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两个月才着家一次,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一早又得往工地赶,说实话,看着他那把老骨头,我心里哪还有怨气,全是疼。

昨晚快十一点,楼道里才传来动静。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好几圈,那声音涩得发慌,不是手生就是手抖。门开了,他探进半个身子,嘿嘿笑两声,一脸讨好,身上那股水泥灰和馊汗味儿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他饿狠了,坐在桌前头也不抬,前天的排骨炖土豆热了又热,清炒油菜叶子都蔫了,他照吃不误,呼噜呼噜,第一碗饭不到三分钟就下了肚。

这顿饭吃得我心里发酸。六十七岁的人了,在隔壁市干外墙水电,一天三百五,工期四十天没休息。为了这活儿,还得托人塞烟,还得签那张把命豁出去的免责协议。上回视频,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在脚手架底下蹲了好半天才把头晕压回去,那是高血压犯了,兜里常年揣着降压药,愣是瞒着工友,也瞒着家里。还有那手指头,被铁管夹得指甲盖全黑了,拿创可贴缠几圈接着干,直到新指甲长出来。

昨儿后半夜一点多,他在阳台抽烟,那一星火头忽明忽暗,听得人心焦。躺下没多久,呼噜声就震天响,那是累透了。我睡不着,摸着他那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裂口子结着痂。这俩月他打回来两万三,那是拿命换的血汗钱。他身上掉得只剩一把骨头,锁骨支棱着,T恤领口松松垮垮,脚上那双袜子后跟破个洞,翻了面照样穿。家里那件新棉袄,还在柜子里挂着,吊牌都没摘,说是工地穿不出好来。

今早六点我就爬起来,淘米煮粥,手抖着多抓了一把。想想周四他就走,这粥煮多了剩的还是我自己吃。煎了三个鸡蛋,把闺女买的舍不得吃的肉松全倒出来,堆得冒尖。快九点他才醒,眼袋发青,看见肉松愣了一下,说这东西死贵,以后别买了。我说是闺女买的,不吃也坏了,他才大口塞进嘴里,蛋黄淌在粥里,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在家待不住,总想找补这不在家的日子。蹲在阳台紧那个晾衣架摇把,后背弓着,皮包骨头的腰身看着扎眼。他说马桶水箱浮球不灵,要给我换了。其实灯泡坏了我早换了,水管堵了我找人通了,这些我在电话里从不提,说了也回不来,只会让他心里添堵。老周才五十四,膝盖积水,工头不要了,只能卷铺盖回老家。他叹气,说趁还能动弹多干几年,干不动了连个遮风挡雨的工棚都没得进。

周四一早他走,我没送。他怕我看见那辆破面包车,座椅全是灰,安全带都断了,那是人坐的地方吗?我躲在厨房窗户后头,看他拎着那个用了十年的旧帆布包出门,到了单元门口,回头往楼上瞅了一眼。他看不见我,我也没敢露头。包里我偷偷塞了几个煮鸡蛋,他到了工地摸着就知道了。

灶上那锅粥还剩大半锅,中午我热热对付一口。肉松封好口放回柜子深处,等下回他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吃。阳台上他那件脏衣服还在滴水,领口松松垮垮,后背印的字掉了一半,风一吹晃晃悠悠

大伙儿评评理,老伴儿在外头拼命养家,偶尔回来一趟,你是怨还是疼?这剩下的半锅粥,你是倒了还是热热接着喝?日子还得过,这就是咱们老百姓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