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深夜,寒风刺骨。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女儿租住的小区楼下,仰头看向十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机显示晚上十一点二十分,高铁晚点了四十分钟,我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了。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我走到单元门口,正准备拿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阳台的窗户突然打开了。
"妈,您可算来了!"女婿的声音从十七楼传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孩子哭了一天了,小雨都快崩溃了!"
不是"您辛苦了",不是"路上还顺利吗",而是"您可算来了"。
就好像我来晚了,是我的错。
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剪影。女婿已经关上了窗户,甚至没有等我回应。阳台的灯熄灭了,客厅的灯亮了,我能想象他已经转身走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继续玩他的手机。
我的手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
行李箱里装着我从县城带来的所有东西:换洗的衣服,给外孙买的玩具,还有女儿小时候最爱吃的老家特产。为了这些东西,我在行李超重时狠心扔掉了两件厚外套。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我站在镜面前,看着自己疲惫的脸。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三天没睡好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十七楼到了。
我站在女儿家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女婿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妈,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他转身就走,连帮我提行李箱的意思都没有。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门。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扔着女婿的衣服,空气里弥漫着奶粉和尿布的味道。
"小雨在卧室哄孩子,"女婿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您先收拾收拾,一会儿她出来您再说话。"
语气就像在吩咐保姆。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向卧室。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儿疲惫的哄声和孩子的哭声。我推开门,看到女儿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妈..."看到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孩子还在哭。女儿把孩子递给我,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妈,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接过孩子,心疼地看着女儿。她瘦了,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岁。
"妈先哄孩子,"我柔声说,"你去洗个澡,睡一觉。"
女儿点点头,挣扎着起身,走向浴室。
我抱着外孙,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憋得通红。我试着用老家的方言哼着摇篮曲,慢慢的,他的哭声小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女婿在看球赛,音量开得很大。
我抱着孩子走到客厅,小声说:"能把声音调小点吗?孩子刚要睡..."
"哦。"女婿拿起遥控器,把音量降了两格,依然很大。
我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孩子回到卧室。
半小时后,孩子终于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婴儿床里,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女儿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睡着了。她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孩子。
我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女婿还在看球赛,茶几上又多了两个啤酒罐。
"孩子睡了?"他问。
"嗯。"
"那行,妈您也早点休息吧,客房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客房。房间很小,堆满了杂物,床上铺着落了灰的床单。我打开行李箱,拿出自己带的床单换上,然后坐在床沿,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手机震动了,是邻居王姐发来的消息:"到了吗?路上还顺利吧?"
我回复:"到了,挺好的。"
其实一点都不好。
我想起三个月前,女儿打来电话,哭着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需要我帮忙。那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县城的商铺卖了,来南京帮她。
480万,是我和老伴大半辈子的心血。商铺在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生意一直很好。老伴去世两年了,那间商铺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出商铺的照片。照片里,老伴站在店门口,笑得很开心。那是他生前最后一个生日,我给他拍的。
"老头子,"我喃喃自语,"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窗外,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朦胧的光晕。
我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深夜两点,我听到客厅传来女婿的声音:"对,我妈来了...什么?当然是免费的劳动力...你以为我想让她来?"
他在跟谁打电话?
我屏住呼吸,听着。
"小雨非要让她来,我也没办法...行了行了,不说了,她可能会听到..."
电话挂断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免费的劳动力。
我卖了480万的商铺,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在他眼里,只是"免费的劳动力"。
凌晨三点,我起床,悄悄走到客厅。女婿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关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
突然,我有了一个冲动。
我想离开。
我想回县城,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哪怕商铺已经不是我的了,哪怕老伴已经不在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有一趟凌晨四点的火车,还有票。
我的手指悬在"购买"键上,停了很久很久。
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我放下手机,走向卧室。
还是先等等吧,我想。也许,过几天会好起来的。
也许。
01
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我正在商铺里盘点货物。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视频电话。
"妈!"电话接通,女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背景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怎么了?"我的心一紧。
"妈,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女儿哭了起来,"孩子整晚哭,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子杰每天加班到很晚,回来就睡觉,什么都不管..."
子杰,是我女婿。
"你跟他好好说说,"我劝道,"男人工作压力大,你要理解..."
"我理解什么?"女儿打断我,声音里满是委屈,"妈,你不知道,我现在每天都想哭。我看着别人家的老人帮着带孩子,我就特别羡慕。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个妈妈在身边?"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老伴走后这两年,我一直守着商铺。女儿结婚后就在南京定居,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她怀孕的时候,我去南京待了两个月,帮她准备待产的东西。孩子出生时,我又去待了一个月。
但我总要回来的。商铺需要人照看,这是我和老伴的心血,也是我晚年的依靠。
"妈,"女儿哭着说,"你能不能来南京?长期的那种。我真的需要你。"
"可是商铺..."
"商铺能卖的,对不对?"女儿说,"妈,你卖了商铺,钱还是你的。你来南京,我们养你。我需要你,孩子也需要姥姥。"
我沉默了。
商铺在县城最好的地段,生意一直很稳定。虽然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但雇了一个小工,每个月除去成本,还能赚两三万。这笔钱,是我的安全感。
老伴临终前对我说:"老婆子,这商铺留给你,以后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妈?"女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
"那你考虑一下好不好?就算不卖商铺,你也能来住一段时间吧?我真的快崩溃了..."
背景里,孩子哭得更响了。女儿匆匆说了句"我先挂了",就挂断了视频。
我站在商铺里,看着货架上摆放整齐的商品。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我都熟悉。哪个位置放什么,怎么摆好卖,老顾客喜欢什么,我都清清楚楚。
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安全区。
但女儿需要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女儿小时候。她三岁那年,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爸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背着她往医院跑。那时候是冬天,路上结了冰,我一脚踩空,摔倒了。
我护着她,自己的膝盖磕在冰面上,血都流出来了。
女儿在我怀里哭:"妈妈,疼不疼?"
我忍着痛说:"不疼,妈妈不疼。"
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就危险了。
那一夜,我抱着她,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宿。她睡着了,小脸蛋贴着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那时候我就想,只要她需要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二天,我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询问商铺转让的事。
消息传得很快,三天后就有人来看铺子。
是一对年轻夫妻,说想做服装生意。他们看了看位置,很满意,问我要多少钱。
"500万。"我说。
商铺是十年前买的,那时候花了180万。这些年县城发展得快,这个地段的铺子涨了不少。我打听过,隔壁差不多大的铺子去年转让,卖了520万。
年轻夫妻商量了一下,说:"480万,我们全款,三天内过户。"
我犹豫了。
"大姐,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年轻丈夫说,"我们拿这么多现金出来,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480万,真的是我们的极限了。"
我看着商铺,想起老伴生前在这里忙碌的样子。
他总是笑呵呵的,对每个顾客都很热情。有些老顾客来了,他会泡茶聊天,一聊就是半小时。我说他:"你少说点话,多卖点货。"
他笑着说:"做生意嘛,和气生财。再说了,咱们赚的不就是个人情味?"
他走后,很多老顾客还会来,不买东西也来坐坐,说想念他。
"大姐?"年轻丈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咬了咬牙:"好,480万,成交。"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合同上的每一个字,我都看得很慢,很仔细。最后签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钱到账那天,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女儿打来电话:"妈,钱到账了吗?"
"到了。"
"那就好!"女儿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妈,你什么时候来南京?我去接你!"
"下周吧,我还要收拾一下。"
"好好好,那我等你!妈,你来了,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商铺里。
新店主要下周才正式接手,这几天还是我在看店。但货已经盘点清楚了,我也没什么事做,就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老顾客陆陆续续来了。
王姐是第一个知道的:"听说你要去南京?"
"嗯,去帮女儿带孩子。"
"那挺好啊,大城市,享福去了。"王姐笑着说,"不像我们,老了还得自己干。"
"享什么福,就是搭把手。"我笑着说。
但笑容是挤出来的。
李叔来买烟,听说了这事,叹了口气:"老张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你走。"
老张,是我老伴。
"是啊,"我说,"他要是还在,我也不会走。"
"不过也好,"李叔说,"人老了,就该跟孩子在一起。你一个人在这,我们也不放心。"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周,我每天都在收拾东西。
商铺里的货物,全部移交给新店主。家里的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送人或者扔掉。
我站在老房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结婚时分的,80年代的老房子,小小的两居室。女儿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在这里长大的。
客厅的墙上,还留着女儿小时候的身高线。我用铅笔在墙上画的,旁边标着日期:"小雨,6岁,115cm"、"小雨,8岁,128cm"...
我伸手摸着那些线条,眼泪掉了下来。
女儿的房间还保持着她高考时的样子。书桌上贴着她的目标大学,墙上挂着她的奖状。
我坐在她的床边,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我和老伴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老伴说:"女儿有出息了,以后我们就等着享福吧。"
我说:"傻话,孩子的路还长着呢。"
他笑着说:"反正她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是啊,女儿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她成绩好,听话,懂事。大学毕业后找了份好工作,嫁了个看起来不错的老公。
我以为她的人生会很顺利。
但现在,她需要我去帮她。
走的那天早上,我站在商铺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新店主已经在里面忙活了,换招牌、换装修。我熟悉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车站。
一路上,遇到很多熟人,都跟我打招呼。
"去南京啦?"
"嗯。"
"多保重啊!"
"你也是。"
上了车,我找到座位坐下。车窗外,县城的街道在倒退。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舍。
这是我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
我在这里出生,上学,结婚,生子。
这里有我和老伴的回忆,有女儿的童年,有我的整个人生。
现在,我要离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到哪了?"
我回复:"刚上车,下午到。"
女儿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太好了!我和子杰去接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想。
女儿需要我,孩子需要我,我应该去。
车窗外,县城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前方,是未知的南京。
是女儿的家。
也应该,是我的新家。
02
火车行驶了六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地,到南方的青山绿水,景色越来越陌生。
邻座是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很闹,一会儿要吃东西,一会儿要喝水,年轻妈妈忙得焦头烂额。
我忍不住帮了几次忙,递纸巾、拿玩具。
"谢谢您啊,阿姨。"年轻妈妈感激地说。
"不客气,"我笑着说,"我也是去帮女儿带孩子的,理解你的辛苦。"
"是吗?那您女儿真幸福,"年轻妈妈羡慕地说,"我妈也想来帮我,但她身体不好,来不了。我婆婆倒是想来,但我跟她合不来,所以还是我自己带。"
我点点头,没说话。
年轻妈妈又说:"其实一个人带孩子也没什么,就是累点。但总比和婆婆吵架强,你说是不是?"
我敷衍地笑了笑。
心里却有些不安。
女婿对我的态度,谈不上好。每次视频电话,他最多说一句"妈好",然后就把手机还给女儿。过年过节,他从来不主动给我发消息。
去年中秋节,我给他们寄了家乡的月饼。女儿打电话谢我,说月饼很好吃。但女婿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当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转念一想,年轻人嘛,不拘小节,也许是工作太忙了。
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不拘小节,而是...根本不在意。
我掏出手机,翻看女婿的微信朋友圈。
他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发的,内容是一张工作照,配文"又是加班的一天"。
再往前翻,都是些工作相关的内容。
没有女儿,没有孩子,甚至没有任何关于家庭的内容。
我皱了皱眉,退出朋友圈,打开和女儿的聊天记录。
女儿发来的消息,大多是报喜不报忧的。
"妈,今天天气真好。"
"孩子今天笑了,可爱死了。"
"晚上吃了你最爱的红烧肉,好想你。"
但偶尔,也会有一些让我担心的消息。
"妈,我好累。"
"妈,我想你了。"
"妈,你什么时候来?"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一阵阵刺痛。
女儿是个要强的孩子,从小就不爱哭。她受了委屈,也总是自己扛着,不愿意让我担心。
如果不是真的撑不住了,她不会一次次跟我说"我需要你"。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提着行李下车,人潮涌动,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
手机响了,是女婿打来的。
"妈,我到了,在出站口等你。"
"好,我马上出来。"
我提着行李挤出人群,在出站口看到了女婿。
他穿着一件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看到我,他挥了挥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他叫了一声,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
"子杰,麻烦你了。"我说。
"没事。"他说完,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跟在他后面,想找点话题:"小雨呢?怎么没来?"
"她在家带孩子。"女婿简短地回答。
"孩子还好吗?"
"还行,就是爱哭。"
"小孩子嘛,都这样。"
"嗯。"
气氛有些尴尬。
我试着再找话题:"这边天气怎么样?我听说南京夏天很热..."
"还行。"女婿依然惜字如金。
我不再说话了。
到了停车场,女婿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扔进去。注意,是"扔",不是"放"。
我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出停车场,驶向市区。
路上,女婿一直在听音乐,很大声的摇滚乐。我想说能不能换个柔和点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是他的车。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小区。
女婿把车停好,拎着行李箱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有些气喘。
十七楼,没有电梯坏了那么倒霉,但我还是爬得有些吃力。
女婿走得很快,也不等我。
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我就听到孩子的哭声。
"小雨!"我赶紧进门。
女儿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憔悴得吓人。看到我,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
我接过孩子,心疼地看着女儿:"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女儿哽咽着说不出话。
女婿进门,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我出去买点菜,晚上在家吃。"
说完就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抱着孩子,看着女儿。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小雨,"我轻声说,"妈来了,以后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女儿睁开眼睛,看着我,突然哭出声来。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抱着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孩子也在哭,我只好一边哄孩子,一边安慰女儿:"乖,别哭了,妈在呢。"
好不容易等女儿哭够了,孩子也睡着了。
我把孩子放在婴儿床里,拉着女儿坐下。
"跟妈说说,到底怎么了?"
女儿抹了抹眼泪:"就是太累了,每天都睡不够。孩子晚上要醒好几次,白天也不怎么睡。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子杰不帮忙吗?"
女儿沉默了一下:"他工作忙。"
"再忙也是他孩子,"我有些生气,"他就不能多分担一点?"
"妈,你别说他了,"女儿赶紧说,"他已经很辛苦了,每天加班到很晚。而且他说了,等我坐完月子,就请个保姆。"
"那为什么不现在请?"
"保姆太贵了,一个月要七八千。我们要还房贷,压力很大。"
我看着女儿,心里一阵难受。
女儿从小就懂事,什么都为别人着想,从来不肯给别人添麻烦。
可是现在,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在替女婿说话。
"妈来了,就不用请保姆了,"我说,"妈帮你带孩子,你好好休息。"
女儿靠在我肩上:"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还说谢谢。"
那天晚上,女婿买菜回来,我做了晚饭。
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冬瓜排骨汤。
女儿吃得很香,连说好吃。
女婿尝了一口红烧肉,皱了皱眉:"有点咸。"
我愣了一下:"是吗?我尝尝。"
我尝了一口,确实有点咸,但也不至于难吃。
"下次我少放点盐。"我说。
女婿没说话,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他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
女儿赶紧说:"你多吃点,妈做的菜很好吃的。"
"我真的饱了。"女婿站起来,"我去书房工作一会儿。"
他走了,留下我和女儿面面相觑。
"妈,你别介意,"女儿小声说,"他可能真的吃饱了。"
我笑了笑:"没事,我不介意。"
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
女婿和女儿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还是能听清。
"你妈做菜太咸了,我吃不惯。"女婿说。
"那你跟她说啊,她下次会注意的。"女儿说。
"我已经说了,但她好像不太高兴。"
"哪有,妈不是那种人。"
"反正我觉得有点别扭,算了,以后我还是点外卖吧。"
女儿没有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03
在南京的第三天,我开始正式接手带孩子的任务。
早上六点,孩子准时醒了,开始哭。我赶紧起床,去给他冲奶粉。
厨房里,女婿正在做早餐。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正在煎鸡蛋。
"妈,您起这么早?"他看到我,有些意外。
"孩子醒了,我去冲奶粉。"我说。
"哦,奶粉在那边柜子里。"他指了指。
我打开柜子,拿出奶粉罐。
"用温水,不能太烫。"女婿在旁边说。
"我知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煎他的鸡蛋。
我冲好奶粉,端着奶瓶回到卧室。女儿还在睡,睡得很沉。孩子躺在婴儿床里哭,小脸憋得通红。
我抱起他,喂他喝奶。小家伙饿坏了,咕咚咕咚地喝着。
喝完奶,我给他换尿布,然后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哄他继续睡。
但他不睡,瞪着大眼睛看着我。
我试着哼摇篮曲,他听了一会儿,终于又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回婴儿床,自己也有些困了。但想到还要给女儿做早饭,还是打起精神走出卧室。
客厅里,女婿已经吃完早饭,正在换衣服准备上班。
"妈,冰箱里有菜,您随便做点。我先走了。"他背起包就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公司有食堂。"
"那晚上呢?"
"晚上看情况吧,不一定。"
他说完就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叹了口气。
这个家,怎么这么冷清。
八点钟,女儿起床了。她走出卧室,看到我在厨房忙活,有些不好意思。
"妈,你怎么不叫我?"
"你多睡会儿,我来就行。"
"孩子呢?"
"刚喂完奶,睡着了。"
女儿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妈,谢谢你。"
"跟妈还说谢谢,快去洗漱,吃早饭了。"
早饭后,我开始收拾房间。
客厅很乱,茶几上堆着杂物,地上有孩子的玩具,沙发上扔着女婿的衣服。
我一样一样收拾,擦桌子、扫地、拖地。
正拖着地,女儿走过来:"妈,你歇会儿吧,这些我来。"
"你歇着,我来就行。"我说。
"可是..."
"没事,妈不累。"
女儿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我知道她心疼我,但我也心疼她。看她这些天憔悴的样子,我宁愿自己累一点。
中午,我做了午饭。
女儿吃得很香,一个劲儿地夸我做得好吃。
吃完饭,她去哄孩子午睡,我收拾碗筷。
正洗着碗,手机响了。是县城的王姐打来的。
"怎么样啊?在南京还习惯吗?"王姐问。
"挺好的。"我说。
"女儿女婿对你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去大城市不适应呢。"
"不会的,都挺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我想起县城的天空,永远是那么蓝,那么清澈。
下午,孩子醒了,开始闹。
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还是哭个不停。
女儿也过来帮忙,但孩子还是不停地哭。
"可能是要拉了。"女儿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孩子拉了。我和女儿一起给他换尿布,折腾了好一阵子。
刚收拾好,门铃响了。
女儿去开门,是隔壁邻居。
"小雨啊,你家孩子是不是不舒服?一直听到哭声。"邻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不太友善。
"不好意思啊,吵到您了。"女儿赶紧道歉。
"孩子嘛,哭很正常,我理解。但你们白天晚上都在哭,我家孩子都没法做作业了。"
"真的很抱歉,我们会注意的。"
邻居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妈妈吧?来帮忙带孩子的?"
"是的。"女儿说。
"那就好,有人帮忙就不会这么累了。"邻居说完,转身走了。
女儿关上门,脸色很不好看。
"别放在心上。"我安慰她。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女儿突然哭了,"我连孩子都带不好,还要你来帮我。"
"傻孩子,每个新手妈妈都是这样过来的。"我抱着她,"妈在呢,别怕。"
女儿靠在我肩上,哭得很伤心。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一阵阵疼。
我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傍晚,女婿回来了,比平时早。
他一进门就皱着眉:"怎么这么乱?"
我和女儿正在给孩子洗澡,客厅里确实有些乱,地上有孩子的衣服和玩具。
"我马上收拾。"女儿说。
"算了,我自己收拾。"女婿开始收拾客厅。
我抱着孩子从浴室出来,看到女婿在收拾。
"子杰,辛苦你了。"我说。
他没回应,继续收拾。
气氛有些尴尬。
晚饭时,我做了几个菜。
这次我特意少放了盐,味道应该刚刚好。
女儿吃得很香,女婿也吃了几口。
"怎么样?这次不咸了吧?"我问。
"还行。"女婿说。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吃完饭,女婿就回书房了。女儿去哄孩子睡觉,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
洗完碗,我走到客厅,想看会儿电视。
但不知道遥控器在哪里。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
打开电视,正想调台,书房的门突然打开了。
女婿走出来:"妈,能把声音关小点吗?我在工作。"
"哦,好的。"我赶紧把声音调小。
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但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我干脆关了电视,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女婿的态度,邻居的抱怨,女儿的眼泪。
这就是我卖了商铺,来到的"新生活"?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你睡了吗?"
我回复:"还没,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今天辛苦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些湿润。
至少,女儿还需要我,还感激我。
这就够了吧。
04
在南京的第十天,矛盾终于爆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锅汤。
是老家的做法,用鸡骨架、玉米、萝卜慢炖了两个小时,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妈,好香啊!"女儿从卧室走出来,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是吧,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喝的汤。"我笑着说,"多喝点,下奶。"
女儿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嗯,好喝!还是妈做的汤最好喝。"
我心里暖暖的。
这些天女儿的胃口一直不好,今天总算看到她吃得香了。
女婿下班回来,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吃饭了。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等他坐下,我给他盛了一碗汤:"尝尝,我炖了两个小时呢。"
女婿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油腻?"他放下碗,语气很不满。
我愣了一下:"是有点油,但这是老母鸡汤,营养好。"
"营养好不代表就要这么油,"女婿说,"我最近血脂有点高,医生让我少吃油腻的。"
"那我下次少放点肉..."
"算了,"他打断我,"我还是点外卖吧。"
他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女儿赶紧打圆场:"你就喝一点嘛,妈炖了这么久..."
"我说了我不能吃油腻的。"女婿没抬头,继续盯着手机。
我看着那锅汤,心里堵得慌。
"妈,你别介意,"女儿小声对我说,"他是真的不能吃油腻的,医生确实说了。"
"我知道。"我说。
但我心里清楚,他如果真的在意我的感受,完全可以换个说法,或者至少喝一点。
他是真的嫌弃我做的菜。
吃完饭,女儿去哄孩子,我开始收拾碗筷。
女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外卖还没到。
我收拾好厨房,走到客厅。
"子杰,"我试着跟他沟通,"你要是有什么口味偏好,可以跟我说。我可以按你的口味做。"
"不用了,"他头也不抬,"我自己点外卖就行。"
"可是这样太浪费了,我做了你又不吃..."
"那我也没让你做啊。"他打断我,语气很冲。
我愣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我们各吃各的比较好。你们吃你们的,我吃我的,这样谁也不为难谁。"
"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也可以吃不同的东西,"他说,"而且说实话,我真的吃不惯老家的口味。太咸、太油,我吃了不舒服。"
我的脸涨得通红。
"那我以后不做你的份了。"我说完,转身回房间。
走到一半,听到女婿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啊,我又没说错..."
我握紧拳头,忍着眼泪回到房间。
关上门,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坐在床沿,捂着嘴哭。
不敢哭出声,怕被女儿听到。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妈?"是女儿的声音。
我赶紧擦干眼泪:"怎么了?"
"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女儿推门进来,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妈,你别往心里去。"她坐到我旁边,"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嘴笨。"
"他哪里是嘴笨,"我忍不住说,"他是嫌弃我。从我来的第一天,他就嫌弃我做的菜,嫌弃我碍事,嫌弃我在这个家。"
"没有的,妈,你想多了。"
"我有没有想多,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女儿,"小雨,你老实告诉妈,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我来?"
女儿沉默了。
"他不想,对不对?"我追问。
"妈..."女儿的眼眶红了,"他确实一开始不太同意,但是后来,后来他也理解了..."
"理解什么?理解你需要帮手?所以他勉强同意让我来?"
女儿低下头,没说话。
我的心凉了半截。
"小雨,妈问你,"我握住女儿的手,"你让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女儿咬着嘴唇,"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带孩子啊。"
"只是这样吗?"
女儿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妈,我真的太累了。我需要你。"
"可是妈在这里,也不开心。"我说。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女儿哭着说,"我不该让你卖商铺来的,我不该这么自私。可是妈,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抱住女儿,拍着她的背。
"别哭,妈不是怪你。"
"那你是不是想回去了?"女儿问。
我犹豫了。
说实话,这些天我确实想过无数次要回去。
回到县城,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哪怕商铺不在了,至少还有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邻居。
但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我又说不出口。
"妈不走,"我说,"妈会留下来帮你。"
"真的吗?"女儿抬起头,满脸泪痕。
"真的,妈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女儿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
"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傻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女婿在看球赛。
再往里,卧室传来孩子的哭声,女儿在哄。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办?
留下来,每天看女婿的脸色,忍受这种不被欢迎的感觉。
回去,女儿一个人带孩子,我又不放心。
两难。
深夜,我听到女儿和女婿在卧室里说话。
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
"你能不能对我妈好一点?"女儿说。
"我哪里不好了?我也没说什么啊。"女婿说。
"你的态度,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就是实话实说,我真的吃不惯。难道我还要违心地说好吃?"
"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为什么要我忍?这是我家,我连吃饭都要忍?"女婿的声音高了一些。
"可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但她也不能干涉我的生活吧?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很过分吗?"
女儿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女婿又说:"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她要住多久?"
"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她不可能一直住下去吧?"
"那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小雨,我实话跟你说,我压力很大,我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看脸色,我真的受不了。"
"谁让你看脸色了?"
"你妈啊,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欠她什么似的。"
"胡说八道!是你自己心虚!"
"我心虚什么?"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孩子被吵醒了,开始哭。
他们立刻停止了争吵,去哄孩子。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女婿问女儿:我要看你妈脸色?
可他知不知道,我每天也在看他的脸色?
我在这个家,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
我做菜怕咸了,说话怕多了,连看电视都要看他脸色。
这是我女儿的家,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给孩子冲奶粉。
女婿已经在吃早饭了,是他自己点的外卖。
看到我,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气氛尴尬得要命。
女儿从卧室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女婿,叹了口气。
"妈,今天想吃什么?我陪你出去转转吧。"女儿说。
"不用了,你在家歇着。我自己出去走走。"我说。
"那我陪你..."
"不用,妈想一个人静静。"
女儿没再坚持。
我换了衣服,出门了。
走在南京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我突然有种强烈的孤独感。
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没有熟人,甚至在女儿家,也找不到归属感。
我就像一个局外人,闯进了别人的生活。
手机响了,是县城老邻居李叔打来的。
"怎么样啊?在南京还习惯吗?"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女儿女婿对你好就行。"
"嗯,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我在撒谎。
一点都不好。
但我不能说实话,说了又能怎样?让他们担心?然后说一句"那你就回来"?
我回不去了。
商铺已经卖了,老房子已经租出去了。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必须留下来,必须在这个不欢迎我的家里,努力让自己变得不那么碍事。
我抹掉眼泪,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女儿正在客厅陪孩子玩。
看到我,她笑着说:"妈,你回来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我看着女儿,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多开心啊,每天蹦蹦跳跳的,笑容灿烂。
现在,她的笑容里都是疲惫。
"妈做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说。
"好。"女儿笑着说。
那个笑容,让我心碎。
因为我知道,那是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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