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我还在想着项目最后那几处收尾工作。
北京那个客户是我亲自跟了将近半年的,合同签下来之后,设计方案改了四稿,样品选了无数轮,终于在出差前把所有细节都敲定了。临走前公司的小姑娘问我:“苏姐,你出差半个月,你老公和孩子能想你吗?”
我当时笑着说:“他们巴不得我快点走,没人管他俩玩游戏。”
那会儿说这话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老公赵磊这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带孩子和操持家务上还算勤快,至少我在外面打拼,他从来没有拖过后腿。我婆婆王秀芬虽然有点啰嗦,喜欢对我指手画脚,但这些年我都忍了——女人结了婚,谁还能没有个窝心事的?
毕竟我亲妈当年就教我,做人别太计较,家和才能万事兴。
我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赵磊的车已经停在外面了。他靠在车门上,看见我就迎过来接箱子:“累坏了吧?回家好好歇几天。”
“星辰呢?周末没过来?”
“他妈带了,去上补习班了。”
我上了车,把外套脱掉,靠在副驾座位上闭眼休息。窗外的车流声和空调风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赵磊开车很稳,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这倒让我觉得有点反常。以前我出差回来,他总是叨叨家里的事,今天安静得过分了。
但我没多问。
因为累。
真的很累。
一个女人创业,管孩子,应付家庭,再强的女人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我才慢慢睁开眼睛。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赵磊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我拉了拉衣服,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苏晴,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平时都是“媳妇”“老婆”地叫唤,一旦叫全名,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有点难堪,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在挤出一个笑容。
“什么事?”
“就是……我妈那边,她……”
“她怎么了?”
“她把你那个工作室,给卖了。”
我定在那里,愣了大概两秒钟。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荒谬。
“卖了?”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什么叫卖了?那是我的工作室,她怎么卖?”
赵磊躲开我的目光,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也是为你好,说你那工作室这几年也不怎么赚钱,你看你要跑北京去接案子,留着也没什么用,她就做主找了一个买主,价格也还行……”
“赵磊,你听我说。”
我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妈是凭什么卖我的工作室?”
“她……她说她是你婆婆,能替你操心。而且,房产证上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但你不是跟我是夫妻吗,你们俩共同财产,她作为家长……”
“那是婚前财产。”
我打断他。
“那个工作室是我跟我妈借钱买的,是在结婚前一年买的。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妈凭什么卖我的房子?”
赵磊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越长,我心里的火就越烧得旺。
“卖了多少钱?”
“……应该……一百多万吧。”
“什么叫应该?”
“我妈没跟我说具体数字,就说价格还行。”
我推开车门下车,把箱子从后备箱里拎出来,用力拉上后备箱盖。赵磊在后面跟着我,嘴里还在念叨些什么,说什么“苏晴你先别急”“我妈也不是故意的”“你冷静一点”。
我一句话都没回。
进了电梯,我按了十楼,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赵磊站在我身后,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一句话。
进了家门,王秀芬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看见我回来了,往嘴里塞了一块瓜,笑着说:“回来了?出差累了吧?妈给你留了瓜,吃点?”
“妈,工作室的事,你跟我说清楚。”
我的语气很平淡。
她的脸瞬间就变了。
“赵磊跟你说了?”
“说了。”
“那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一套房子吗?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老公养这么大,让你在这个家有贡献,你还跟妈计较这个?”
“那套房子是我的。”
“你的?你嫁到我们赵家,你的人都是赵家的人,你的房子还能是外人的?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卖得对,你那个破工作室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早点脱手换点现钱,给大家花,不是更好?”
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多少钱卖的?”
“110万。”
“地段呢?面积呢?装修呢?那个门面是我花了一百多万买下来的,装修、设备前前后后又是二十万,你110万就卖了?”
“有买家就不错了!现在行情不好,你还想卖多少?再说了,你又没我儿子挣得多,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小家着想吗?”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是讽刺,是真的觉得可笑。
这个老太太,卖了我的房子,给了我老公一个120万的价格去跟买家谈,账目是赚是赔,一概不知。更可笑的是,她还觉得自己有理。
“合同呢?”
“什么合同?”
“买卖合同,我跟买家签的。”
“我签了就行了,你一个女的签什么签?”
“那是我的房子。”
“你跟我犟什么?你是嫌我没用?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找那个买家,我就跟你没完!”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按了110,然后按了拨号键。
“苏晴!你干什么!”赵磊从厨房里冲出来,“你别乱来!”
“我没有乱来。”
电话接通了,我对着那头说: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我本人不知情、未授权的情况下,盗卖我名下的房产,金额在100万以上。我要报案。”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回应声。
赵磊的脸色瞬间煞白。
王秀芬从沙发上跳起来,冲我大喊: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要把我们赵家的脸丢光吗!”
我挂了电话,看着他们俩,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的脸,早就在卖我房子的那一天,丢尽了。”
01
等警察来的时候,王秀芬一直在沙发上骂骂咧咧。
她骂我不懂事、不知好歹、白眼狼,说赵磊娶了我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赵磊坐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既不帮我说话,也不劝他妈闭嘴。他就像一根墙头草,风吹到哪边就往哪边倒,谁说都有理,谁也不得罪。
我坐在餐桌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微信里工作室员工的留言。助理小周发了好几条:
“苏姐,你听说了吗?咱工作室被卖了?”
“那个阿姨带了中介来看房,说是你同意的。”
“我跟她说你出差了,她说她是你婆婆,能做主。”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小周之前还给我打过两个电话,但我在飞机上没接到。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我知道。放心,我会处理。”
没过多久,派出所的民警到了,来了两个。一个年轻一点的,大概三十出头,穿着制服,看起来很精神。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四十多,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年轻警察敲了敲门,赵磊去开的门。
“谁报的警?”
“我。”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是我。”
“什么事?”
“我丈夫的母亲,在我本人不知情、未授权的状况下,把我名下的一套房产变卖了。”
我把房产证的照片存好,递过去给他们看,然后又从手机里翻出房产登记信息:“这个房子是我婚前个人全款购买,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从未授权任何人代为出售。现在这套房子已经被过户到了第三人名下。”
年长的警察皱了皱眉,接过我的手机看了看信息,然后抬起头问坐在沙发上的王秀芬:“是你卖的吗?”
“我卖我自己儿子的房子,我犯法了吗?”王秀芬理直气壮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这个女的是我儿媳妇,她的人是我赵家的,她的房子也是我赵家的,我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阿姨,您的说法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年轻警察耐心解释,“这套房产是您儿媳妇的婚前个人财产,她没有授权您出售,您没有处置权。您现在这样操作,属于无权处分,甚至是盗窃或侵占。”
“什么盗窃!我又没偷没抢!我就是卖房子!”
“您找到的买家呢?您认识吗?是正常交易吗?”
提到买家,王秀芬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她看了一眼赵磊,然后飞快地说:“是正常买卖,人家看了房,出价110万,我们就签了合同。”
“钱呢?”
“钱……钱我收了。”
“收了谁的?”
“买家的。”
“买家叫什么名字?”
“叫……宋敏。”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耳熟。但我当时并没有深想,只觉得可能是婆婆哪个牌友或者跳广场舞认识的。
年长的警察记录了这些信息,然后对我说:“女士,按照您描述的情况,这个案子已经涉嫌刑事犯罪,我们会依法立案调查。但立案之前,我们建议您先协商一下,毕竟是一家人……”
“不用协商。”
我打断他。
“我现在就去那个买家那里。赵磊,你带我去。”
“苏晴……”赵磊一脸为难,“咱们别闹这样,回头我让我妈把钱退出来,你再把房买回来不就完了?”
“买回来?合同都签了,产权都过户了,怎么买回来?你以为这还是几十年前的口头买卖吗?”
“那你要怎样?”
“我去找那个宋敏。”
“你找她做什么?”
“我要起诉她。连带你的好妈妈,一起告。要求她退还房子,赔偿我的损失。”
赵磊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
他好像瞬间变的很紧张,很害怕。不是害怕我和他妈妈吵架,而是害怕我去找那个叫宋敏的人。
“苏晴,你别去……这件事交给我处理,行不行?”
“不行。”
“就看在我们夫妻这么多年的份上……”
“你刚才说我是一个‘外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就用外人的方式,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拎起包,走出了门。
02
年长的警察追下楼来,递给我他的警号:“女士,这件事如果实在协商不了,你就来分局找我。作为人民警察,我建议你先走民事诉讼,因为这种家庭内部纠纷,证据链如果不够完整,刑事立案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调解。”
“谢谢您,警察同志。”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看着他离开,关上单元门,靠在楼道口的墙上,闭眼整理思路。
冷静下来之后,我拨通了小周的电话。
“小周,你现在还跟中介有联系吗?”
“有的苏姐,那个中介是我朋友介绍的,人挺靠谱的。他说那个阿姨带着合同来签的时候,他提醒过她要出示产权人的授权委托书,但阿姨说她是你婆婆,全权代理。”
“中介那里有买家的联系方式吗?”
“有,稍等我找找。”
过了不到一分钟,小周把买家的手机号和身份证尾号发给了我。我存下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你好?”
对面是一个女声,不年轻,也不老,大概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语速有点快,听起来是个利索人。
“你好,请问是宋敏女士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苏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工作室的原主人。”
“……我知道。”
“我想跟你聊聊,关于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你不是应该跟你婆婆谈吗?我这边合同签了,产权也过户了,手续都是合法的。”
“合法?你知道她是怎么拿到这套房子吗?”
“那是你和你婆婆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跟我签合同的人交易。我也是花了钱的,不是白捡的。”
“多少钱?”
“我问你,你多少钱买的?”
“110万。”
“那个门面市场价是170万。”
“你是说我占了便宜?”
“我用律师聊聊?”
“……你什么意思?”
“你买了我的房子,我作为原产权人,完全有权利起诉你。虽然你已经过户了,但这属于无权处分,我可以申请撤销交易,要求你返还房屋。”
“你在吓我?”
“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宋敏忽然轻笑了一声:“行,那就法庭上见吧。”
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挂得那么干脆,反倒让我觉得不对劲。
正常人,如果自己花100多万买了有争议的房子,应该很害怕被人起诉。哪怕心里不服气,也会想跟我协商,或者至少问问我到底想怎么样。
但她没有。
她应战了。
好像她对这场官司早有准备一样。
我回到家的时候,赵磊还在沙发上坐着。王秀芬已经回自己房间了,路过我的时候没有正眼瞧我。
“她怎么说?”赵磊问我。
“她说法庭上见。”
“……你真要打官司?”
“为什么不打?”
“因为……因为丢人。”
“丢人?你妈卖我房子不丢人?我维权就丢人?”
“可是苏晴,我们是一家人啊。这么大的事,你闹到法庭上,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处理?当做没发生,然后装作无事发生?”
赵磊沉默了。
他看着地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
“赵磊,我就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妈,她那个买家,到底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我妈跳广场舞认识的。”
“广场舞认识的,凭什么花110万买个房子?”
“……她说她喜欢那个地段,想做生意。”
“她做什么生意的?”
“不……不知道。”
赵磊的眼神闪躲。
我知道他在撒谎。
但我没有当场戳穿他。
因为我现在需要的是证据,而不是逼问。装傻,挖证据,别让他们发现我在查。
我转身走进卧室,锁上门,拿出手机,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刘律师,我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什么案子?”
“我婆婆偷卖我的房子,我要告她。”
几秒钟后,对方发来一句话:
“你确定?告你婆婆?”
“我确定。”
“那好,我接。”
我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头没有一丝波澜。
家里最亲近的人捅了我一刀,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也许是我心里早就知道他妈不是善茬,也知道他在关键时刻只会躲。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都敢做到这种程度。
窗外传来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声。
一群老太太在跳舞,王秀芬也在里面,正开开心心地跳着。
她卖了我的房子,却还能这么开心。
我攥紧手机,拨通了刘律师的电话。
“刘律师,我想追加一个被告。”
“谁?”
“那个买家,宋敏。我要连她一起告,索赔260万。”
“理由呢?”
“房子市场价170万,加我的装修设备,加我因为失去工作室造成的损失,总共260万。他们要是不想坐牢,就乖乖把钱吐出来。”
电话那头,刘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干得漂亮。”
“谢谢。”
“对了,”刘律师忽然补了一句,“我刚查了一下那个买家的基本信息,发现一个有趣的事。”
“什么?”
“她跟你们家,可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什么意思?”
“宋敏……是你丈夫前女友。”
我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户籍信息显示,她2008年和你丈夫赵磊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过,而且她和你丈夫的户籍地址,曾经有两年时间是一个地址。”
也就是说。
她曾经和我老公,同居过。
我坐在床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
所以,婆婆卖了我的房子,不是卖给了陌生人。
而是卖给了自己儿子以前的女人。
而我老公,全程知道这件事,却一直在劝我“以和为贵”。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把手机放到床上,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开始明显了。
三十八岁了。
从二十岁大学毕业,到如今快四十岁,我用十几年的时间,辛辛苦苦创业,省吃俭用,买了那套门面,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我曾经以为,这是我后半生的保障。
可他们,用一场所谓的“家庭交易”,把我十几年的努力,像扔垃圾一样丢给了别人。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睛里有泪花。
但我没有让它流下来。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苏晴?听你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想你了。”
“你这傻孩子,出差回来也不说一声,我给你包点饺子送过去?”
“好。你来好不好?就今晚。”
“行,我现在就去买菜。”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地想通了一件事。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们吃准了我“以和为贵”,吃准了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吃准了我是一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错了。
我苏晴能在这行干十几年开自己的工作室,从来不是因为“好说话”。
而是因为我守得住底线。
他们的“和为贵”,不过是想让我自己咽下苦果,让他们继续心安理得。
我不愿意。
所以我不吞。
03
刘律师很快就把起诉材料准备好了。
第四天下午,我在他的事务所签了一堆字,他说:“材料我已经递到属地法院了。法院那边走立案程序需要几天,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保全申请,一旦立案,我先申请查封这套房产,防止宋敏在你诉讼期间把它转手卖给第三人。”
“好。”
“另外,我建议你先跟你丈夫谈一次,看看他的态度。因为一旦进入诉讼程序,你和赵家的关系,可能会彻底破裂。”
“已经破裂了。”
“我是说,你可能需要做好离婚的准备。”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刘律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苏晴,你是我认识的最坚强的女人。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谢。”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这个习惯我已经戒了两年,今天又捡了起来。
烟雾呛进喉咙的时候,我咳嗽了好几声,眼眶都红了。
但我分不清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别的。
马路对面有一家花店,门前的百合花开得正好。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赵磊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周都给我买一束花。
那时候的赵磊,会提前下班回来给我做饭,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打热水袋套暖手,会在我想放弃梦想的时候说:“你尽管去拼,家里有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从王秀芬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开始的。
他妈来了之后,他就开始慢慢往后退。退到不敢为我说话,退到不敢护着我,退到宁愿让我受委屈,也不愿意违背他妈的意思。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是“孝顺”。
现在想来,不过是懦弱。
我按灭烟头,正要转身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小周。
“苏姐,我刚才在商场看见你老公了。”
“然后呢?”
“他……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长什么样?”
“挺漂亮,瘦瘦的,短头发,戴眼镜,三十多岁的样子。”
“是他们公司同事吧?”
“不是……我看他们……挺亲密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你确定吗?”
“苏姐,我就是看着不对才给你打电话的。他们两个在咖啡厅坐着,你老公拉着她的手。”
“苏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磊和宋敏。
现在已经不用怀疑了。
他们俩,一直都有联系。
王秀芬卖我的房子给宋敏,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计划。
他们全家,都心知肚明。
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站在路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路人可能以为我是个疯子。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是赵磊的妻子?
还是他们家用来填坑的工具?
我的眼眶里全是委屈,但我没有让它落下来。我深呼吸了几口气,擦掉眼角溢出来的水光,拎着包,大步走向停车场。
上了车,我没有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赵磊的名字。
我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想把他所有的过去都扒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我打开朋友圈,翻出赵磊大学时期的老照片,逐张来看,想看看那个叫宋敏的女人长什么样。
照片翻了很多张,都没有。
我正要放弃的时候,翻到了一张合影。
赵磊的朋友圈里,2010年的时候,发过一张聚会大合影。
合影里很多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搂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脸,就是宋敏。
我放大了照片,仔细看。
忽然,我的视线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是一个女人,侧脸对着镜头,身形纤细,穿着一条碎花裙。
我放大到最大倍数。
那是我。
是我自己。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
我和赵磊,是2012年结婚的。
但这张照片是2010年的。
也就是说,在那场聚会上,赵磊搂着他的前女友宋敏,而我,也在现场。
我尝试回忆那天。
但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天是朋友聚会,很多人在场。赵磊跟我说,他领一个同事来。那天他故意坐得离我很远,整晚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而我,是一个被朋友叫过去玩的“局外人”。
原来那次,就是赵磊带着他的“同事”在跟我见面。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认识我了。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喘不上气来。
如果我认识赵磊是通过宋敏,那宋敏就是我当年的朋友?
不,不对。
我跟宋敏根本不熟,我们只见过那一面。
但赵磊和宋敏的关系,显然没有断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我发动了车,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工作室。虽然房产已过户,但我还有一些私人用品没来得及搬走,中介让我月底前清空。
我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气氛阴冷。
我的办公桌还在,但上面的东西都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墙角一个小的柜子,里面放着我一个旧档案盒。
我打开柜子,拉出档案盒,翻找里面的东西。
都是一些旧合同、票据。
但就在最下面,我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甜蜜地对着镜头比心。
男人是赵磊。
女人是宋敏。
我盯着这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三个字:
“我们的家”。
我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王秀芬把房子卖给宋敏,白送给她,因为她感激这个女人当年没有“追究责任”?
那个所谓的“丑闻”到底是什么?
赵磊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宋敏的事,能让他妈心甘情愿放弃一套价值两百万的房子来补偿?
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忽然觉得,我不仅仅是在维权。
我好像,在揭开一个所有人都想瞒着我的秘密。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警方的电话。
“苏晴女士,关于您之前报的案,我们已经核实了相关情况。我们查到,您婆婆王秀芬在卖出这套房产时,确实没有获得您的授权,目前已对她的行为进行立案侦查。”
“那宋敏呢?”
“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因为她是购买方,只要她能够证明在购买时是善意的,她可能不构成共犯。但是,如果证明她知情,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绝对知情。”
“苏女士,您有证据吗?”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我发现,她和我丈夫是前男女朋友,他们现在还有往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会进一步调查。谢谢您的线索。”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照片收到了包里,走出了空荡荡的工作室。
外面天色已晚,路灯亮了起来。
我靠在街边的电线杆上,点了一支烟,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我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当年,赵磊和宋敏分手,是因为什么?
他跟我说的是,性格不合。
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小周。
“苏姐,今天下午你老公和那个女人,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做什么?”
“他们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好像没进去,但……后来他们又去了另一条街上的房产中介。”
房产中介?
我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垃圾桶上。
他们两个,难道还有别的房产要交易?
还是说,他们已经在开始处理我名下的其他财产了?
我的后背一阵冰凉。
我立刻拨通了刘律师的电话。
“刘律师,我要申请财产保全,所有我能想到的资产。赵磊和王秀芬那边,不能让他们再动任何一笔钱。”
“你发现什么了?”
“我怀疑他们还想转移我其他财产。”
“好,我今晚加班,明天一早就递材料。”
“谢谢。”
我挂了电话,大步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边时,我看见赵磊的车从对面街道驶过,车里坐着两个人。
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宋敏。
而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看着他们的车从我面前缓缓驶过,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打响了第一枪。
04
我是在第五天接到法院传票的。
准确地说,是连带被告传票。
我起诉王秀芬和宋敏房产纠纷,法院决定受理。但在那之前,宋敏率先对我提出了反诉,说我的起诉侵犯了她的名誉权,导致她无法顺利过户后续手续,要求我赔偿她因交易延迟造成的损失。
钱不多,十万。
但意味很明显:她在挑衅我。
你不是要打吗?好,我陪你打。
那天下午,我走出法院,一个人在街边坐着发呆。天很阴,风很大,吹得人直发抖。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就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响了。
赵磊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还是接了。
“喂。”
“苏晴,你今天收到法院的传票了?”
“收到了。”
“你能不能收手?”
“不能。”
“那……”
“赵磊,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宋敏到底是你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是我前女友。”
“只是前女友?”
“是。”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灰色的天空,心里头一片平静。
因为我知道他在撒谎。
但不是现在拆穿他的时候。
我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朝我走过来。
她高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苏晴?”
“是我。”
“我是宋敏。”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退让,直接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律师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你们直接跟他联系就行,不用私下来找我。”
我没有接名片,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跟赵磊,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误会。”
“我跟赵磊确实谈过恋爱,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跟你们家唯一的交集,就是买房。”
“那为什么是你?”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买我的房子?市中区那么多在售的商铺,你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我这套?”
“凑巧。”
“我不信。”
她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压低声音说:
“苏晴,送你一句话:别查这事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劝你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别查这件事?
为什么?
她知道些什么?
她是在警告我,还是在保护我?
我心里的谜团越来越大了。
回家的路上,我联系了一个私家侦探,把赵磊和宋敏的基本信息发给了他,让他帮我查一下他们两个这几年的资金往来记录。
然后我又联系了银行,要求查我和赵磊婚后的共同账户流水。
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用我的名字贷款。
这些事,我一个人扛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母亲打电话来问我的近况,我都说“没事”“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可心里头的苦,只有自己最清楚。
晚上回到家,赵磊还没回来。王秀芬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听见我进门,没有出来打招呼。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桌上,走进了卧室,打开电脑,开始写起诉书的补充材料。
我需要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
法院通知调解,四天后。
我、王秀芬、宋敏、赵磊,四个人坐在调解室里。调解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和善,一上来就劝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调解进行得很不顺利。
王秀芬从头到尾都说她是“为了家里好”,说我是“小题大做”,“官司打起来丢的是赵家的脸”,“我一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丢人”。
赵磊坐在中间,一言不发。
调解员问他意见的时候,他才支支吾吾地说:“我觉得……这件事家里能解决最好,毕竟是一家人。”
“那你能不能劝你妈妈,把钱退给我,把房子还回来?”
“这个……”
“你看,你又退缩了。”
调解员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对我说:“女士,依我看,这件事还是走法律程序比较合适。家庭调解需要双方自愿,不能强迫。”
“好。”
“不过,”调解员又补充了一句,“打官司很费时间和精力,而且会伤和气。”
“我就是伤了和气,也绝不让他们占了便宜。”
王秀芬忽然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骂:
“你这个白眼狼!我是你婆婆!你不敬我就算了,你还敢告我?你想让我们赵家身败名裂是吧?我看你是活腻了!”
“婆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婆婆。我不尊敬你,你就是贼。”
“你!”
“妈!别吵了!”赵磊终于站起来,拉住王秀芬,“走,先回家再说。”
“我不走!这不要脸的女人……”
“够了!”
赵磊突然吼了一声。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磊拉住王秀芬的胳膊,拖着她往外走。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
可现在,我连他眼睛里的意思都看不懂了。
调解员翻了一下材料,忽然抬起头问我:“你丈夫前几年是不是出过一次交通事故?赔了一笔钱?”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我再看一下。这里记录的是,2010年,赵磊,名下有一次交通违法记录,处罚金额是三千块,伴有过失致人受伤的记录。”
“没有这回事。”
“那我查一下系统。”他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表情有些变了,“2010年的记录,处理单位是XX派出所。你没有听他说过?”
“没有。”
调解员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起交通违法记录,事主不是你丈夫的名字,而是……宋敏。”
“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辆车是赵磊的,但处理的违法记录,是挂在一个叫宋敏的名下。”
宋敏。
又是她。
2010年,是最初那张合影的时间。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老合影,照片上的日期是2010年8月。
如果宋敏在那一年出过事,那赵磊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我只是隐隐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但我说不清楚。
心里的那团迷雾越来越重了。
我走出调解室的时候,赵磊在走廊尽头站着,像是在等我。
“苏晴,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有闹。”
“你非要闹得家破人亡才满意吗?”
“你说家破人亡?”我看着他,“你们卖我房子的时候,有想过家破人亡吗?”
“赵磊,你听好。我不是你妈,不是你爸,不是你手里的泥巴,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是我自己的主人。你们动了我东西,我就要拿回来。要么你们自己还,要么我让法律帮你们还。”
我转身走下了楼梯。
身后赵磊的声音追过来:
“苏晴!你不为自己想想,你也为儿子想想!他快小学毕业了,学校里传这些东西,你有考虑过他吗?”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的儿子。
赵星辰。
十岁。
一个在本该拥有父母庇护的年纪,却要因为大人的烂事,承受本不该属于他的压力。
我站在楼梯上,手里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赵磊。”
“什么?”
“如果你真的为儿子好,就不该让他知道,他爸和他奶奶,是怎么欺负他妈妈的。”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星,心里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不管是挖到赵磊的过去,还是挖出宋敏的底牌,我都不会退缩了。
因为我没有退路。
我身后,只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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