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下午,张磊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正端着水杯走过去,低头一看,是省考试院推送的短信。他点开,屏幕上一行字跳出来:总分645。
张磊愣了整整三秒,然后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冲进厨房喊:“妈!我考了645!”
他妈手里的汤勺当啷掉进锅里,围裙都没解就跑出来抢手机。一看,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拍着大腿喊:“老张!老张你快来!”他爸从阳台冲进来,眼镜都没戴,凑近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把张磊搂进怀里,手劲儿大得勒得他喘不过气。
可爷爷坐在沙发上没动。
老爷子今年七十八,耳朵背,但眼睛还行。他看了一圈家里炸了锅的样子,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考多少?”
“爷爷,645!”张磊凑到他耳边喊。
爷爷皱了皱眉,摆摆手:“你瞎喊啥,你平时不才五百出头吗?六百四十五?你糊弄我?”
“真的!短信在这儿!”
他妈把手机递过去,爷爷接过去凑得近近的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还回来,脸色没变:“我不信。”
“爷——”
“别说了,”爷爷站起来,柱着拐杖往自己房间走,“你小时候考试就没上过六百分,你爸说你能考五百五都烧高香了。六百四十五?你蒙谁。”
门关上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他妈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尴尬,他爸挠了挠头:“爸这耳朵背,听岔了吧?”张磊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心里像被人浇了盆凉水。他考了645,全年级排名前十,老师都说这个分数能冲个好985了。可爷爷不信。
接下来三天,家里热闹得像过年,亲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红包发了一串。只有爷爷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低头扒饭,张磊给他夹菜他接了,但眼皮都不抬。张磊试着又说了两遍分数,爷爷就回了一句:“复查了没有?”张磊说不用复查,系统出的分错不了。爷爷把筷子一搁:“你不去,我去。”
谁都拦不住。第四天一大早,爷爷自己拄着拐杖出了门,去镇上坐公交,要去县教育局。张磊他爸追出去要送,爷爷一拐杖杵在地上:“我自己去,我不信你们。”
张磊请了假跟着去了。到教育局的时候爷爷已经在大厅里了,正跟窗口的工作人员说话。他耳朵背,说话声音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同志,我孙子高考645分,我不信。他平时没考过这么高,你们给我查查,是不是弄错了?”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查了系统后说:“大爷,确实是645,系统里清清楚楚的。”
爷爷摇头:“我要看答题卡。”
按照规定,复查只能看分数合计,不能看答题卡。可老爷子倔,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不走了,说“查不出来我今天不回去”。姑娘没办法,请示了领导,领导出来看了看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和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拐杖,叹口气说:“大爷,只给您看一眼,不能带走。”
档案室里,工作人员把张磊的答题卡铺在桌上。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四张整整齐齐。爷爷戴上老花镜,先看了数学——除了最后一道大题扣了步骤分,其余全对。他又看了理综,翻了翻,也没大问题。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松动了一点,但还是绷着。
翻到语文的时候,爷爷忽然不动了。他盯着作文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张磊在旁边喊了一声“爷爷”,他也没抬头。
作文题目是:“致我最敬爱的人”。张磊写的是爷爷。
他写爷爷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做早饭,冬天的时候爷爷的手冻得裂了口子还给他剥鸡蛋。写爷爷每个周末骑三轮车送他去镇上补习班,来回三十里路,爷爷在路上给他背唐诗。写高三那年爷爷把攒了半年的养老金拿出来给他买复习资料,厚厚一沓钞票用报纸包着,上面还有爷爷手写的字:“好好学,爷爷信你。”
作文的最后一段张磊写着:“爷爷总说他耳朵背,什么也听不见。可我每次考完试回家,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考了多少分。他听不清,但他比谁都想知道。他不知道,我坐在考场里做题的时候,手心里攥着的,是他每个冬天给我剥的那只鸡蛋的温度。”
爷爷站在那张答题卡前面,一动不动。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拐杖撑不住他的身子,工作人员赶紧扶了把椅子过来。老爷子坐下来,把老花镜摘了,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
张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爷爷,我没骗你。”
爷爷低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了句:“你写的……都是真的?”
“真的。”
“你记得我给你剥鸡蛋?”
“记得。”
爷爷又抹了把脸,这次眼泪没止住,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淌下来。他伸手拍了拍张磊的头,拍了好几下,手抖得厉害。“爷爷不该不信你,”他说,“爷爷老糊涂了。”
张磊蹲在那儿,被他爷爷粗糙的手掌拍着脑袋,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他不知道,他爷爷每天四点就醒了,摸黑给他煮鸡蛋,怕吵醒他,连打火灶的开关都轻轻拧。他更不知道,爷爷每个周末送他去补习班,来回三十里路的三轮车上,老爷子偷偷学了一路的唐诗,就为了回来能跟他多聊几句。
那天回家的时候,爷爷走在前面,拐杖敲着水泥路,笃笃笃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张磊跟在他后面,看见爷爷的后背弓着,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他快走几步上去扶住爷爷的胳膊,爷爷没挣,就那么让他扶着上了公交车。
回到家,爷爷进了自己房间,过了好半天才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递给张磊——是爷爷年轻时在工厂里拍的,穿着工装,胸口别着“先进工作者”的徽章,笑得很年轻。
“爷爷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他说,“但爷爷教出来的孙子考了645。”
他把照片塞进张磊手里,转身去厨房了。他妈后来说,那天爷爷自己盛了两碗饭,吃了三块红烧肉,多喝了一碗汤,然后坐在沙发上把张磊的成绩单看了又看,看到眼睛发花了才放下。
复查查出来的,从来不是分数。是那张答题卡上,一个少年用钢笔写下的、关于清晨煮鸡蛋和三十里三轮车的所有往事。爷爷本来不信那个数字,因为他一直觉得孙子还是那个需要他剥鸡蛋的小孩子。可作文摆在眼前,他才发现——小孩子早长大了,把他给的那点温暖都记着,一个字一个字写进了高考卷子里。
645分。爷爷后来逢人就说:“我孙子考了645,他作文写的是我。”说的时候眼睛眯起来,褶子堆在眼角,怎么也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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