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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盯着桌上的辞退通知发呆。

通知是人力资源部总监何冰亲手递过来的,A4纸打印,语气标准的公文格式,“因公司业务结构调整,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左上角盖着天远科技的红色公章。我来天远科技八年,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公章的样子——外圈是公司的全称,正中间一颗五角星。

我把辞退通知翻了个面,背面空白,没有返聘两个字。

何冰站在我面前,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说:“苏总,按规定您有三天时间收拾私人物品,保密协议在离职前需要签个字,竞业限制条款已经写入原合同,请您配合。”

我没说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刚刚弹出微信消息:“爸爸,今天放学你来接我吗?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是女儿苏念发来的,时间是三分钟前。我还没来得及回复。

何冰等了十几秒,又开口:“如果没什么问题,请在这里签字——”

“等一下。”

我抬起头。何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张纸,没来得及装进文件夹,边角还有点卷。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苏总,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同时递上这份售后服务协议——当然,条款和您在职时有些不同。”

我看了一眼。返聘协议,职位:销售顾问(非管理岗),年薪——我仔细看了两遍那个数字——是我现在工资的百分之六十。不光职位砍了,连薪水都打了六折。

也就是说,前脚把我辞退,后脚让我留下来干同样的活,拿六成的钱。

“何总,这是什么意思?”我盯着她问。

何冰避开我的视线,说:“公司有公司的考虑,苏总,这份返聘协议的有效期到今晚六点。如果您不接受,离职手续照常办。”

我说:“那我想问一句,为什么辞我?”

“公司业务结构调整——”

“别说套话。”我站起来,身高一八零,比何冰高出整整一个头,“我来天远八年,带出来的销售团队业绩连续三年全公司第一,去年个人业绩突破八千万,你给我一个辞退的理由。”

何冰终于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来电。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尾号又是四位数里带两个八。这种号码一般不是推销,就是猎头。

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天远科技的苏明哲苏总吗?”

是个女声,声音很稳,带着点职业病般的干练。

“我是。您哪位?”

“我是正腾科技的人力资源顾问,免贵姓谭,您可以叫我谭姐。”对方顿了顿,像在确认什么信息,“我们注意到天远科技刚刚有一批人事调整,如果方便的话,想和您聊聊——我们这边有个总监岗位,年薪方面,您可以报一个期望值。”

正腾科技。我们的死对头。天远和正腾在国内市场斗了十年,从渠道商打到产品线,从价格战打到专利官司,江湖上什么难听的话都有过。年前为了争夺西南区的总代理权,两家公司在成都开了三场竞标会,最后天远以百分之一的报价优势险胜。

我们的销售团队庆祝了一整个周末。

现在,正腾科技的人给我打电话了。不是普通HR,是“顾问”,级别明显不低。

“谭姐,您怎么知道我被辞退了?”我压低声音。

何冰站在我对面,看不见我手机屏幕,但能听见我在接电话。她没走,站在那儿盯着我。

“行业内没有不透风的墙。”谭姐笑了笑,“苏总,我直说了,我们老板很欣赏您在天远这八年的成绩,尤其是西南区那场仗。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聊。薪资方面,我初步估算,至少是您现在年薪的两倍。”

两倍。

我现在的年薪是税前五十五万,真不算多,但养家糊口刚好够。两倍是一百一十万。这个数字足够解决我的燃眉之急——母亲的住院费,女儿的兴趣班,房子的月供。

“谢谢您,谭姐。我现在有点事,晚点回您电话。”

“不急,但我建议您尽快。”谭姐的语气很随意,“好机会不会等人,苏总,您明白我的意思。”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何冰。

何冰也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抹职业化的笑,但眼神有点变了。她应该猜到了什么。

“苏总,”她压低声音,“那份返聘协议——”

“六点前答复,对吧?”我把返聘协议折起来放进口袋,“何总,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辞退我。”

何冰沉默了几秒,说:“苏总,我也是奉命行事。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带上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六点之前,别忘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我盯着桌上的辞退通知看了很久,手机上女儿的那条消息还没回。窗外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妻子的号码。

“晴晴,我——”

“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我被辞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方晴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公司让我走人。”我顿了顿,“但刚才猎头也打电话了,正腾科技的,让我去当总监,说年薪能翻倍。”

“正腾科技?不是你们的死对头吗?”

“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方晴的声音变得很缓:“明哲,你怎么想的?”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IT部门的系统通知。

我点开,看到第一行字,手指僵住了。

那是离职员工资产清理的流程确认通知,但里面附了一份“内部审计报告”的附件。我没打开过这份报告,也没听说公司做过什么内部审计。我的鼠标悬停在附件上,心跳开始加快。

“明哲?你还在吗?”方晴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晴晴,晚点再打给你。”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份附件。

报告很简短,前面是技术细节和账号登录日志,翻到倒数第二页,有一行加粗的红字:

“经审计,2023年第四季度至2024年第一季度期间,天远科技核心客户信息数据异常导出共计37次,导出IP地址归属为高管工位区域,证据链指向该区域账号持有人……”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IP地址,是我的。

01

我离开公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写字楼大堂的灯光白惨惨的,保安老王看见我,愣了一下:“苏总,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

我没多解释。老王在天远干了六年,比我还早两年进公司,认识公司所有人。他看着我手里只夹着一个文件袋——里面只有辞退通知和那张返聘协议——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慢走啊苏总。”

走出写字楼大门,十一月的冷风迎面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我很少抽烟,一个月不到一包,但今天下午已经抽了大半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方晴给我打了三个未接电话,我没回。女儿苏念又发了一条微信:“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考试考了第一名!”

她大概还不知道,她爸被开除了。

我掐灭烟头,站在路灯下,重新打开那份内部审计报告的截图。HR系统里那个附件早就不能访问了——我下午截了图——但照片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数据异常导出共计37次”“导出IP地址归属为高管工位区域”“证据链指向该区域账号持有人……”

那个IP地址确实是我工位的。但那些数据导出的时间,我仔细对了一遍——全都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我查了自己的加班记录,那37个时间点里,有16个我不在公司,有21个我确实在加班,但最晚一次也只待到了十点十分。

也就是说,那些数据导出的时候,十有八九我已经走了。

有人用我的电脑,在深更半夜,往外传东西。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用我的电脑?公司既然查到了,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我想找个人问一问,第一个想到的是顾大成——我师兄,也是带了我八年的师傅。天远销售副总,我的直属上司。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师兄”两个字,正要拨过去——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方晴。

我接起来,方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耐烦:“苏明哲,你为什么不接电话?苏念一直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在加班,你到底回不回来?”

“马上回,已经在路上了。”

“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她问的是辞退的事。

“回去再说。”

“行。对了,妈今天又去医院了,我下午带她去复查的,医生说心脏那个指标又不太正常,建议尽快做手术。我问了费用,加上后续的康复和药物,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指有点发麻。

“我知道了,回来给你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晚高峰的街面上车流如织,车灯拉成一条条光带。我脑子里只剩下几个数字:一百一十万,二十万,六折,两倍。

正腾科技的谭姐又发了一条微信:“苏总,您考虑得怎么样?我们这边很期待能跟您合作,如果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公司对面的蓝山咖啡等您。”

我没回。

回到家的时候,八点过了。方晴在厨房热饭,苏念在自己的房间写作业。我换鞋的时候,方晴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我走进苏念的房间。她坐在书桌前,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正在写数学卷子。

“爸爸!”她回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你回来了!你看到我的微信了吗?我考了第一名哦,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分!”

“看到了。”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念念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你明天能来学校接我吗?”她眨着眼睛,“放学的时候,我想让同学们看看我爸爸。”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行,明天爸爸来接你。”

“太好了!”苏念乐滋滋地回过头,继续写作业。

我站了一会儿,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方晴已经盛好了饭,坐在餐桌边等我。她看了我一眼:“说吧,怎么回事。”

我坐下来,把辞退通知和返聘协议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方晴拿起来看了,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看到返聘协议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神里都是不相信:“年薪二十五万?还降了?凭什么?”

“公司说业务结构调整,具体原因没说。”我没提那份审计报告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晴把协议放下,“正腾那边怎么说?”

“今天猎头打电话,说让我去当总监,年薪至少一百一十万。”

方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挺好的?跳槽嘛,谁还没跳过?”

“晴晴,正腾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那又怎样?你不是被开除了吗?又不是你主动跳的。”方晴的语气变得有点急,“明哲,妈的手术费马上要凑,苏念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房贷每个月八千多——”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公司那份返聘协议,六点之前要答复。我没签。”

“你没签?”方晴的声音拔高了,“为什么?哪怕工资低,好歹是份工作——”

“晴晴,你听我说。”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没吃又放下了,“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公司辞退我,前半个月一点风声都没有,业绩盘点也没找我谈过话,今天下午突然就给我一份辞退通知。而且返聘协议是同时给的,明显是想让我留下来,但又不想给原本的待遇。”

“那又怎样?不都是职场上的套路吗?”

“是套路,但反常。”我看着她,“一个连续三年业绩第一的人,公司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赶你走?”

方晴愣住了。

“而且,”我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我在公司电脑上收到一封邮件,附了一份内部审计报告,说公司核心客户信息被人外泄了,IP地址是我工位的。”

“什么?”方晴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公司怀疑是你——”

“不是我。我查了时间,那时候我都不在公司。”我说,“但这事举报出去,就算最后查清楚不是我,对我的名声也是毁灭性打击。圈子里传开,以后谁还敢用我?”

方晴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

过了很久,她说:“明哲,妈的手术——”

“我知道。”

“二十万。”

“我知道。”

方晴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们结婚十年,从来没这么难熬过。你去正腾吧,一百一十万,够解决很多事情了。至于老东家怎么看,管他呢。”

我张嘴要说话,手机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师兄。

我接起来,顾大成的声音很急:“明哲,你现在在哪?”

“在家,怎么了?”

“公司这边出了点事,你今晚能不能来一趟?老地方,公司对面的烧烤店。”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大成的呼吸声很重:“你被辞退的事,我下午才知道。何冰那娘们儿是先斩后奏,陈老总都不知道。你来了再说。”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翻涌着一团乱麻。

方晴问:“谁?”

“顾师兄,让我出去一趟。”

“现在?”

“他说是关于辞退的事。”我站起来,拿起外套,“如果真是何冰自己的主意,那返聘协议这事就有转机。”

方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但我没多问,换了鞋就出了门。

02

顾大成在天远对面那条巷子里的烧烤店定了位置。

巷子很窄,甚至算不上一条完整的路,两边是老小区和门面房。烧烤店叫“老周烧烤”,开了至少十年了,店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球,油烟从排气扇里翻涌出来,飘出去老远。

我到了的时候,顾大成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桌上摆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毛豆、几串羊腰子。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顾大成四十五岁,比我大十岁,身板很壮,脸上一看就是喝出来的红。他在天远干了九年,我来公司那年他就是销售副总了,是他一手把我带出来的。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每年过年前都要喝一顿大酒。

“坐。”顾大成给我倒了杯酒,“明哲,你受苦了。”

我没喝,看着他:“师兄,你说何冰是先斩后奏,是什么意思?”

顾大成喝了口酒,重重把杯子放在桌上:“小舅子的人。”

“谁的小舅子?”

“陈老总的小舅子,姓刘,你见过的,管后勤那个刘能。”

我愣了一下。

刘能,后勤部经理,四十出头,是个出了名的闲人,每天在办公室打打游戏、刷刷短视频。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他是陈老总太太的亲弟弟。

“何冰是他的人?”我问。

“何冰能坐上人力资源总监,就是靠刘能在陈老总面前说得上话。”顾大成压低声音,“年前陈老总身体出了问题,住了两次院,公司很多大小事务就交给了刘能、何冰那帮人代管。他们搞了个‘业务优化方案’,其实就是想清掉一批老员工,换上自己的人。”

“所以我是目标之一?”

“你是首号目标。”顾大成看着我,“明哲,你业绩好,资历深,在公司威信高。刘能那帮人要想在中层安插自己的人,第一个要清掉的就是你。”

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那返聘协议呢?”

“返聘协议是何冰搞的鬼。”顾大成压低声音,“她给你返聘协议,不是想留你,是想套你。那份协议里的岗位和薪资写得很低,你签了,你就成了刘能的下属。你不签,正好顺了他们的意,把‘不服从公司安排’的帽子扣你头上。”

“那老总呢?他就看着他们胡来?”

“陈老总现在人在医院,心脏搭桥手术刚做完,不能操劳。”顾大成叹了口气,“我也是昨天去探望他才知道的,他根本不知道你被辞退的事。”

我心里一阵不是滋味。陈老总对我有知遇之恩。八年前,我刚来天远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是他给了我机会,让我去带销售团队,在他的手下一步步成长起来。

“师兄,”我放下杯子,“那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顾大成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说:“刘能那帮人,不只是想清人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他们想夺权。”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年前那场西南区的竞标会,你记得吧?”

“记得。我们赢了。”

“对,赢了,但赢得非常险。”顾大成凑近我,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赢得险吗?”

我摇头。

“因为正腾科技那边,提前知道了我们的底价。”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你说什么?”

“我说,正腾科技提前知道了我们的底价。”顾大成一字一句地说,“当时参与底价决策的,除了你、我、陈老总,还有刘能。陈老总不可能外泄,我不可能外泄,你也不可能外泄。”

“所以是刘能?”

“我没有证据。”顾大成靠回椅背,“但是明哲,你那份审计报告——”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审计报告的?”

顾大成沉默了几秒,说:“我让人发的。”

我愣住了。

“IT部的小王,我的人。”顾大成说,“他知道你被辞退的事,偷偷把审计报告发给了你。何冰他们本来打算把这事压下去,让你背着黑锅走,到时候万一有人追查数据泄露的事,就能推到已经离职的‘前员工’身上。”

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被“业务优化”优化掉的,我是被拿去顶罪的。

“他们外泄客户数据,是因为刘能把信息卖给了正腾?”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猜是的。但没有证据。”顾大成看着我,“明哲,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劝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尽快走,别回头。”顾大成说,“你现在有正腾的offer,走得干干净净。别再掺和公司这些脏事了,你家里有老婆有孩子,还有老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沉默了。

顾大成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明哲,就算天远不在了,你还得活下去。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我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啤酒液,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字:一百万,二十万,母亲的手术,女儿的学费。

手机又震动了。是谭姐发来的:“苏总,明天下午三点,蓝山咖啡,我等您。”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终于,我打下了三个字:“好的,明天见。”

顾大成看见我在回消息,问:“答应了?”

我抬头看他:“师兄,我没办法不答应。”

顾大成没说话。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仰头喝完一整杯。

“行,”他放下酒杯,“那师兄祝你,前程似锦。”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方晴还没睡,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我进门,抬头问:“怎么样?”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晴晴,明天下午我去见猎头。”

方晴的表情松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去正腾。”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的手术费,我明天去医院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做。”

“嗯。”

“苏念的暑假班也要报名了,英语和数学,两个月三千多。”

“嗯。”

“房贷这个月——”

“晴晴,”我打断她,“我知道。钱的事,我来解决。”

方晴看着我,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打在脸上,刺骨的冰凉。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睛有点红,颧骨好像比上个月突出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苏明哲,你做的选择,别后悔。”

03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准时到了蓝山咖啡。

这家店开在正腾科技大厦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条绿化带。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看着对面那栋银灰色的高楼——正腾科技的总部大楼。

以前每次从这里经过,我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现在好了,我要进去帮他们做事了。

三点整,一个穿着藏青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包是黑色的,很简洁。她看见我,径直走过来,伸出手:“苏总?您好,我是谭莉。”

“您好,谭姐。”

我们握了手,她在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拿铁,开门见山:“苏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我们这边的具体待遇。”

“请说。”

“首先是薪资,我们可以给您开到年薪一百二十万,试用期三个月,待遇按照转正后的百分之九十发放。外加年终绩效奖金,以及销售团队的提成分红。您带多少人,公司的人都可以给您配,您自己选人。”

一百二十万,比她在电话里说的还多了十万。

“第二个是职级,”谭莉继续说,“我们给您的是市场开发中心总监的职位,直接向副总裁汇报。您在天远带过十五人的团队,我们这边可以给您配二十到二十五人。”

“第三点是权限,”谭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您手上的渠道资源和客户信息,可以按照公司的流程直接导入系统。我们没有任何限制。”

她说完,看着等我反应。

“谭姐,条件确实很好。”我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问。”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我要被辞退的?”

谭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笑着说:“苏总,行业内的事情,知道就是知道。”

“我换个问法,”我看着她,“是有人通风报信,还是你们一直在盯着天远的人事变动?”

“都有。”谭莉坦率地承认了,“苏总,您是行业里都知道的人才。我们对您,不是一天两天的关注了。”

“那天远内部的数据泄露,你们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一出,谭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得锐利了。

“苏总,”她说,“有些事,您最好别问太细。”

“为什么?”

“因为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谭莉说,“您签了我们的合同,就是自己人了。以前的事情,翻篇了。”

我没说话,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谭莉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苏总,这是我们拟好的劳动合同,您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签字就行。明天就可以办理入职。”

我看着那份合同,封面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正腾科技的Logo。我伸出手,手指碰到纸张的触感有点粗糙。

“我如果签了,”我抬起头,“之前天远那边的事情,就跟我没关系了?”

“当然。”谭莉笑道,“您现在是正腾的人,天远那边无论发生什么,都跟您无关。”

我的手指停在合同上,没有翻页。

手机在这时候猛地振动了一下,是我设置的特别提醒——邮件。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发件人:陈老总的私人邮箱。

主题是:“明哲,见信。”

我抬起头,看着谭莉:“对不起,谭姐,我接个电话。”

“请便。”

我站起来,走到咖啡店外面的走廊上,点开邮件。

陈老总的邮件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眼睛:

“明哲,我已经出院了。何冰的事我知道了,辞退的事你先别管,返聘协议也先别急着签。公司内部出了内鬼,我需要你帮我。晚上八点,老地方见。——陈建国。”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陈老总让我帮他。他说公司出了内鬼。

我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我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谭莉坐在咖啡厅里,正悠闲地喝着咖啡,翻看手机。

她刚才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以前的事情,翻篇了。”

她想让我翻篇,但我能翻得了吗?如果我真翻了,那些从我的电脑里导出去的数据,谁来追查?那个往正腾送消息的内鬼,谁会揪出来?

就算我签了合同,去了正腾,拿到一百二十万的年薪,这件事就能过去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一点刺骨的寒意。

我点开那封邮件,回复道:“陈总,晚上八点,我准时到。”

然后我走回咖啡店,坐到谭莉面前,说:“谭姐,合同我先拿回去看看,明天再答复您。”

谭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眼角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当然可以,”她说,“苏总,您慢慢看。不过我还是提醒您一句——好机会不等人。”

“我知道。”

我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跟她握了手,转身离开了咖啡店。

走在路上,风很大,我低着头加快脚步,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手机又震了。是方晴:“见了猎头了吗?怎么样?”

我站住,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道:“见了。合同拿回来了,明天再说。”

04

晚上七点五十,我到了老地方。

陈老总说的“老地方”其实不是烧烤店,是一家茶楼,开在城西一条老街上,叫“听雨轩”。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林,陈老总的老朋友。这家茶楼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平时也没什么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推门进去,老板娘林姐正在柜台后面泡茶,看见我,笑了笑:“来了?陈叔在上面等你。”

“谢谢林姐。”

我上了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包间只有一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我推门进去,陈老总正坐在茶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比上次见瘦了一圈,但精神还不错。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明哲,过来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陈老总给我倒了杯茶。

“身体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死不了。”陈老总笑了笑,但笑容很短暂,很快变成了深深的疲惫,“明哲,我住院这段时间,公司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陈总,我——”

“何冰给你发的辞退通知,我知道得太晚了。”陈老总打断我,声音有点沙哑,“刘能的事,我也知道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陈总,师兄跟我说了一些,但我不确定完全清楚。”

陈老总沉默了一会儿,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接过来一看,是几页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

内容看得我后背发麻。

聊天双方的头像,一个是刘能,另一个我虽然打了码,但从说话的语气和称呼来看,是正腾科技的人。

刘能:“数据传过去了,收到了吗?”

对面:“收到了。苏明哲的电脑,痕迹处理干净了?”

刘能:“放心,IP地址锁死了,就算查,也只会查到他那台电脑。查不出是谁操作的。”

对面:“好,事成之后,你那份少不了。”

刘能:“不过话说在前头,如果事情闹大了,你自己抗。”

对面:“我和你都跑不掉,别忘了你收了我多少钱。后面还有几批数据,尽快弄过来。”

我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放下文件,手指有点抖。

“陈总,这些是——”

“IT部小王给我的。”陈老总说,“他有权限看到内部服务器的一些数据,加上之前我让他在刘能那边埋了一手。这些都是截下来的一部分,完整的还有。”

“您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住院前两周。”陈老总端起茶杯,又放下,“我身体出了问题,但脑子没坏。去年底西南区那场竞标,底价外泄的事我就觉得不对劲。加上今年上半年几个大客户的流失——你没觉得,我们好多客户都被正腾抢走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确实。今年上半年,天远科技丢失了两个大客户,都是合作了好几年的老客户。对方给出的解约原因是“价格不合适”,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因为我们的报价已经是压到最低了。

“那些客户,都是刘能插手的。”陈老总说,“后勤部虽然不直接接触客户,但他有个本事——通过其他渠道,把我们的价格折扣体系泄露了出去。”

“那我的电脑——”

“那是刘能设的局。”陈老总看着我,“他知道你是公司最受重用的人,想让公司第一个怀疑你。何冰那边,是他让何冰第一时间以‘数据泄露’的名义把你辞退,再给你一份大打折的返聘协议,让你自乱阵脚。”

“那他们就不怕我查?”

“他们赌的就是你不会查。”陈老总说,“你家里有老人要治病,有孩子要上学,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正腾那边给你开高价,让你赶紧走人,走了你就是受雇方,天远的事你就不会再管了。”

我说不出话来。

“明哲,”陈老总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恳切,“我不是要你做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你如果愿意留下来,帮我查这件事,帮我把刘能这帮人揪出来,我陈建国感谢你一辈子。如果你觉得撑不下去,想去正腾,我也不拦你。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你要知道,你现在去正腾,你就是帮一个偷了你东西的人,去对付你自己的老东家。”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我的心窝。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聊天记录里的话——“IP地址锁死了”“就算查,也只会查到他那台电脑。”

刘能想让我背黑锅。如果我走了,这件事就永远说不清了。

“陈总,”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想留下来。”

陈老总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需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帮刘能。数据能从我的电脑里传出去,肯定是有人在公司里接应。”我看着陈老总,“您能给我这个权限吗?”

陈老总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能给你的权限,不止这个。”他说,“明哲,你从来都不是我手下最听话的兵,但你是我最得力的兵。你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方晴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怎么样?”

我换了鞋,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晴晴,我不去正腾了。”

方晴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合同都拿回来了——”

“我决定留下来,帮陈老总把公司的事查清楚。”

方晴的脸色变了,她甩开我的手:“查什么事?公司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被开除了!”

“是刘能做的——”

“我不想知道是谁做的!”方晴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只知道我们家的钱不够了!妈的手术费要二十万!苏念的学费、课外班、房贷、车贷,哪一样不需要钱?你去正腾,一百二十万,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你留下来,你拿什么给妈治病?”

“晴晴——”

“苏明哲,你到底想怎么样?”方晴的眼泪夺眶而出,“你告诉我,你去了正腾一年,我们家日子就好过了。你留下来,跟我讲什么查内鬼、伸张正义,有意义吗?正义能当饭吃吗?正义能救妈的命吗?”

我被她说得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晴看着我,泪流满面,伸出手,轻轻抱住我的腰。

“明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在乎你有什么正义感,我只在乎我们家能不能好好活下去。求你了,去正腾吧。”

我站在那里,抱着妻子的肩膀,感受着她身体的轻微颤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搅到了一起。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陈老总。

我接起来,陈老总的声音很低:“明哲,明天你回公司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另外,母亲做手术的钱你别担心,公司这边能报销一部分。还有,我让人查了一下正腾那边的资金流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你猜,刘能和他们那边对接的人是谁?”

“谁?”

“你师兄,顾大成。”

我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