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自家别墅门口,看着大门上的封条,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院子里那棵我亲手种下的桂花树还在,香味飘过来,和往常一样。但大门上贴着的“公安局封条”几个大字,让我第一反应竟然是好笑——我是不是走错门了?
我掏出钥匙又试了一次,锁确实被换了。
“苏总,您可算回来了!”
保姆周姐从小区保安室跑出来,脸上的神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攥着手机语无伦次:“张先生他——他三天前就让人来搬东西了,说是您要装修——我没拦得住——他说您同意的——”
“什么装修?”我感觉心跳都慢了半拍,“张凯人呢?”
“张先生和小雨,还有老太太,今天上午的飞机——说是移民,要去加拿大!”
周姐眼圈都红了:“苏总,我给您打了十几通电话,您一直关机——”
我想起来了,出差谈合同那天,手机掉进了酒杯里,后来就换了备用的。这几天一直忙着跟外国客户谈判,没怎么看私人消息。
“他们卖房了?”我压低声音问。
“卖了!中介说全款买下来的买家已经过户了,今天下午就要拿钥匙!”
周姐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那套别墅是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嫁妆。十年前结婚时,她们卖了老家的房子给我凑的首付,后来我拼死拼活做了五年外贸,才把剩下的贷款还清。
张凯那份工资,连幼儿园学费都不够。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凯的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婆婆王秀兰的号码也一样,关了。
我打了小雨的电话,那是我给她配的手表儿童电话手表。响了五声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接起来:“妈妈?”
“小雨,你在哪?”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在飞机上——爸爸说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住——妈妈你不来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宝宝,把电话给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张凯低沉的声音:“婉清,对不起。”
“张凯,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解释清楚。”
“飞机马上起飞了,等落地了再说吧。”他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不耐烦,“房子我处理了,钱我带走了,你放心吧。”
“你让我放心?”我感觉牙齿都在发颤,“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好了好了,落地再说。”
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我看着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我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了,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小雨吗?
下一秒,我输入了一串电话号码。
那是市领事馆的朋友老马,上次帮公司处理跨国纠纷时认识的。
“老马,帮我查一趟航班,飞加拿大的,今天出发。我们夫妻之间有纠纷,孩子是未成年人,未经我同意……”
我的手抖得厉害,说话却异常冷静。
“以母亲身份提出中止出境。”
01
老马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
“苏姐,我找到了。CA123,飞温哥华,预计下午三点起飞。你说的那个人确实带着孩子和你婆婆。我已经跟机场那边打招呼了,在他们出境前拦住。”
我靠在小区花坛边,膝盖软得站不住。
老马又补了一句:“不过苏姐,你要想清楚。你拦了这一手,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就彻底翻到明面上了。”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五年,张凯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债?
我记得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他半夜回来,浑身烟味,坐在床边问我:“婉清,你说一个人的运气,是不是有定数的?”
我当时困得没搭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语气,分明就像在求救。
我拨通了律师刘威的电话。他是我大学同学,这些年帮我处理过不少合同上的事。
“刘威,我家出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个大概。
刘威沉默了几秒,说:“婉清,你先把能想到的证据都保存好——你们的聊天记录,他签过的字,哪怕是借条。还有,你确认那套别墅是你个人名义买的,对吧?”
“婚前我爸妈出的首付,婚后我还的贷,名字只写了我一个人。”
“那就好。”刘威的语气严肃起来,“只要房子登记在你名下,你不在场,他本人是无法完成买卖的。合法过户需要夫妻双方的签字确认,或者有你公证的授权委托书。”
“所以我那套房子应该还在?”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我突然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张凯说他要办个营业执照,需要我签字。我那天忙得晕头转向,他拿了一堆文件过来,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包括那张授权委托书?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十年前认识张凯的时候,我是公司在加拿大的销售经理,他是帮客户处理签证明的移民顾问。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他是个好人。长得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帮我处理过几次签证,分文不取。后来他追我,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我妈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张,婉清交给你了。”
他哭着点头:“妈,我会一辈子对婉清好。”
结果呢?
“刘威,你帮我去房管局查一下,我名下的那套别墅,现在还是不是我的名字。”
“行,我一个小时后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外面的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周姐端了杯水过来,眼眶还红着:“苏总,您要不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我帮您订个酒店?”
“不用,我去公司。”
我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马。
“苏姐,已经拦下了。他们全都在机场的办公室,你婆婆闹得挺凶,一直说你是骗子,抢她孙子。你赶紧过来吧。”
02
机场的办公室很安静。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女儿小雨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一只小熊玩偶,眼睛红通通的。见到我,她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小脸,强忍住眼泪:“小雨别怕,妈妈在这里。”
张凯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脸色很难看。看到我走进来,他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婆婆王秀兰却先炸了。
“苏婉清!你到底想怎么样?让凯子带小雨去国外读书有什么不好?你这个当妈的,就不想让孩子有更好的未来吗?”
我站起来,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妈,那套别墅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你们没权利卖。”
“什么你的我的!你嫁进我们张家,你的东西就是我们张家的!”婆婆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对凯子不好,成天就知道往外跑,家里冷得像冰窖!凯子带着小雨出去怎么了?小雨是张家的孙女,我们说了算!”
小雨攥紧了我的裤腿,声音小小的:“妈妈,我不想走,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宝宝不怕,有妈妈在,没人能带你走。”
张凯终于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婉清,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他,“你背着我卖掉我名下的房产,带着我的孩子和婆婆出国,现在你跟我说好好谈谈?”
“我也是为了小雨的前途——”张凯避开我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
“小雨想要什么前途,我跟她爸爸一起商量。”我盯着他,“你一个人做决定,是不是太自私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老马过来打圆场:“这样吧,苏姐,张先生,这趟航班今天肯定走不了了。你们先带孩子回家,把事情说清楚。如果真有纠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没有纠纷。”张凯突然抬头,“我就是想带小雨出去,这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和当年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张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你想带小雨出去?”我拿出手机,打开照片,“那我问问你,你在外面欠了多少债?”
张凯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好认识你们公司的人。”我盯着他的眼睛,“他们说你现在做工程,欠了一屁股债,这次的移民费用,是从你那套别墅的房款里扣的。”
婆婆瞪大了眼睛:“凯子?你欠债了?”
张凯低头不说话。
“还有,”我把手机递到他们面前,“你卖我房子的那天,中介给我发了消息,说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授权委托书办理过户。那张复印件上的签名,是不是我签的那张委托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小雨突然问:“妈妈,爸爸欠了很多钱吗?”
我抱紧她,轻声说:“小雨乖,大人的事,妈妈会处理好的。”
“你这个骗子!”婆婆终于明白过来,转身去打张凯,“你怎么能背着我卖儿媳的房子?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张凯躲着婆婆的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羞愧还是恼怒:“行了妈!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抱着小雨走出办公室,老马跟出来:“苏姐,你们先把家事处理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谢谢。”
走机场大厅的时候,小雨抱着我的脖子,突然在我耳边小声说:“妈妈,其实我不想跟爸爸出去。”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爸爸说,去那边以后,就不回来了。”小雨的眼眶又红了,“我不想离开妈妈,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03
回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发现锁真的被换了。周姐说她那边有备用的,我让她送过来。
趁着等人间隙,我靠在车门上,看着这幢住了八年的别墅。
当年结婚的时候,张凯说要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换成玫瑰,我死活不让。我说那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树。张凯朝我笑笑:“行,听你的。”那笑容温暖得让我觉得这辈子都没找错人。
然后呢?
结婚第三年,我怀小雨的时候查出胎位不稳,在家躺了半年。张凯的公司那时候刚起步,天天在外面陪客户喝酒,每次回家都醉醺醺的,往床上一倒,呼噜声震天响。
我挺着肚子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买菜做饭。
生小雨那天是凌晨三点,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医院。张凯那边电话打不通,我只好打了急救电话,让邻居帮忙送我去产房。
小雨出生的时候他来了,但站在产房门口,第一句话是:“长得像你,不愁嫁。”然后转身又去陪客户了。
我躺在产房里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哭,又哭不出来。
后来小雨上了幼儿园,我一边带她一边做外贸,硬是把一个几个人的小公司做成了年销售额几千万的进出口贸易公司。
张凯那边呢?做了七八年工程,赔了三四年,最后落了一屁股债。
我帮他填过一次窟窿,给了三十多万。后来他又欠了一次,我给了五十万。第三次他开口要八十万的时候,我拒绝了。
“苏婉清,你到底是不是我老婆?”他质问我。
“我是你老婆,但我不是你的银行。”我冷冷地回他。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有了一层说不清的隔阂。他回家越来越晚,脾气越来越差。婆婆来家里住的时候,天天在我耳边说:“婉清啊,凯子是你老公,你怎么能这么对他?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在家里伺候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笑着点头,心里想:那我也在外面打拼了,谁来伺候我?
周姐把备用钥匙送来了,我打开门,家里已经空了。
客厅里只剩下沙发和茶几,厨房里的碗筷全没了,连卧室里的衣柜都搬空了。
小雨站在门口,小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不能住这里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宝宝放心,有妈妈在,谁也不能把我们的家拿走。”
“那爸爸呢?”小雨问。
我沉默了几秒,说:“爸爸……犯了错误,需要改正。”
手机响了。
是刘威。
“婉清,我刚从房管局出来。你名下那套房确实没有被卖掉。张凯那个授权委托书的公证有问题,买家那边已经把钱冻住了,正在核实信息的真伪。”
我长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半。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回家休息,明天我们去派出所报案,立案后申请财产保全。至于你们的婚姻问题——”刘威顿了顿,“你考虑好怎么处理了吗?”
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女儿在旁边抱着小熊玩偶流泪,突然觉得很累。
十年了,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04
婆婆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我家。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哀求,当着周姐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婉清,是妈不好,妈之前说了那些难听的话。你原谅凯子这一次吧,他只是一时糊涂,他想让小雨去国外读书——”
“妈,你先起来。”我走过去扶她。
婆婆抓着我的手不放:“你不答应妈就不起来!婉清,你们夫妻一场,十年了,小雨都九岁了,你不能让这个家散了呀!”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握了一下。
“妈,张凯卖我的房子,你事先知不知道?”
婆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知道,但他说是你的意思——”
“那授权委托书呢?我根本就没签过,是他伪造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这——这我也不知道——”
小雨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婆婆跪在地上,吓了一跳:“奶奶你怎么了?”
婆婆赶紧起身,擦了擦眼泪:“小雨,你劝劝你妈妈,让她原谅你爸爸。”
小雨看着我,又看看婆婆,小声问:“妈妈,爸爸会坐牢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我听爸爸打电话说,如果被抓到了,他会坐牢的。”小雨的眼眶又红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宝宝,大人的事——”我正想说“你不用担心”,小雨突然开口。
“妈妈,我不想要爸爸坐牢,但我也不想跟他走。”
小雨说完,转身跑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婆婆站在客厅里,红着眼睛看我:“婉清,你说句话,这事到底怎么办?”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儿子背着我卖房子,伪造我的签字,带着她的孙女准备远走高飞。现在事情败露了,她来求我原谅。
还问我“怎么办”?
“妈,让我冷静几天。”我拿起车钥匙,“小雨今天不去上学,你陪她在家,我去公司处理点事。”
“那你——”
“我想清楚了再说。”
从家里出来,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小区。
十年前,张凯带我来这里看房子的时候,说:“婉清,以后我们有孩子了,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特别香。”
我当时觉得他真浪漫。
现在想想,怎么就这么傻呢?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苏婉清苏女士吗?”
“是我。”
“我是市第三医院的主任周明,张凯先生在我们医院做过体检,我们发现他……肝部有个阴影,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我们给他打过电话,但他一直没来复查。他的甲胎蛋白指数很高,建议尽快做进一步诊断。”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他知道吗?”
“我们跟他说过,但他好像不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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