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站在老宅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转账截图。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发烫——八万,整整齐齐的八万块。这是他在物流公司没日没夜干了三年才攒下来的出国留学费,甚至连买张机票都还差一点,可他愣是从牙缝里省出了这笔钱。
“明远,你爸说了,这钱先给明辉用。”
姑姑周建芳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明辉考研上岸了,需要钱交学费。你那出国的事吧,反正也不急,以后再攒嘛。”
周明远抬起头,看见堂弟周明辉正坐在客厅里,笑眯眯地看着手机。听到姑姑的话,周明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和嘲讽。
“哥,”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那个留学的事,真的很重要吗?出去能干嘛?还不是回来打工?还不如让我先读个研,将来找个好工作,也能照顾叔叔。”
周明远的拳头攥紧了。
八万,是他这三年不吃早饭、不买新衣服、周末不休息攒下来的。为了省钱,他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直哆嗦。他连生病都舍不得去医院,自己扛着。
可现在,这笔钱就这么轻飘飘地到了堂弟手里。
“这是你爸的决定。”周建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明辉争气,考上了研究生,咱们家就他一个大学生,你得支持他。”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父亲。
周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手机里的某个视频,全程没有抬头。
那神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那八万块钱不是从儿子兜里掏走似的。
周明远想起当初承诺时的场景。
三年前,他跟父亲说想出国留学。
“你一个打工的,瞎折腾什么?”父亲当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会攒钱,不会花家里的。”周明远记得自己是这样保证的。
父亲冷哼一声,没说支持,也没说不支持。
可周明远还是决定攒钱。他不想伸手跟家里要,因为他知道,家里拿不出来。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还算温馨。母亲走了之后,这个家就变了味。
他攒了三年。
八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哥,”周明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放心,等我毕业了,一定请你吃饭。”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周明远看着他,突然问:“你真觉得这钱是你的?”
周明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叔叔给我的,当然是给我的。”
“那是我攒的。”周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我攒了三年。”
“哎呀,哥,你这话说的,”周明辉笑了,“叔叔不是说了吗,家里的钱都是他的,他想给谁就给谁。你虽然攒的,但你是他儿子啊,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的。”
这番话听得周明远血气上涌。
“再说了,”周明辉压低声音,“你一个高中毕业的,出去能干嘛?留学?你连英语都说不利索。还是务实点,好好打工吧。”
周明远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明远,你要争气。这个家,你爸靠不住,你要靠自己。”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01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周明远打开门,房间里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一个月租四百的隔断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的转账截图。
这笔钱是他三年来的全部积蓄。
为了省钱,他每天只吃两顿饭,都是馒头加咸菜。他拒绝了所有同事的聚餐邀请,因为怕花钱。他连手机屏幕裂了都舍不得换,因为修一次要一百块。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明远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三年前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妈,我以后一定要出国留学,学点真本事回来。”他当时握着母亲的手,这样承诺。
母亲笑了笑:“妈支持你。”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对他笑。
三天后,母亲走了。
周明远把母亲安葬好,就开始了攒钱计划。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目标,只是默默地干,拼命地干。
他在物流公司当搬运工,每天要扛几百件快递。他还要在晚上给别人代驾,凌晨才能回来睡觉。周末他还会去工地搬砖,一天能挣两百。
三年,他没请过一天假。
可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父亲的电话。
周明远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明远,你在哪?”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一个普通父亲在打电话。
“在家。”周明远回答。
“那笔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父亲说,“明辉争气,考上研究生了,咱们家就他一个读书的料,你支持他是应该的。你那留学的事,我也不反对,但你得自己想办法。”
周明远听着,心里一阵发冷。
“爸,”他开口,“那笔钱是我攒的,不是家里的。”
“你攒的也是家里的。”父亲打断他,“你是我儿子,你的就是我的。我让你拿给明辉,有什么不对?”
周明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再说了,”父亲继续说,“你妈走了之后,这个家全靠明辉他爸帮衬,咱们欠人家的。现在明辉有出息了,咱们得还这个人情。”
“可是妈走的时候,明辉他爸没来。”
“那是他忙!”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你别总拿过去的事说事。现在重要的是明辉能读好研究生,将来有出息,咱们家也能沾点光。”
周明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姑姑一家连来都没来。母亲下葬那天,堂弟周明辉还发了个朋友圈,内容是“今天天气真好”,配了一张自拍。
“爸,”周明远说,“那笔钱,我不要了。”
“这就对了,”父亲松了口气,“明远,你要懂事。这个家,就靠你了。”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我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父亲的声音变得严厉,“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妈走的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倒好,翅膀硬了就想飞?告诉你,你就算飞到天边,也得给我养老!”
周明远的心彻底凉了。
“叔叔,”他突然叫了一句这个称呼,把电话那头的周建国愣住了。
“你说什么?”
“叔叔,您认错儿子了。”
周明远挂了电话。
02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照常去了物流公司。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昨天的事。他不想被同情,也不想被当笑话。他只是默默地干活,把一件件快递搬上货车,汗水浸湿了工装。
“明远,今天下午有事吗?”同事老李走过来问,“晚上有趟加急件,一个人干不了,你帮我搭把手?”
“行。”
老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这家物流干了十来年。他对周明远一直不错,偶尔会请他吃饭,还不让他掏钱。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老李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就好。”老李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你说,别憋着。”
周明远点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墙角,就着水吃馒头。
老李看见了,走过来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包子:“吃这个,别天天啃馒头。”
“不用,李哥。”
“拿着,”老李把包子塞到他手里,“你天天馒头咸菜的,身体垮了怎么办?”
周明远没再推辞,咬了一口包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母亲刚走的时候,他为了省钱,也是这样天天吃馒头。当时姑姑周建芳看见了,还说了一句:“你妈都走了,还省给谁花呢?”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周明远心里。
“明远,”老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还年轻。”老李叹了口气,“不像我,四十多了,上有老下有小,走不动了。你不一样,还能闯一闯。”
周明远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外地看看,”老李继续说,“但家里不让,说太远了。后来就算了。现在想想,有点后悔。”
“那您现在还可以去。”
“老了,折腾不动了。”老李笑了笑,“但你还行。明远,别把自己框在这里。有机会,一定要抓住。”
周明远看着手里的包子,突然问:“李哥,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李愣了下,想了想:“为了不后悔吧。”
周明远没再说话。
下午干完活,周明远给父亲发了条消息:“那笔钱的事,就这样吧。以后,我过我的,你过你的。”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他又给堂弟周明辉发了条消息:“那笔钱,就当给你的‘礼物’。但以后别在我面前说风凉话,我不欠你什么。”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考上研究生,确实比我强。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看不起我。”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骑车回家。
半路上,手机震动了。
是周明辉的回复。
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
“哥,你这话说的,谁看不起你了?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上不了大学,出不去了,我替你着急而已。”
周明远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一阵酸楚。
“对了,哥,”周明辉继续发,“叔叔说让你周末回来一趟,他有事跟你商量。”
03
周末,周明远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想回去,而是因为他想当面问问父亲,到底把他当什么。
推开老宅的门,院子里很安静。
客厅里,父亲周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姑姑周建芳和堂弟周明辉。三个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看到他进来,周建芳笑着说:“明远来了,快坐。”
周明远没有坐下,站在门口:“爸,你找我有事?”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先把门关上,坐下说。”
周明远还是没动:“你说吧,我听着。”
周建芳看了看周建国,又看了看周明远,笑着说:“明远,你爸是想跟你说养老的事。你看,你妈走的早,你爸一个人也不容易。现在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你得负起责任来。”
周明远的心凉了半截。
“你每个月给你爸三千块,算是养老费。”周建芳继续说,“你看行不行?”
“三千?”周明远笑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还要房租、吃饭、交通,剩下没多少了。”
“那就两千五。”周建芳像是做了让步,“你总得管你爸吧?”
“我管他,谁来管我?”周明远问。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周建国站了起来,“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你养了我?”周明远看着他,“妈在的时候,是她管我的。妈走了之后,你管过吗?我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你知道吗?”
“你这——”
“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周明远打断他,“我天天吃馒头咸菜,我攒了八万块钱,你说给明辉就给明辉。我跟你说了,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周明辉在旁边听着,冷笑一声:“哥,你别说得这么难听。那笔钱是叔叔自愿给我的,我又没抢。”
“你没抢?”周明远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行了行了,”周建芳连忙打圆场,“都是一家人,闹什么闹。明远,你爸年纪大了,你养他是应该的。至于那笔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周明远笑了,“以后还有什么事?是不是等他把我剩下的钱也给你,我再来养他?”
“你怎么说话的!”周建国怒喝一声。
周明远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想起了妈妈还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会做饭,会带他们出去玩,会在他考试考好的时候给他买根冰棍。
可妈妈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不再做饭,不再管他,甚至不再正眼看他。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堂弟周明辉身上,好像那才是他亲生的。
“爸,”周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问你一句,你把我当儿子吗?”
周建国愣住了。
周明辉在旁边插嘴:“哥,你这话问得,你不是叔叔儿子,还能是谁儿子?”
周明远没有理他,就盯着父亲。
周建国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周明远笑了,笑得很苦涩。
“那笔钱我不要了,养老费我也不会给。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你站住!”周建国在后面喊,“你走一个试试!”
周明远没有回头。
04
回到出租屋,周明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妈妈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明远,你要争气。这个家,你爸靠不住,你要靠自己。”
原来妈妈早就知道了。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周明远当时这样保证。
妈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轻声说:“这是我的嫁妆,你留着。”
周明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是一笔巨款。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妈妈全部的家当,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
“妈,”周明远的声音很轻,“我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手机突然响起,是周明辉的电话。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哥,你在哪?”周明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到了,”周明辉得意地说,“第一批录取的。”
“恭喜。”
“哎,哥,你别这样说,”周明辉的语气变得很真诚,“我今天想了想,觉得我那话确实说得不太对。这样吧,周末我请你吃饭,当是赔罪了。”
周明远知道,这不是真心。
“不用了。”
“别啊,哥,给个机会。”周明辉笑着说,“你放心,我请,不让你掏钱。”
周明远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行,周末见。”
挂了电话,周明远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周明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他从小就是个势利眼,只会画大饼。他嘴上说请吃饭,实际上每次都是别人掏钱。
但周明远还是想去。
因为他想知道,周明辉到底想干什么。
周末,周明远来到了约定的小饭店。
周明辉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周明远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个男人是谁。
是爸爸年轻时的朋友,刘叔。
“哥来了,”周明辉站起来,热情地招呼,“快坐,快坐。”
周明远坐下,看了看刘叔,又看了看周明辉。
“哥,我介绍一下,”周明辉说,“这位是刘叔,你认识吧?”
“认识。”
“那就好,”周明辉笑了,“哥,刘叔今天来,是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刘叔看着周明远,眼神有些复杂。
“明远,”他开口,“你还记得你妈妈吗?”
“记得。”
“你妈妈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明远的心突然一紧,他想起妈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她说,让我争气。”
“还有别的吗?”
周明远想了想:“她给了我一封信。”
“信?”刘叔的眼睛亮了一下,“信里写的什么?”
“我没看。”
刘叔愣了一下:“你没看?”
“我妈说,等我出国留学了再看。”
周明辉在旁边听到,眼睛眯了起来:“哥,那封信还留着吗?”
“留着。”
“能不能给我看看?”
周明远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看信?”
“是啊,”周明辉笑着说,“不过就是好奇。”
周明远没说话,而是看向刘叔。
刘叔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明远,有些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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