庭”这两个字碎成渣。
但这一次,看着周远越来越消瘦的背影,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突然特别想试试。
试试看,当我不再忍气吞声,会发生什么。
晚上,周远递给我一个档案袋。
“这是什么?”
“你需要的。”他说,“你娘家的事,我这几年多少也留意了一些。”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装着一叠A4纸。
是一些流水记录的复印件。苏铭三年前用我的名义做过一些事情,我当时只是按他说的做了,甚至不曾去深究过什么。
“你什么时候……”
“你没发现的时候。”周远的眼睛很亮,“那段时间你天天泡在医院,我就托人查了查。不是为了对付谁,是为了保护你。”
我的手指捏着那摞纸,捏得发白。
“如果有一天,你要去面对什么,我陪你。”周远说。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反反复复想着一百八十天,娘家人像人间蒸发一样,连一条短信都没有发过的那一百八十天。
我忍了半辈子。
这些订单,该取消了。
04
第二天,苏铭又来了。
他这次没带我妈,一个人来的,坐在沙发上,撑着二郎腿。
“姐,上次是我不对,态度不好。”他说,“但那个单子真的很重要,你帮帮我,就当看咱爸的面子上。”
我切着菜,没回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能帮你什么?”
“你认识宏盛的老板,你们……”
“我认识又如何?对方是正规招标,你有资质通过就能做,与我何干?”
“可事情就是出在你帮忙整理的文件上……”
“我帮你整理的文件?”我停下刀,回头看他,“苏铭,你什么时候让我帮你处理过你公司的核心业务文件?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给人家做代账,你做生意的文件从不让我碰。”
苏铭的表情僵住了。
“行行行,我错了行了吧?你就去帮我求求情,签个字,证明那文件是你不小心搞错的……”
“我为什么要证明?”
“因为你是姐!”
他站起来,声音很大惊动了主卧的门开了。
周远走出来,脸色平静,手里拿着电话:“喂,派出所吗?”
“行!”苏铭咬牙切齿地站起来,“你们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晚,你等着,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不孝,你看他怎么质问你!”
我切菜的动作停住了。
我爸。
五天前,我妈在电话里告诉我,我爸的腿摔了之后一直没完全好,现在又查出点别的问题,需要做手术,可能要十几万。
我知道,我妈说这些话,是铺垫。
今天晚上,真正的“重头戏”应该要来了。
果然,晚上九点,我正准备帮小玲检查作业,手机响了。
我妈。
我盯着屏幕,接起来。
“小晚,你爸住院了!”
我手一紧:“什么情况?”
“医生说得尽快做手术,不然以后就站不起来了……手术费要十多万。小晚,你看你……”
“我哪有钱?”
“你老公不是做生意的吗?你问他要一点,先给你爸把手术做了……”
周远在旁边听到了,他看着我。
我看着窗外黑透了的天空,说:“妈,我老公住院一百八十天,家里早就没钱了。”
“你怎么这样说话呢!那是你爸!”
“是啊,”我说,“那是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苏铭的声音:“姐,你要是这么绝情,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了!”
“你什么时候认过?”我问。
电话挂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十二点,吹着秋天的风,抱着膝盖看天上的星星。
周远给我披了件外套:“她哭了。”
“嗯。”
“你进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换药。”
我走进屋子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苏铭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锦江饭店二楼,你敢不敢来?”
我笑了一下。
现在是十一点。
我看着屏幕,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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