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封辞职信放在办公桌上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要释放了。
七年。整整七年。
我在这家小超市里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一天十五个小时,一个月休息两天。工资从第一年的两千五,到现在还是两千五。
"小慧啊。"身后传来老板娘那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她端着茶杯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当,烫着精致的卷发,穿着得体的连衣裙。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这是什么?"
"辞职信。"我深吸一口气,"陈姐,我想辞职。"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慢慢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那张打印的A4纸。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我提前一个月通知,按照劳动法的规定,写得规规矩矩。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姐看完信,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你要辞职?"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为什么?"
"陈姐,您知道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七年了,工资一分钱没涨过。我想找份收入更好的工作。"
"工资?"她把信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是觉得工资低了?"
"不只是工资。"我说,"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
"说来听听。"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我原本以为她会生气,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挽留的意思。但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我继续说。
"工作强度太大。"我说,"每天十五个小时,一个月只休两天。这不符合劳动法规定。"
"那你为什么坚持了七年?"
我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坚持了七年?
因为我刚来北京的时候,没有学历,没有技能,甚至连身份证都是临时补办的。是陈姐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份工作,让我有地方住,有饭吃。
"因为那时候我需要这份工作。"我最终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哦?"陈姐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你是觉得自己现在有能力了,不需要我了?"
这话让我有些不舒服。
"陈姐,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感激您当年收留我,但七年了,我也想有自己的发展。"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外面是傍晚的街道,霓虹灯刚刚亮起。这家超市开在老旧小区的底商,周围都是八九十年代的居民楼,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的老住户。
"小慧。"她突然说,"你知道吗,这七年里,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知足的孩子。"
知足。
这个词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你看啊,"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这些年,你从来不抱怨,不迟到,不早退。店里缺什么你就补什么,账目出问题你就主动加班核对。我还寻思,这孩子真是难得,踏实肯干,还知足常乐。"
我没有说话。
"但我没想到,"她的声音突然变冷,"你原来一直在忍着啊。"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相处了七年的老板娘有些陌生。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冷冷的审视。
"陈姐……"
"行。"她打断我,"辞职是你的自由。但小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七年里,我从来没给你涨过工资?"
我愣住了。
"因为你不值。"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自己干了多少活?超市收银、理货、盘点,这些工作随便找个人都能干。你有什么特殊的?凭什么要求涨工资?"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那……那您当初为什么要招我?"
"因为便宜。"她毫不客气地说,"刚来北京的外地姑娘,没学历没经验,给两千五就能干十五个小时的活,我为什么不要?"
我的脸涨得通红。
"你可以走。"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一个月后,你爱去哪去哪。不过小慧,我劝你还是想清楚。外面的世界,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
她叫住我。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你欠我的吗?"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姐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保险柜前。她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
"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接过信封。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模一样的粉色连衣裙,扎着一样的羊角辫。
两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像是双胞胎。
而其中一个女孩的脸,让我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我。
我小时候的照片,我见过。养母那里有一张,和照片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可是,照片上为什么会有两个我?
我抬起头,看到陈姐正盯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
"陈姐,这是……"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吗?"她缓缓地说,"现在,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想。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走。"
她拿回照片,重新放进保险柜。
"今天就到这吧。回去好好想想。"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那张照片上的两个女孩,真的一模一样。
如果那是我,那另一个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张照片上?
陈姐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却浑身发冷。
七年。
我以为自己了解这个老板娘,了解这份工作,了解自己的生活。
但现在,我突然发现,我什么都不了解。
01
七年前的冬天,我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站在北京西客站的出站口。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身上穿着从救助站领的旧棉衣。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那个叫我"捡来的"的村子,离开那对养父母。
在火车站广场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在贴招工启事。
"小超市招营业员,包吃住,月薪两千五。"
那个女人就是陈姐。
她看了我一眼,问:"会用收银机吗?"
我摇头。
"会记账吗?"
还是摇头。
"有健康证吗?"
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什么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多大?"
"二十一。"
"有身份证吗?"
"掉了,正在补办。"
这是实话。我的身份证在逃离养父母家的时候丢了,临时身份证还在办理中。
陈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说:"行,跟我走吧。"
就这样,我成了这家小超市的员工。
超市不大,只有六十平米,卖些日用品和零食饮料。陈姐让我住在超市后面的小仓库里,那里堆着货物,只能在角落里放一张折叠床。
"先干着吧。"陈姐说,"试用期一个月,表现好的话,转正。"
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好心人。
第一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扫卫生,整理货架。七点开门营业,一直到晚上十点关门。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能休息半小时。
我学会了用收银机,学会了记账,学会了和顾客打交道。
陈姐很少来店里,一周最多来两三次,每次都是看看账本,点点货,然后就走了。平时店里就我一个人。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但一个月后,我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两千五百块。
我愣住了。
"陈姐,不是说包吃住吗?"
"是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这两千五就是包吃住以后的工资。"
"可是……招工启事上写的是月薪两千五,包吃住是额外的……"
"小慧。"她打断我,脸色有些不悦,"你觉得,在北京,两千五加包吃住,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我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没错。以我的条件,连正规工厂都进不去,更别说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好好干吧。"她拍拍我的肩膀,"以后会好的。"
我信了。
第二年,我工作更加卖力。我主动要求延长营业时间,从晚上十点到十一点。我记住了每个常来的顾客的喜好,知道谁爱买什么烟,谁家孩子爱吃什么零食。
超市的生意越来越好,月营业额从三万涨到五万。
我以为陈姐会给我涨工资。
但她没有。
第三年,我提出来:"陈姐,您看我能不能涨点工资?"
她皱起眉头:"怎么,嫌少了?"
"不是,就是……物价涨了,房租也涨了……"
"小慧,你要明白,现在经济形势不好。超市能维持下去就不错了,哪有钱给你涨工资?"
我又忍了。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我一次次鼓起勇气提加薪,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再等等。""今年不行。""明年看看吧。"
七年。
两千五百块的工资,一分没涨。
我住在那个六平米的仓库里,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假,连法定节假日都要值班。
我存不下钱。
两千五百块,扣掉日常开销,一个月能剩下的不到一千。我要给养父母寄钱——尽管他们对我不好,但养育之恩总要报答。我还要为将来做打算,万一生病了,万一出什么意外……
七年下来,我的存款只有三万块。
三万块,在北京连一平米的房子都买不起。
直到上个月,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招聘信息。
"连锁便利店招店员,月薪五千,五险一金,每天工作八小时。"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七年,到底在干什么。
我打开手机,搜索"北京便利店招聘",弹出来几十条信息。月薪四千到六千不等,基本都是八小时工作制,都有五险一金。
我的手在发抖。
原来,我这七年,被骗了。
不,不能说是骗。陈姐从来没有许诺过会给我涨工资,是我自己一直在等,在忍,在以为"以后会好的"。
我在那个小仓库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要辞职。
现在回想起来,那七年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我记得第一次收银的时候,因为紧张算错了钱,陈姐劈头盖脸骂了我半小时,说我是不是想贪她的钱。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暖气坏了,仓库里冷得像冰窖,我裹着两床被子还冻得发抖。我去找陈姐,她说:"忍忍就过去了,修暖气要花钱。"
我记得有一次生病,发烧到39度,还坚持在店里站着收银。陈姐来看了一眼,扔下一盒感冒药:"吃点药就好了,别耽误营业。"
我记得每次盘点的时候,只要差一分钱,陈姐就会让我查到深夜,直到找出原因。她说:"做生意就是要精打细算,差一分钱也得查清楚。"
我记得春节的时候,别人都回家过年,我一个人守着超市。大年三十的晚上,看着窗外的烟火,我给养母打了电话。养母说:"你还知道打电话?这些年也没见你回来看看。"
我想说,我回不去。我攒不下路费,也请不到假。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说了句"新年快乐"就挂了电话。
那一夜,我哭了很久。
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以为自己能忍受这一切。
但那张照片的出现,打碎了我所有的坚持。
回到仓库,我把那张临时身份证拿出来,盯着上面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三岁。照片上的我瘦削、苍白,眼神里带着麻木。
我想起养母曾经说过的话:"你是我们在路边捡来的。那年冬天,你才两三岁,被人裹在破棉被里扔在村口。我们好心收养了你,你得知恩图报。"
我一直相信这个说法。
我以为自己是个弃婴,被好心的养父母收养。尽管他们对我不好,重男轻女,让我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我还是心存感激。
但现在,那张照片让我开始怀疑。
如果我真的是弃婴,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女孩,穿着整洁的衣服,扎着精致的辫子,看起来是在照相馆拍的。这不像是弃婴会有的照片。
而且,照片上的另一个女孩是谁?
我们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我打开手机,搜索"双胞胎"、"失散"这样的关键词,看到很多寻亲的帖子。有的孩子在医院被抱错,有的被人贩子拐走,有的因为各种原因和家人失散。
我越看越心慌。
会不会,我不是弃婴?
会不会,我是被偷走的,或者被人故意遗弃的?
会不会,陈姐知道什么?
我失眠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开门营业。
陈姐没有来。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收银的时候算错了两次钱,理货的时候把酱油和醋放混了。
下午三点,陈姐来了。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带了午饭过来——两盒便当。
"小慧,一起吃吧。"
我愣了一下,接过便当。
这七年里,陈姐从来没有请我吃过饭。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纯粹的雇佣关系,界限分明。
"陈姐,关于昨天那张照片……"
"吃饭吧,吃完再说。"她打断我。
我们默默地吃完饭。
陈姐擦了擦嘴,说:"想好了吗?还要不要辞职?"
"我想知道,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她靠在椅背上,"说来话长。你真的想知道?"
"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记得自己三岁以前的事吗?"
我摇头。
"你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养母说我是捡来的。"
"那你信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姐笑了:"看来你也开始怀疑了。小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养父母会在路边捡到你?为什么恰好是他们?"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因为,"她一字一顿地说,"那不是巧合。"
02
陈姐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巨大的波澜。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假装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外面有顾客进来,她立刻换上职业化的笑容:"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等顾客买完东西离开,她才回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上关门后,来我办公室。"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工作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姐说的话:"那不是巧合。"
什么不是巧合?
是说我被养父母"捡到"不是巧合?
难道我是被故意遗弃的?还是……被人送给他们的?
我想起养父母家的情况。他们住在河北一个偏远的村子里,养父在村里打零工,养母在家种地。他们有一个亲生儿子,比我大三岁。
小时候,我问过养母:"你们为什么要捡我?"
养母说:"因为想要个女儿,帮忙干活。"
当时我觉得这个理由很正常。农村家庭重男轻女,但也需要女儿帮忙做家务。可现在想来,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如果只是想要人干活,为什么不生一个?为什么要捡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晚上十点,我准时关门,锁好卷帘门,来到二楼的办公室。
陈姐已经在等我了。办公桌上放着两杯泡好的茶,她示意我坐下。
"小慧,我问你,"她开门见山,"这七年,你恨过我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
"说实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时候会。"
"因为工资没涨?"
"不只是工资。"我鼓起勇气说,"还有很多事。您对我很苛刻,我犯一点小错就要被骂很久。我生病了还要坚持工作。过年过节我都在店里……"
"那你为什么不走?"她打断我。
"因为我走不了。"我苦笑,"我没学历,没技能,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我总觉得自己欠您的。是您给了我这份工作,让我在北京活下来。"
"欠我的。"陈姐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你知道吗,小慧,其实是我欠你的。"
我愣住了。
"那张照片,"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上面的两个女孩,左边那个是你,右边那个……"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是我的女儿。"
我感觉血液冲上大脑。
"您的……女儿?"
"是的。"陈姐低下头,"她叫陈悦,小名叫甜甜。这张照片是二十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她三岁半。"
"可是,我和她……"
"你们长得一模一样。"陈姐替我说出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你来店里工作,我越看越觉得你像甜甜。尤其是侧脸,还有笑起来的样子……"
她的眼眶红了。
"陈姐,您的女儿……她现在……"
"死了。"陈姐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悲痛,"二十二年前,她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门口被人拐走了。我们找了三年,报警、找侦探、在电视上发寻人启事……什么办法都用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来,在一条河里发现了一具女童尸体。经过DNA比对,确认是甜甜。"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明白了吗?"陈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这七年,我一直把你当成甜甜的替代品。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甜甜。你们真的太像了。"
我的喉咙发紧。
"那张照片……"
"那是我唯一留下的关于甜甜的照片。"陈姐说,"其他的照片在一次搬家的时候遗失了,只有这张我一直随身带着。照片上的另一个女孩,我本来以为是甜甜的同学,但后来我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们不只是长得像,而是一模一样。"陈姐站起来,走到窗边,"连头上的发旋都在同一个位置,连耳垂的形状都完全相同。这不是相像,这是……"
"双胞胎。"我说出这两个字。
陈姐转过身,点点头:"我怀疑,你和甜甜是双胞胎姐妹。"
这个结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世界。
"可是,这不可能……"我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们是双胞胎,为什么我会在河北的村子里?为什么我被当成弃婴?为什么……"
"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陈姐打断我,"小慧,我这七年一直在调查。我找人去你的养父母那里打探过,我查过当年的医院记录,我甚至找过私家侦探。但都没有结果。"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因为我不确定。"她说,"如果我猜错了,如果你只是恰好长得像甜甜,那我告诉你这些有什么意义?只会给你增加困扰。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要辞职了,我不能再等了。"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双胞胎。失散。拐卖。死亡。
这些词汇在我脑海里翻腾,拼凑出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陈姐,您的意思是……"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您怀疑当年有人把我和甜甜分开了?把甜甜拐走,然后把我……"
"送给你的养父母。"陈姐替我说完,"或者卖给他们。"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陈姐摇头,"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是人贩子,为什么只拐走一个?为什么要把另一个送到农村?这不符合常理。"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资料。医院记录、幼儿园档案、当年的报警记录……你可以看看。"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复印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出生证明。
姓名:陈悦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9年3月15日
出生地点:北京妇产医院
父亲:陈建军
母亲:王丽华
我盯着那个出生日期,心跳几乎停止。
1999年3月15日。
我的身份证上写的生日是1999年3月20日。
只差五天。
"陈姐,我的生日……"
"我知道。"她说,"你身份证上的生日是你养父母报上去的,不一定准确。如果你真的是在三岁左右被他们'捡到'的,他们不可能知道你的确切生日。"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
《北京晚报》2004年7月6日
标题:《五岁女童在幼儿园门口失踪,家属悬赏十万寻找》
报道里写着:"7月5日下午5点,家住朝阳区的陈建军先生五岁的女儿陈悦在幼儿园门口走失。据陈先生称,当天是妻子王丽华去接孩子放学,但到达幼儿园时发现孩子已经不见了。监控显示,陈悦曾被一名戴口罩的女性带离幼儿园……"
我的手在发抖。
"继续看。"陈姐说。
下一份文件是三年后的新闻。
《北京晨报》2007年10月15日
标题:《河中发现女童尸体,DNA比对确认为三年前失踪儿童》
"经DNA鉴定,尸体确认为2004年失踪的陈悦。由于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过长,死亡原因难以判定……"
我合上文件夹,不敢再往下看。
"陈姐……"我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我真的是甜甜的双胞胎姐妹,那我应该也姓陈,也应该和甜甜一起长大。为什么我会在河北?为什么我的养父母会在1999年到2000年之间'捡到'我?"
"你说的对。"陈姐说,"这些问题,我都想不通。所以我需要你配合我,一起去查清楚。"
"怎么查?"
"首先,做DNA鉴定。"陈姐说,"我保留了甜甜的一些遗物,上面有她的DNA。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鉴定,确认你们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我的心跳如擂鼓。
做DNA鉴定,就意味着承认这个可能性——我可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我的身世可能完全是一个谎言。
"如果鉴定结果是……"我说不下去。
"如果是,那就证明你是我的女儿。"陈姐的声音很坚定,"那么这七年,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就不是剥削,而是……一种扭曲的爱。"
"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那你辞职,我不挽留。"她说,"而且,我会给你十万块作为这七年的补偿。"
十万块。
这个数字让我的呼吸一滞。
"陈姐,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不管结果如何,我确实亏欠了你。这十万块,是我应该给的。"
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闪烁。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我想起小时候,养母总是说我和村里的孩子不一样,说我的皮肤更白,眼睛更大,不像是农村孩子。
我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说我很聪明,不应该辍学,应该继续读书。但养父母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我想起离开村子的那天,养母说:"你走了就别回来了。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也该知恩图报,每个月记得寄钱。"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弃婴,被他们收养是幸运。
但如果我不是弃婴呢?
如果我是被人偷走的,被卖到农村的呢?
如果我本该有另一种人生呢?
"小慧。"陈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愿意做鉴定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
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这七年来对我苛刻、冷漠,甚至可以说是刻薄。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脆弱,一种渴望。
她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可能让她重新拥有女儿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愿意。"
03
第二天一早,陈姐就带我去了医院。
做DNA鉴定需要血样,护士抽血的时候,我看着那鲜红的液体流进试管,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些血液里,藏着我的身世秘密。
"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出来。"陈姐说,"这段时间,你先正常上班,辞职的事往后放放。"
我点点头。
回到超市,我试图像往常一样工作,但心思完全不在状态。收银的时候走神,找零找错了好几次,还把一个顾客要的盐拿成了糖。
下午三点多,店里来了个熟客——住在附近的张阿姨。
"小慧啊,怎么看你心不在焉的?"她关心地问。
"没事,就是没睡好。"我勉强笑笑。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张阿姨絮叨着,"对了,我听说你们陈老板以前有个女儿,后来出事了?"
我心里一跳:"您怎么知道?"
"哎呀,老街坊了,谁不知道。"张阿姨压低声音,"当年可是轰动一时,到处贴寻人启事,还上了电视。那孩子多可爱啊,白白净净的,特别乖。谁知道……"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张阿姨,您知道当年的具体情况吗?"
"知道啊。"张阿姨放下手里的菜,"那是2004年的事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7月5号,特别热,我刚好路过幼儿园,看见陈老板的爱人王丽华在门口发疯似的找孩子。"
"她说什么了吗?"
"说孩子刚才还在的,就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张阿姨回忆着,"当时幼儿园门口很乱,接孩子的家长特别多。监控后来拍到,有个女的牵着甜甜走了,但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那个女的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张阿姨摇头,"警察查了很久,但线索就断了。最惨的是,三年后在河里发现了孩子的尸体……陈老板夫妇俩差点疯掉。"
"那甜甜的父亲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陈建军啊,"张阿姨叹气,"孩子出事后,他就精神不正常了。整天喝酒,后来得了肝癌,五年前就过世了。陈老板一个人守着这个店,也怪不容易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原来陈姐这些年,一个人承受着这么多。
失去女儿,失去丈夫,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苦苦支撑。
难怪她会把我当成替代品。
难怪她会说"我欠你的"。
晚上关门后,我又去了二楼办公室。
陈姐在整理一些旧物。桌上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东西——衣服、玩具、图画书。
"这些都是甜甜的东西。"她说,"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看到一个粉色的布娃娃,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她最喜欢这个娃娃,每天睡觉都要抱着。"陈姐拿起娃娃,轻轻抚摸,"出事那天,她也带着这个娃娃去幼儿园。后来在河里发现她的时候,娃娃也在旁边,被水泡得不成样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
"陈姐……"
"小慧,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和王丽华没有吵架,如果我去接甜甜放学,是不是就不会出事?"陈姐抬起头,眼睛通红,"那天早上,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吵架,我赌气说不接孩子了,让她去接。结果……"
"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她固执地说,"如果我去接,甜甜就不会被拐走。那个女人不敢当着我的面带走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陈姐,警察当年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很少。"陈姐擦了擦眼睛,"监控显示那个女人带着甜甜往东走,然后进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假的,后来再也没有线索了。"
"那甜甜是怎么……"
"法医说,她在水里泡了至少一年。"陈姐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强忍着悲痛,"具体死亡原因无法判断,可能是溺水,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下去。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陈姐突然问:"小慧,你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你养父母家的吗?"
"不记得。"我摇头,"养母说我大概两三岁,但具体时间她也说不清。"
"那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很少。"我努力回忆,"我只记得五六岁以后的事。更早的记忆很模糊,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
"三岁以前的记忆,大部分人都会遗忘。"陈姐说,"这叫童年失忆症。但如果你真的是在三岁左右到的养父母家,你应该会记得一些之前的事。"
"我……"我皱起眉头,"我好像记得一个房间,有很多玩具。还有一个女人,她抱着我,唱歌……"
"什么歌?"陈姐突然紧张起来。
我努力回想,哼出一段旋律:"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陈姐的脸色变得煞白。
"怎么了?"
"这是甜甜最喜欢的歌。"她颤抖着说,"我每天晚上都唱给她听。"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但这首歌很多人都会唱……"
"你还记得其他的吗?"陈姐打断我,"关于那个房间,关于那个女人?"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片段。
一个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散落着玩具——布娃娃、积木、小汽车。
一个女人抱着我,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唱歌,轻轻拍着我的背。
还有……还有另一个小女孩。
"我想起来了。"我睁开眼睛,"那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小女孩,她和我一起玩。我们有一样的娃娃……"
陈姐猛地站起来,走到那堆纸箱前,翻找着什么。
她拿出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的粉色娃娃,只是一个更旧一些。
"是这个吗?"
我盯着那两个娃娃,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两个小女孩坐在地板上,每人抱着一个娃娃。她们穿着一样的裙子,扎着一样的辫子。
一个女人站在旁边,笑着说:"甜甜,心心,来拍张照片好不好?"
心心。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陈姐,"我的声音在颤抖,"甜甜小时候……还有别的名字吗?"
"有。"陈姐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有个双胞胎姐姐,叫心心。但心心出生后身体不好,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后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后来医院说孩子没救了,让我们放弃治疗。我们实在负担不起高额的医疗费,就……就签字放弃了。"
我的血液凝固了。
"可是后来,"陈姐继续说,"医院打电话说,孩子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问我们要不要接回去。我和王丽华商量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
他们放弃了那个孩子。
"医院说会安排领养。"陈姐的声音里充满愧疚,"他们保证会给孩子找个好家庭。我们相信了,就没有再过问。甜甜那时候只有三个月大,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照片上的另一个女孩……"
"我以为是甜甜的同学。"陈姐说,"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心心。医院可能没有马上送走她,而是养到了三岁多。那张照片,可能是医院组织拍的。"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我是心心,那就意味着……
我出生后被父母放弃,在医院待了三年,然后被送到河北的养父母家。
而甜甜,我的双胞胎妹妹,在父母身边长大,五岁的时候被人拐走,最后死在河里。
"陈姐,"我抬起头,"如果我真的是心心,您会……"
"我会后悔一辈子。"陈姐打断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放弃了一个女儿,导致另一个女儿也离开了我。这是我的报应。"
她跪坐在地上,抱着那两个布娃娃,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我走过去,伸手扶她。
"陈姐,别这样……"
"小慧,如果你真的是心心,你能原谅我吗?"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绝望,"我是个自私的母亲,我放弃了你,让你在农村受了那么多苦。这七年,我又那么对你……我是个罪人,我不配做你的母亲。"
我的眼眶也湿了。
"DNA鉴定结果还没出来,"我说,"我们不要着急下结论。"
"不用等结果了。"陈姐摇头,"我已经确定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记忆,还有那首歌,还有心心这个名字……这些不是巧合。"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这些年的存款,一共五十万。"她把袋子递给我,"如果你原谅我,就收下这些钱。如果你不原谅,也收下,就当是我这个母亲欠你的。"
"陈姐,我不能要……"
"收下。"她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我应该给你的。这些年,你应该读书,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应该被好好对待。而我,却让你在这个小超市里浪费了七年青春。"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但对我来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可能不是弃婴。
我可能有亲生父母,只是被他们放弃了。
我可能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死了。
而现在,这个母亲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04
DNA鉴定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出来,但陈姐的态度已经变了。
第二天,我照常来上班,发现仓库里的折叠床被换成了一张崭新的单人床,还配了全套床品。仓库也被重新整理过,货物码放得整整齐齐,给我腾出了更大的空间。
"你先住着,等鉴定结果出来,我给你在附近租个公寓。"陈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温和了很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张阿姨又来买菜。她看到陈姐也在店里,有些惊讶。
"哎呀,陈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店里?"
"来看看小慧。"陈姐笑着说,"这孩子替我守店守了七年,我得好好关心关心。"
张阿姨看看陈姐,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等她走后,隔壁水果店的老刘也来串门。
"老陈,听说你要给小慧涨工资?"
消息传得真快。
陈姐大方地承认了:"是啊,小慧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涨了。"
"涨多少?"
"翻倍。"
老刘吃了一惊:"这么多?"
"应该的。"陈姐说,"而且以后小慧每周休息两天,工作时间改成八小时。"
老刘竖起大拇指:"老陈,你这是良心发现了啊。"
陈姐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但我知道,她这是在补偿我。
晚上,陈姐让我一起去吃饭。不是平时那种便当,而是去附近一家不错的餐厅。
包间里,她给我夹菜,问我喜欢吃什么,话特别多。
"小慧,你喜欢吃鱼吗?甜甜小时候最爱吃鱼。"
"你会不会觉得太油了?要不要换个清淡点的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就是母亲的感觉吗?
关心你吃什么,穿什么,担心你冷不冷,累不累。
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养母对我从来都是呼来喝去,从不关心我的感受。
"陈姐……"
"叫我妈。"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不用等鉴定结果了。"陈姐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我知道你就是心心。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
"我知道你还不能接受,没关系,慢慢来。"她握住我的手,"但小慧,能不能让我补偿你?让我做这二十八年该做的事?"
她的手很温暖,和养母那双粗糙的手完全不同。
"我需要时间。"我说。
"好,我等。"陈姐点点头,"你慢慢想。"
回到超市,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我躺在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海里不断闪过这几天发生的事。
那张照片。
陈姐的故事。
模糊的记忆。
还有"心心"这个名字。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养母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养母的声音很不耐烦,"大半夜的,什么事?"
"妈,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我正看电视呢。"
我深吸一口气:"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捡来的。"
"我不信。"我的语气很坚定,"妈,请您告诉我实话。我是不是从医院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养母的声音警惕起来,"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查到的。"我撒了个谎,"妈,我只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不真相的。"养母的声音烦躁起来,"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要翻旧账了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打断我,"我就知道,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我们好心收养你,你现在倒来质问我们!"
"妈,我没有质问,我只是想知道……"
"没什么好知道的!"养母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就是捡来的,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自己去查!我们不欠你的!"
啪!
电话被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
养母的反应太激烈了,这说明她在隐瞒什么。
我立刻拨通养父的电话,但没人接。
又打了几次,还是没人接。
我知道,他们在躲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整理货架,忽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皮夹克,表情严肃。
"请问你是李慧吗?"他开门见山。
"我是。"我警惕地看着他,"您是……"
"我是私家侦探。"他拿出一张名片,"有人委托我调查你的身世。"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王明,私家侦探。
"谁委托的?"
"陈丽华女士。"他说,"就是这家超市的老板。"
我愣了一下,陈姐原来已经找了私家侦探。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王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关于你的养父母。"
我接过文件,看到第一页就震惊了。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时间:1999年9月15日
转出账户:北京妇产医院
转入账户:李建国(我养父的名字)
金额:50000元
备注:抚养费
五万块。
1999年的五万块。
我的手在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被捡来的。"王明说,"你的养父母从医院得到了五万块钱,作为收养你的补偿。"
"可是……为什么医院要给钱?正常的收养不应该是领养人给钱吗?"
"因为这不是正常的收养。"王明的表情很凝重,"根据我的调查,当年北京妇产医院存在一个秘密项目,专门处理那些父母放弃的新生儿。医院会给这些孩子找领养家庭,并支付一笔抚养费。"
"这……这是合法的吗?"
"在灰色地带。"王明说,"表面上看是合法收养,实际上更像是交易。医院出钱,把那些父母不要的孩子送到农村,既解决了孩子的抚养问题,又避免了弃婴丑闻。"
我感觉天旋地转。
"那我……"
"你应该就是那个项目的受益者之一。"王明说,"1999年3月,你出生在北京妇产医院,父母放弃抚养权。医院把你养到了三岁多,然后找到你的养父母,给了他们五万块,让他们收养你。"
"为什么要等到三岁多?"
"因为你身体不好。"王明翻开文件的下一页,"医院记录显示,你出生时有先天性心脏病,在医院做了手术,又住院治疗了三年。这笔费用很高,你的亲生父母负担不起,就放弃了你。"
我的眼眶湿了。
原来,我不是被扔掉的垃圾。
我只是一个生病的孩子,父母负担不起治疗费用,不得已放弃了我。
"那我的亲生父母……"
"还在查。"王明说,"医院的记录被销毁了一部分,我需要更多时间。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当年确实在北京妇产医院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孩。"
"一对双胞胎……"
"是的。"王明点头,"另一个女孩叫陈悦,是陈丽华和陈建军的女儿。2004年被拐,2007年被发现死亡。"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甜甜。
我的双胞胎妹妹。
她本该和我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经历人生。
但命运却如此残忍。
我被父母放弃,在农村长大。
她被人拐走,死在河里。
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却从三个月大就分开,再也没有见过面。
"李慧小姐。"王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关于陈悦的死。"他停顿了一下,"警方当年的结论是意外溺水或他杀,但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
"陈悦的尸体是在通州的一条河里发现的,但拐走她的人最后出现在朝阳区。"王明说,"从朝阳到通州,至少要经过半个北京城。为什么要转移那么远?"
"可能是为了销毁证据?"
"如果只是为了销毁证据,朝阳区也有很多河流。"王明摇头,"我怀疑,陈悦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拐走陈悦的人,目的不是勒索,也不是贩卖。"他看着我,眼神严肃,"而是报复。"
"报复?报复谁?"
"报复陈丽华和陈建军。"王明说,"或者,报复当年参与那个秘密项目的人。"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您是说……"
"我是说,陈悦的死,可能和你的身世有关。"王明一字一顿地说,"有人知道陈家放弃了一个孩子,然后报复性地拐走了另一个。"
这个推测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王明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甜甜的死,是因为我?
因为父母放弃了我,所以有人要惩罚他们,拐走了甜甜?
"不……不可能……"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只是推测。"王明说,"但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么那个拐走陈悦的人,很可能现在还活着,而且知道你的存在。"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
"李慧小姐,你要小心。如果那个人发现你还活着,发现陈丽华找到了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可能有危险。
那天晚上,我把王明的话告诉了陈姐。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她最后说,"无论是谁,无论他有什么理由,我都会保护你。"
她握住我的手,力度很大,像是要把我融进她的生命里。
"小慧,我已经失去了甜甜,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不只是一个员工,不只是一个和甜甜长得像的替代品。
我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
是她这二十八年的愧疚和思念。
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妈。"我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
陈姐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紧紧抱住我,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心心,我的心心,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