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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提着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旧帆布包,站在长途汽车站的站台上,看着车票上“阳城”两个字发愣。口袋里揣着三张房产证复印件,每个儿子一套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县城最好的地段。那是老伴赵秀兰走了以后,我这些年的积蓄,加上老宅拆迁补偿款,全部砸进去了。

大儿子李大军接过房产证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大儿媳王丽倒是说了句“谢谢爸”,转身就把证锁进保险柜里,生怕我反悔似的。

二儿子李二伟比较会说话,拉着我的手说:“爸,以后您就住我这儿,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您的。”话刚说完,二儿媳张洁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李二伟立刻改口:“不过我这刚换了房子,贷款压力大,家里也确实挤……”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摆摆手说不用,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三儿子李小伟从外地赶回来的,接过房产证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当天晚上就走了,说是单位有急事。走之前倒是问了一句:“爸,我妈走的时候留的那个金镯子,我记得您收着呢?”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那金镯子是老赵的嫁妆,说是要传给女儿的。但我就笑了笑,说:“先放我这儿,不着急。”

三个儿子,三套房,三个人的态度像三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在“幸福家园”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看着王丽记账本一样把每月的赡养费写在白板上,李大军支支吾吾地说“爸,您看我们也不容易”。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车站,买了一张去阳城的票。

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倒流的电线杆,我手心全是汗。女儿兰兰在阳城教书,嫁了个中学老师张晨。这些年我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她那儿两回,倒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亏欠。

从小到大,三个儿子吃好的穿好的,上大学娶媳妇都能有求必应。兰兰呢?高中毕业那年,老赵想让女儿上大学,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她去读了师范,学费少。后来老赵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次,我总说这不是嫁出去了嘛,日子不也挺好。可现在想想,我这个当爹的,给过她什么?

唯一的一套老宅拆迁款,三个儿子一人分了一套房,连个厕所都没留给女儿。去阳城的前一晚,我给兰兰打了个电话,说爸想去你那儿住几天。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兰兰笑着说:“爸,您来,早就给您收拾好屋子了,您女婿前几天还念叨着要给您装个空调,怕您夏天热。”

我心里一酸,赶紧挂了电话。

大巴车开到阳城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兰兰和张晨早就等在出站口。兰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冷得直跺脚,看见我出来就笑着跑过来,挽着我的胳膊说:“爸,走,回家。”

张晨接过我手里的包,笑着说:“爸,车停那边呢。”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们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兰兰说孩子上学近,学区房贵,就先住这儿。走到门口,兰兰掏出钥匙开门,张晨却抢先一步开了门,侧过身子,对我笑着说了一句:

“爸,您女儿早就把您的新房收拾好了。”

我站在门口,透过防盗门看进去,真的有一间卧室,跟新房一样。

墙是新刷的白的,窗户上挂着素净的碎花窗帘,角落放着一张木床,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盘水果和一壶温好的水。卧室靠墙的位置,有一排新打的书架,上面摆了几本书和一些老照片——有我年轻时候的,有老赵的,还有他们结婚时的合影。

我愣住了,那间卧室明显是重新装修过的,连地板都换成了木地板。可是他们的房子本来就不大,两室一厅,一间孩子住,一间他们自己住,哪来的空房?

张晨笑着说:“爸,我跟兰兰商量过了,我们把客厅隔了一半出来,做了个小卧室。虽然不大,但是朝南,暖和。本来想买沙发的,兰兰说怕您住着腰不舒服,就先打了张床,回头给您买个好点的藤椅。”

我一脚跨进那道门,看着那张干干净净的床,看着新换的窗帘,看着床头柜上那壶还冒着热气的水,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从来没想到,给他们三个儿子分完房子转身走人之后,给我准备新房的,是那个我一直觉得“没出息”的女儿。

兰兰看我哭了,自己也红了眼圈,赶紧去卫生间拿毛巾。张晨在边上笑呵呵地说:“爸,您哭啥,这是喜事。兰兰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张罗了,还特意打电话问她妈,说您腰不好,床垫子要选硬点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兰兰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酸菜鱼、麻婆豆腐、清炒菜心。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张晨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说:“爸,您放心住,这儿就是您的家。兰兰说了,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端起那杯酒,手抖得厉害。

我以前到底做了些什么啊,三个儿子从小到大什么都是最好,兰兰连件羽绒服都要洗到发白才能买新的。说好女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可我这件小棉袄,穿了二十年,我都没好好抱过她一次。

那天晚上我睡在崭新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洗衣液的清香,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屋里,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是儿子的微信群里发来的消息。

大儿子李大军在群里艾特我:“爸,明天我们一起去房管局办手续,您别忘了带身份证。”

下面三儿子李小伟跟了一条:“爸,那个金镯子,您要是找到了跟我说一声,可别乱放弄丢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儿子在跟爹说话,倒像是老板在催员工办离职。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

可第二天一早,事情就变了味。

01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兰兰的房间里就传出了动静。我醒了,习惯性地想翻身起来,却发现腰怎么也使不上劲。这老毛病了,年轻时在工地上搬砖落下的,一到阴冷天就酸痛难忍。

“爸,您别起那么早,多睡会儿。”兰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先把这杯水喝了,一会儿我去买早餐。”

我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水杯的时候,兰兰看到我皱眉头,立刻紧张地问:“爸,您腰又疼了?”

“没事儿,老毛病了。”我摇摇头。

“您等着。”兰兰说完出了门,不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袋中药粉,“这是我跟我们学校同事打听的偏方,说是对腰椎间盘突出特别管用。她爸也是老腰疼,用了一个月就好多了。”

“你这孩子,花那钱干啥。”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热乎得很。

喝完了水,兰兰搀着我扶着墙慢慢走出房间。张晨已经出门了,说是要去学校给放假前的工作收尾。客厅被隔掉一半后,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但兰兰在墙上贴了暖黄色的壁纸,摆了几盆绿萝,看起来一点都不压抑。

“爸,您先坐会儿,我去买早点。”兰兰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就要出门。

“等等,爸跟你一起去。”我说。

兰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行,那爸您多穿点,今天降温。”

我们爷俩沿着小区外的街往前走,冬天的早上冷得人直哆嗦,路边卖油条的摊子冒着热气。兰兰挽着我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但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我很少让她挽着,总觉得带着个丫头出门没面子。

“爸,您爱吃油条还是包子?”兰兰问。

“油条。”我说。

“那不行,您牙口不好,油条太硬了,吃包子吧,素馅儿的,清淡也不会噎着。”兰兰笑了笑,径直走到包子铺前,跟老板说:“五个素包子,一杯豆浆。”

我心里一酸,还是女儿记挂着我。

买完早餐往回走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李大军,声音很大:“爸,您人呢?我上您家敲门没人应,今天不是要去房管局吗?”

我看了看身边的兰兰,压低声音说:“大军,爸在你妹妹这儿。”

李大军的语气立刻变了:“李玉兰那儿?爸,您跑她那儿干啥?那房子的事儿还没办完呢!你赶紧回来,下午咱们就要去过户了。”

我听得心里一阵窝火,还是忍着性子说:“大军,房子我已经给你们了,剩下的手续你们自己办吧,爸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李大军急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您名字,您不签字怎么过户?爸,您别磨蹭,赶紧回来,别耽误事。”

兰兰在旁边听到了,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爸,您要回去的话,我陪您。”

我摆了摆手,对电话里说:“大军,爸今天腰疼,明天再说。”

“那明天一早我来接您。”李大军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心里凉了半截。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急,生怕我反悔似的。可兰兰呢?她什么都没要,却东拼西凑弄了间新房给我住。

回到家里,兰兰把包子放在桌上,倒了杯豆浆放在我面前。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想起老赵临走前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已经被查出胃癌晚期,住在医院里。三个儿子轮流来看了看,都是坐了一会儿就说忙,走了。只有兰兰请了假,白天黑夜地陪在她妈跟前。老赵疼得睡不着觉,兰兰就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给她讲故事,像哄小孩一样。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送饭,老赵精神稍微好一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我对不住闺女。”

我那时候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就说:“闺女孝顺,以后咱好好疼她。”

老赵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兰兰。她不是咱亲生的。”

我那会儿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地上。老赵告诉我,兰兰是我大学同学王秀芳的女儿。王秀芳生兰兰的时候大出血走了,临死前把孩子托付给我们。这件事,老赵藏了三十六年。

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着,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兰兰,想起这些年对她的种种亏欠,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不是亲生的,她却比亲生的亲上一百倍。

后来老赵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往后,你就跟着闺女吧。儿子们……靠不住的。”

我不信。我总觉得,儿子是我亲生的,血浓于水,怎么会靠不住?

可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给他们每人一套房,他们连句好话都没给我留。我把剩下的钱全给了兰兰买家具,她却给我准备了一间新房。

吃完饭,兰兰去学校值班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发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盘水果上,苹果红红的,橘子黄黄的,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特意摆出来的。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拿床头柜上的一个旧铁盒。那是老赵的遗物,里面装着她以前写的几封信和一些旧照片。我打开铁盒,翻出最里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张老照片和一张纸。

照片上是两个人,左边是老赵,右边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看得出来是多年前的老照片。那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是老赵的笔迹:“秀芳,你放心,兰兰我会当亲闺女养的,一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又湿了。老赵说话算话,她真的一辈子都没让兰兰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我心里清楚,那份愧疚陪伴了老赵一辈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和纸放回去,盖上铁盒的盖子,却看到底下压着另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房产证。

我愣住了,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兰兰的名字。

这不是之前分给三个儿子的那些房子的名字。这套房子在阳城市区,七十平,两室一厅。房产证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房子是谁买的?兰兰和张晨那点工资,买了这套房子,那得怎么过日子?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三儿子李小伟,上来就问:“爸,金镯子找到了吗?”

我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直接挂了电话。

可是没两分钟,大儿子李大军又打过来了,语气比之前还要急躁:“爸!你现在就给李玉兰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把老宅拆迁的第三套房给卖了!”

“什么第三套房?”我懵了,“老宅拆迁不是只分了三套房吗?都给你们了,哪来的第三套?”

电话那头李大军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爸,老宅拆迁总共分了三套房和一个商铺。商铺写的是您的名字,之前我妈说留给李玉兰的。您不知道?”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宅拆迁,儿媳妇们来算过好几回账,每次都说是三套房,全部分给儿子们了。我从没怀疑过。可现在李大军告诉我,还有一个商铺?

“爸,您要不知道就算了,我这儿打听着呢。”李大军说完又挂了,电话那头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李玉兰这娘儿们,肯定整事儿……”

我站在客厅里,手扶着茶几,身子都在抖。突然想起老赵病床前说的那句话:“建国,往后,你就跟着闺女吧。儿子们……靠不住的。”

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拿起铁盒里那个房产证,仔细看着上面的日期——三个月前,那正是老宅拆迁款下来的时候。商铺的面积不大,但地段好,值不少钱。兰兰不声不响地就把商铺卖了,换成了一套小房子。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商铺要卖,必须要有我的签字。如果兰兰真的卖了商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正想着给兰兰打个电话问问,门突然被敲响了。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公文袋,面色严肃。

“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其中一个问我。

“是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阳城市人民法院的执行局,这里有一份关于您名下一处商铺的房产纠纷诉讼通知书,麻烦您签收一下。”

02

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法院的执行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是关于老宅拆迁商铺的产权纠纷案,原告是李大军、李二伟和李小伟,被告是我和李玉兰。

“这……这咋回事?”我说话都不利索了。

“李老先生,具体情况您可以咨询律师,我们只是负责送达通知书。三天后开庭,请务必准时到庭。”执行局同志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把那份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越看越觉得心寒。原告是我的三个儿子,他们竟然联起手来把我告了。告的罪名是“非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他们说我妻子赵秀兰生前私自把商铺的产权转给李玉兰,属于无效的赠与行为。

可他们凭什么告我?那商铺是我和老赵的共同财产,她有权力处置。可事实摆在眼前:老赵确实留了一份遗书,写明商铺给兰兰。三个儿子大概是知道了这个事,觉得我们瞒着他们动了“大蛋糕”。

我想起老赵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原来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拿起手机,翻到兰兰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才拨出去。响了五六声,兰兰接了,声音有点急:“爸,咋了?我正给孩子们上课呢。”

“兰兰,你……你有空回来一趟,爸跟你说个事。”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发虚。

“爸,您咋了?身体不舒服?”兰兰立刻警惕起来。

“没有,就是……有点事要跟你商量。你先回来吧。”

“行,我马上回去。”兰兰说完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等了二十分钟,像坐在针毡上一样。这二十分钟里,李大军的电话又来了两回,我都没接。李二伟发了条微信,用了我们方言里最难听的字眼骂妹妹是“白眼狼”“吃里扒外”。李小伟更直接,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爸,那商铺要是不分均匀了,以后咱们父子就没得做了。”

我看着那些字,看着我生养的三个儿子写的那些话,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我给他们每人一套房,他们转身就要把我告上法庭。

兰兰回来了,脸上还挂着从学校跑回来的一头汗。她看到我手里的法院通知书,楞了一下,接过去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归于平静。

“爸,这事我知道。”兰兰坐下来,缓缓地说,“我妈走之前跟我交代过这个事,铺子的产权证我现在拿着,就是放在您床头柜那个铁盒子里的那张。”

“你妈……她给你说的?”我愣住。

“嗯。”兰兰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守在床边,她精神好一点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没啥留给你的,就老宅门口那个铺子,地段还不错,将来卖了够你在阳城付个首付。她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和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老赵这一辈子,心里装了多少事,却一件都没跟我说过。

“兰兰,你妈她……”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我跟你们争这个吗?”兰兰红着眼说,“我压根不在乎这套房子,我在乎的是我爸妈平平安安的。我哥他们想要啥都行,可是他们不能这样对您。”

“兰兰,爸对不起你。”我说,“这些年,爸亏欠你的太多了。”

兰兰看着我哭,自己反而笑了:“爸,您说啥呢,小时候谁没有个偏心的时候。再说了,您是我爸,这辈子都是。那几年我妈身体不好,您腰疼又没及时治,不都是我在家照顾您们的吗?我能计较这些吗?”

“那铺子的事……”

“我会处理好的。”兰兰打断我,“爸,您就别管了。我跟我哥他们没啥好说的,但法院那边我会去。”

我看着兰兰坚毅的眼神,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心酸。

这些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一个不是亲生的女儿,用这种方式爱着我,护着我。

而三个亲生的儿子,却像狼一样盯着我临终时能留下点什么。

正想着,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了。

门口站着李大军、李二伟,身后还有王丽和张洁两个儿媳妇,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涌进来,把原本就不大的客厅挤得水泄不通。

李大军上来就是一句:“李玉兰,你把商铺的产权证拿出来!”

03

李大军一米八的个头,往那儿一站跟铁塔似的,一张脸涨得通红。王丽站在旁边,抱着膀子,嘴角挂着冷笑。李二伟倒是稳重点,但眼神里那股子不善,藏都藏不住。

兰兰站起来,护在我前头,平静地说:“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吓着爸。”

“爸!我跟他说话,轮得到你插嘴?”李大军一把推开兰兰,兰兰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我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李大军的胳膊,“她是你妹妹!你动手打她?”

“爸,你让开!”李大军挣开我的手,“我找她要铺子!我妈生前说得好好的,老宅三套房全是我们的,剩下的东西一人一份。她凭什么独吞铺子?”

“那是你妈留给她的!”我吼道,“你妈说了,铺子给兰兰,你们三个谁都没份!”

“我妈根本没说这个话!”王丽尖声开口,“爸,您别被这死丫头骗了,她肯定是趁婆婆病的时候,骗婆婆签了什么字。村里人都知道,婆婆生前最疼的是三个儿子,怎么可能把铺子给一个闺女?”

听着王丽嘴里“闺女闺女”那股子轻蔑劲儿,我气得浑身发抖:“王丽,你嘴里放干净点!兰兰是闺女怎么了?她比你们谁做的都多!”

“爸,您别护着她了。”李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妈走得突然,很多事都说不清楚。但铺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按法律,我妈那部分,我们三个儿子也有继承权。”

“你们……”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爸,您别生气。”兰兰拉住我,然后转向三个哥哥,“大哥二哥三哥,铺子的事,咱们去法院说。爸身体不好,别在这儿闹。”

“去法院?”李小伟从后面挤上来,“李玉兰,你可真行啊,连自己亲哥都敢告?你要告我们,行啊,那我们也不客气了。爸,你这辈子偏心儿子,到头来倒打一耙,你把我们都告了,你知不知道外面人咋说你的?”

“说去!”我坐回沙发上,指着门口,“你们三个都给我滚!我不认识你们!”

“爸——”李大军还要说什么,被张洁拦住了。

“行了行了,大军,咱们走。”张洁拉了拉李大军的袖子,低声说,“等上了法庭再说,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李大军恨恨地瞪了兰兰一眼,转身走了。其他人鱼贯而出,“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兰兰瘫坐在我身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我看到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上。

“兰兰,你别哭,爸对不起你。”我抓住她的手,老泪纵横。

兰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哽咽:“爸,不是你的错。”

那天晚上,张晨下班回来,知道事情之后愣了老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爸,你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庞上那股子倔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能撑起这个家,可我撑到最后,把女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一看,是李小伟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喝了不少酒,声音含含糊糊的:“爸,我跟你说个实话,我那天回来的时候在车站碰见咱村的人,说咱妈走之前还给你留了一句话,说……说李玉兰根本不是咱家人。”

我拿着手机的手猛地顿住了,头皮一阵发麻。

“我打听过了,李玉兰是咱妈的大学同学的孩子,那同学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爸,你瞒了我们这么多年,你不觉得亏心吗?”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半天没动。

原来李小伟已经知道了。

“爸,你想想,李玉兰要是真的跟你女儿一样,她为什么非得赖着你要铺子?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想着你老头儿一个,把她当亲闺女疼,她好继承家产啊?”李小伟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窝子上,“爸,你别傻了,她根本不是咱家人,你护着她干嘛?”

我站在客厅里,夜风吹进来,窗帘呼啦啦地响。我看着那间新装修的小卧室,看着那张崭新的床,看着床头柜上那盘还没动过的水果,想起今天兰兰在厨房里给我倒水、买早餐的忙活,想起她护在我面前的时候被李大军推撞到墙上发出的那声闷响,想起她坐在沙发上掉眼泪的时候说“爸,不是你的错”。

我拿起手机,给李小伟发了一条语音:

“她是不是我亲闺女,不重要。她对我怎么样,你这个亲儿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躺进那张铺着新褥子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新装的灯管,眼泪无声地流了一夜。

04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还算平静。兰兰每天照常去学校上课,张晨也正常上班。我待在家里,腰疼的时候就在床上躺着,不疼了就起来在屋里转悠两圈。那个铁盒子我重新翻了一遍,确实没有看到商铺的产权证,可能兰兰收起来了。

第三天早上,法院开庭的日子。

我换上兰兰给我买的那件新外套,是前些天她跟张晨去买菜的时候顺道在商场打折区买的,不大不小,刚刚好。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爸,走吧。”兰兰收拾好,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里面应该是法院要求的各种材料。

到了法院门口,看到李大军他们早就到了,几个人站在台阶上,眼神不善地看着我。李二伟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西装革履的,应该是他们请的律师。

“爸,您来了。”李二伟迎上来,语气还算平和,“今天这事儿,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说清楚,也没别的意思。”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庭审开始后,法官首先询问了事情原委。李大军站起来,指着我身边的兰兰说:“法官,我母亲去世前留有遗产,其中包括老宅拆迁商铺的产权。我们三个儿子作为法定继承人,有权继承母亲的那部分份额。可我妹妹李玉兰,在母亲去世后隐瞒了商铺的存在,并且私自占用,侵犯了我们的继承权。”

“李玉兰女士,你对原告的陈述有何异议?”法官看向兰兰。

兰兰站起来,声音平静:“法官,商铺是我母亲赵秀兰生前个人赠与我的,不是遗产。母亲去世前,亲手签署了赠与文件,并且把产权证交给了我和父亲。关于这一点,我这里有物证。”

兰兰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法官。

李大军他们几个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兰兰早有准备。

法官看了文件,又看了一眼李大军他们:“李玉兰女士提供的材料显示,赵秀兰女士在去世前三十天,经过公证处公证,将名下商铺的产权赠与李玉兰。根据我国法律规定,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自签署之日起生效。李玉兰女士,你什么时候办理的产权过户手续?”

“法官,我是在母亲去世七天之后办理的。”兰兰回答。

“那为什么拖到现在才通知原告?”

兰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觉得,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法官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李大军他们:“原告,你们的证据呢?”

李二伟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我们怀疑这份赠与文件是在赵秀兰女士意识不清、受欺骗的情况下签署的。我们有证人可以证明,赵秀兰女士去世前半年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证人是谁?”法官问。

“我母亲赵秀兰生前的主治医生刘医师。”

我一下子愣住了,刘医师?那不是老赵病倒那段时间,我们找来给她看病的老中医吗?

刘医师被请到法庭上,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一脸严肃。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兰兰,然后对法官说:“法官,赵秀兰女士在病重期间确实曾多次表现异常,存在神志不清、记忆混乱的情况。但据我的了解,她签署赠与文件的时间是在去世前三十天,那段时间她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意识也相对清醒。不过,我不确定她是否受到了他人的诱导或胁迫。”

“那也就是说,你不能确定赵秀兰女士签署文件时是否具备完全行为能力?”律师追问。

刘医师犹豫了一下:“这个……我没办法完全确定。”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我知道,这给了李大军他们很大的可乘之机。

果然,李二伟站起来说:“法官,我们不能让一个可能受诱导的患者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做出的决定,来剥夺三个儿子合法的继承权。我请求法庭撤销这份赠与合同。”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法官真的撤销了赠与,兰兰就要失去那套她用积蓄也好,卖掉商铺也好才换来的小房子。

“等一下。”一个声音突然从旁听席上传来。

所有人看过去,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拄着拐杖。我认出来了,那是老赵生前最好的姐妹,住在隔壁村的陈秀英阿姨。

陈阿姨站起来,慢慢走到证人席上,看着法官说:“法官同志,我有一句话要说。”

法官点头:“请讲。”

“赵秀芳那丫头,生前最后那几个月,我去看过她很多次。她清醒的时候跟我在一块儿,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秀英姐,我对不起闺女,我走了以后,你看着点,千万别让三个儿子欺负了她。’她亲口告诉我,她给闺女留了一个铺子,怕三个儿子知道闹事,让我帮她保密。”

李大军急了:“你胡说!我妈根本没跟你说过这些!”

陈阿姨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大军:“大军,你妈活着的时候,你去看过她几次?你妈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你拎了三次水果篮,加来总共待了两个小时,你敢说不是?”

李大军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阿姨转向法官:“法官同志,赵秀兰临终前,是我在身边伺候的。她走的时候,手拉着她闺女兰兰的手,嘴里说的是:‘闺女,对不起你。’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闺女。她说她这辈子欠闺女的,啥都没给她留下,就留了一个铺子,让她在市里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老赵走的时候,我也在病房里。当时兰兰趴在床边哭,老赵拉着她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我只当是她弥留之际的胡言乱语。现在我才知道,她在说“闺女,对不起你”。

“法官同志,还有一件事。”陈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赵秀兰生前让我交给闺女的,说等她走了以后再说。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遗言。我想,这里面写的东西,应该能说明一切。”

法官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法官看了一遍,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然后把信纸递给了兰兰。

兰兰接过来看了几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的瞬间,我看到她眼里蓄满了泪水。

“妈……”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整个人弯下腰,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我赶紧拿过那张信纸,看了一眼,我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那封信是老赵写的,开头第一句是:“我的闺女兰兰,妈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因为你根本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可如果我再不说,我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跟你认错……”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