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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手心全是汗。

今天是大学同学毕业十五周年聚会,我本来不想来的。三年没见的赵晓曼坐在我对面,正跟旁边的几个同学聊得火热,时不时瞥我一眼,嘴角挂着那种刻意的笑。她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大概能抵我半年工资。

“林晚,你现在还画画吗?”她突然问。

“偶尔接点设计单。”

“哎呀,做设计不容易啊,我认识好几个设计师都转行卖保险了。”她说完,周围几个同学笑起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我低头夹了块鱼,听到她清了清嗓子。

“说起来,我最近听了个有意思的事。”

她声音提高了一点,整个包厢安静下来。我的筷子顿住了。

“听说你大学时候,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还行吧。”我放下筷子。

“不是吧?”她眼睛一弯,“我听说你那时候有个‘干爹’,每个月给你不少钱呢,你们艺术系的都知道。你那个单反相机,是你男朋友送的还是……”

她停住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的脸有点僵。几个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情况”,更多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赵晓曼端起酒杯,晃了晃,声音甜得发腻:“林晚,你别介意啊,我就是好奇。毕竟咱们这么多年老同学了,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吧?谁能没有点过去呢。”

她说着,朝我举了举杯。

我盯着她看了一秒,两秒。那杯红酒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像血。我慢慢拿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

“是啊,确实有这么回事。”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赵晓曼的笑也僵在脸上。

我看着她,看见她嘴角一闪而过的得意,看见旁边同学脸上的惊讶和八卦。然后我笑了,那种她自己笑得出来我也笑得出来的笑。

“那个金主,就是你现在的老公。陈昊。”

赵晓曼手里的杯子落地,红酒泼了一地。

包厢里炸开了锅。几个同学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晓曼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个难看的表情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回去问问你老公就知道了。”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手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顺便问问他,大学那几年,他每个月给我生活费,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孤儿,连饭都吃不上。”

赵晓曼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你骗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你配吗?”

“配不配的,你得问你老公。他当年追了我一年多。”我站起来,拿起包,“今天的单我买了,算是当年陈昊一个月生活费的钱。赵晓曼,咱们之间的事,我当年没给你答案,今天给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晓曼歇斯底里的喊叫:“林晚你站住!你给我说清楚!”

我没回头。

01

走出酒店的时候,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十月的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前夫刘明伟打来的。

“喂?”我的声音还有点哑。

“念念的班主任又打电话来了,说你女儿在学校打同学,把人家的脸抓破了。你赶紧去一趟学校吧。”

“又是打架?”

“说是那孩子先骂她的,骂得很难听。班主任也不好处理,你过去看看吧。”

我深吸一口气:“行,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街道,想起刚才在饭桌上的那一幕。赵晓曼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扎过来。

我们俩之间的仇,要从大学说起。

我是被遗弃的。这话不是自怜,是事实。我妈在我五岁那年改嫁了,把我扔给了外婆。外婆在我十三岁那年走了,我就成了孤儿。靠着低保和杂活,我磕磕绊绊读完了高中,考上大学那天,我连去学校的路费都凑不齐。

赵晓曼不一样。她爸妈都是体制内的,从小就是班花、团长、优秀班干部。大学时候她追了陈昊四年,人家碰都不让她碰一下。陈昊追了我两年,我躲了他两年。

可我最终还是欠他人情。

大学四年,陈昊以各种理由给我送了无数次钱。说是奖学金,说我帮他干活,说捡到我的钱包。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收也得收。我太需要钱了,穷到骨子里的人,没有资格拒绝活着。

后来毕业,我消失了。换了手机号,退了QQ群,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知道,我和他的世界差得太远。那种差距不是钱的问题,是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磨不掉。

我做梦也想不到,赵晓曼嫁给了他。

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我付了钱,快步往教学楼跑。班主任办公室在二楼,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女儿刘小念站在角落,脸上挂着泪。

“妈妈。”她看到我,眼圈又红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怎么回事?”

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张。她把手机递给我:“林女士,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头像是一个小男孩,备注是“张小帅”。对话框里的内容让我愣住了:

“你妈妈被人包养过,不要脸。”

“你妈妈是个烂货,你也是。”

“滚出我们班,野种。”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谁说的?”

“张小帅妈妈的原话。”班主任说,“我刚才已经和对方家长联系了,张小帅说他妈妈就是知道这些事。林女士,你也知道现在孩子们都玩手机,这些事传到孩子耳朵里……”

“谁跟她说的?”

班主任犹豫了一下:“她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具体是谁还在查。不过张小帅妈妈说她有证据,是你们大学同学……”

赵晓曼。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02

从学校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念念低着头跟在我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念念。”

“妈,我真的打了她。”她抬起头,大眼睛里全是倔强,“她说你是那个,那个……我不要脸。我说你再乱说我就打你。她不停。我就打了。”

我蹲下来,把她的脸掰过来:“念念,妈妈打过你吗?”

“没有。”

“妈妈教过你打人吗?”

“没有。”

“那为什么打人?”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滚下来:“因为她说你不好。我不能让她说你不好。我没有爸爸,只有你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我抱着她,在路边哭了很久。

回到家,我哄念念睡了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点了根烟。我已经戒了七年,大概从怀上念念那年就戒了。今天破了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晓曼发来的好友申请。我没有点通过,也没有拒绝。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面,就咱俩。你不来,后果自负。”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打开电脑,翻了翻大学时候的照片。那些照片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几乎没怎么打开过。我找到了一张合影,是毕业那天拍的。照片里的人大部分都不联系了,只有几个还在微信上。

有一个人我从来没删过。

陈昊。

他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小人,看起来是他现在的样子。朋友圈背景是一家三口去海边玩的照片。赵晓曼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得灿烂。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最新的一条对话是去年过年时的拜年消息。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一行字:

“陈昊,好久不见。方便通个电话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撤不回来。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回。

我正要睡觉,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来电。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就在本地。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着,像是躲在什么地方。

“林晚,是你吗?”

我的背瞬间僵住了。

“陈昊?”

“是我。你还好吗?”

“我……我还行。”

他沉默了几秒:“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晓曼她……她回来摔了好多东西。”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疲惫,“这些年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当年追你的时候,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后来娶了她,也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她执着。我想,既然追不到你,总要找个人过日子。她追了我那么多年,我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他苦笑了一声,“但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

我无言以对。

“念念的事我知道了。她的同桌是我同学的儿子,明天我去处理。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再传到念念耳朵里。”

“陈昊。”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林晚,其实我后来一直在查,查你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我查到了你母亲的地址。”

“别说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母亲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

“我求你别说了。”

“她在监狱的事……”

我挂断了电话。

03

我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眼泪干了,又流下来。我拿起手机,给赵晓曼回了条消息:“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发完我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念念上学前抱住我说:“妈妈,我今天不打人了。”

“妈妈知道。”

“但是我还是不能让他们说你不好。大不了以后他们骂你的时候,我就捂耳朵。”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到了我们大学门口的那家奶茶店。这么多年了,这家店还在,连装修都没怎么变。赵晓曼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身边放着一个纸袋。

“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坐。”

我坐下,点了一杯以前最常喝的原味奶茶。赵晓曼点了一杯咖啡,没动。

“昨天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她盯着我,“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胡说八道,你知道我多丢人吗?我婆婆昨天打电话来问,问我是不是管不住自己老公。”

“我没胡说八道。”

“你放屁!”她压着嗓子吼,“我认识陈昊十二年,他从来不提你!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欠他的钱。”我说,“大学四年,他帮了我很多。我们没谈过恋爱,他追过我,我没答应。”

“我不信。”

“你不信是你的事。”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但你送给念念的那些东西,我不领情。你让人家孩子骂我女儿,你真好意思。”

“我凭什么不好意思?”赵晓曼冷笑,“你抢我男人,抢了十五年。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我嫁给他八年,他从来不碰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睡得迷迷糊糊张口就是‘晚晚’、‘晚晚’,我他妈叫赵晓曼!”她眼圈红了,“你知道吗,我连醋都不敢吃,因为吃你的醋,就证明我输了。”

我沉默了。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追他追得全校皆知。你知道我为了他,做了多少丢人的事吗?我在学生会门口堵他,下跪求他带我去看电影。他呢?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后来他娶了你。”

“那又怎么样?”她抹了抹眼泪,“他娶的不是我,是家里的压力。他爸妈催他结婚,我就嫁了。结了才知道,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她很可怜。但这份可怜,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取代了。

“赵晓曼,你今天约我出来,到底想干嘛?”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沓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旧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黄,通体写满了字。字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那是八年前,我亲手写的。

“你寄给陈昊的信。”赵晓曼说,“他从大学就一直留着,藏在他书房的抽屉里。我昨天翻出来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拿起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写在格子作业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因为那时候我的手曾经受过伤。

“陈昊:

我走了,别找我。

你帮过我,我永远记得。

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原谅我不辞而别。

如果以后还能见面,就当我们是陌生人吧。”

信很短,是我当时的心情。离开之前,我怕自己会反悔,所以把信塞进他宿舍门缝里就走了。

“你知不知道他看完这封信,一个人在操场坐了一整夜?”赵晓曼的声音发冷,“他那天晚上喝醉了,我扶他回宿舍,他抱着我哭,喊的还是你的名字。”

我攥紧信封,指甲都白了。

“林晚,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你什么都没做,就赢了我一辈子。”

04

从奶茶店出来,我沿着学校外面的路走了很久。

空气里飘着桂花香。这条路我走了四年,每一块砖都记得。我想起大学时候的那些夜晚,我想起陈昊在图书馆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热豆浆。想起我最后一次见他,他站在公交站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一句话没说。

我不敢回头。

可到头来,我还是逃不掉。

手机响了,是念念班主任打来的。

“林女士,不好了,念念出事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怎么了?”

“她从教学楼四楼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校医院。您快来!”

我拔腿就跑,拦了辆出租车,一路闯红灯到了学校。校医院里,念念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闭着眼睛。

“念念!念念!”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咧嘴笑了:“妈妈,你来了。”

“怎么搞的?谁推你的?”

“我自己不小心……”

“不许骗我!”我吼了出来。

她缩了缩脖子,眼泪下来了:“是张小帅和他妈妈。中午我妈接他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说你是个骗子,说我也是骗人的。张小帅在后面推我,我就摔下去了。”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响。

“她说你骗人,说你和那个叔叔的事情都是假的,说你才是不要脸的那一个。”念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你不是骗子对不对?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对不对?”

我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念念,妈妈不是骗子。妈妈以前是个穷学生,有个好人帮过我。他没让我做过不好的事,他只是善良。可是妈妈不配他说善良,因为妈妈辜负了他。”

念念擦擦我的脸:“妈妈你哭了。”

“妈妈没事。”

“妈妈,那个人是谁?”

“他是个好人。”我说,“他是妈妈的学长。”

“他长得帅吗?”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突然,我再回不过神来。

我想到一件事——昨天陈昊提到我母亲,他查到什么了?

我离开陈昊,不仅仅是因为自卑、因为两个世界、因为我受不起他的恩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敢面对他看见的那个世界。那件事,是我这辈子最羞耻的回忆。

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是陈昊发来的:

“林晚,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查到你母亲当年被包养的人是谁,也查到她坐牢的原因。这些关系到一个人现在的生活。你明天有空吗?我们当面说。”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

妈妈。

我母亲在我十几岁时就彻底消失了。我到处找她,找到十八岁,最后在一家精神病院找到了她。她的精神早就垮了。她说她是被人骗了,那个人骗她说是要帮她,其实是让她去做那种事。

她不肯说出那个人是谁。直到去年,她在医院查出癌症晚期,临终前才给我留了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我一直没打开。

我翻遍整个家,终于找到了那个盒子。它藏在柜子顶层,落了一层灰。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是我母亲临终前颤巍巍写下的:

“晚晚:

妈对不起你。

那个人的名字,我写在信背面。

你看着办吧。

不管你做不做,妈都不会怪你。”

我翻过信纸,背面写着三个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三个字是——赵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