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五日,十四点三十分。
陈锋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的水杯还在微微晃动。十分钟前,部门总监张涛红着眼睛对他说:“老陈,公司裁员名单上有你。”
走廊的灯管灭了一根,光照变得昏黄。陈锋靠在墙边,把杯子里的凉水一饮而尽,喉咙发紧。
手机响了。
“陈先生您好,我是恒远集团人事部的张雪。我们看了您的简历,王总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见面,谈谈市场总监一职。”
陈锋愣了两秒。恒远集团,行业排名前三的竞争对手。他想起来了,上周三瞒着同事偷偷去面的试。
“好,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还没缓过神,走廊尽头走来一个身影。
周莉,人事部主管。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裙,踩着小羊皮鞋,走路的声音很轻。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停在陈锋面前。
“陈总监,”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公司考虑到您多年的贡献,特意制定了一份返聘协议。”
陈锋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行字刺入眼帘:
“返聘岗位:市场部项目经理。”
“薪资:原岗位薪资的50%。”
陈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原年薪三十六万,减半就是十八万。而且还是市场部项目经理,比他原来的市场总监低了两级。他才刚被裁员通知砸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收到了这样一份羞辱。
“这……”他刚开口。
周莉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这是公司特批的,张总监签字通过的。您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很多人等着这份工作呢。您要是不签,可能明天就给别人了。”
陈锋看着她的眼睛。
周莉的眼睛很漂亮,但此刻里面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尊重,而是一种……嘲弄?
不对。
她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的生出,陈锋打了个冷战。
他想起四个月前,公司全员大会上,张涛宣布裁员名单时,周莉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错觉。
但现在,那份协议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周主管,”陈锋控制住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能回去考虑一下吗?”
周莉扬起眉毛:“明天下午五点前,我需要您的回复。否则视为放弃。”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陈锋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薪资减半,岗位降级。
他忽然笑了。
这是个什么荒谬的日子?
他刚被裁,就被HR逼着签一份羞辱性的返聘协议。而就在同一分钟,对手公司给了他年薪暴涨两倍的机会。
手机又响了。
是苏婉。
“老公,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排骨,红烧还是炖汤?”
陈锋深吸一口气:“随便。”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公司……有点事。”
“哦,那你忙吧。”
“好。”
挂断电话,陈锋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灰蒙蒙的,像一块抹布。
他忽然想起女儿陈晓昨天晚上趴在桌上写作业,突然抬头问:“爸爸,你是不是快失业了?”
他当时愣住了:“谁说的?”
“妈妈跟姥姥打电话说的。”
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那个从小就怕黑的女孩,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他怀里说:“爸爸,我不想你老。”
陈锋握紧拳头。
他必须做出选择。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锋关上门。办公室里还残留着他十五年的痕迹——墙上的奖状、桌上的全家福、书架上的管理类书籍。
他打开抽屉,准备收拾东西,忽然发现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
“陈锋,你终有一天会明白,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公平。”
字迹很熟悉。
他认出那是五年前,自己写给下属的一张便签。当时有个刚毕业的年轻员工被老板骂哭,他写了张纸条安慰她。
那女孩叫周莉。
陈锋的脑子嗡了一下。
周莉……当年那个被他安慰过的新人,如今成了HR主管。而且……当年她是因为和部门副经理有染,被陈锋如实汇报给了张涛,然后张涛把她开除了。
但陈锋并不知道其中原委,只以为是她工作失误。
可现在,周莉回来了,成了人事部主管,拿着这份薪资减半的返聘协议,正对着他笑。
她要报仇。
陈锋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飞快。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那份协议不是公司的意思,是周莉个人的报复。她要在陈锋最落魄的时候,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踩在脚底下。
手机又响了。
是恒远集团王总的秘书:“陈先生,明天的面试时间调整到下午两点,方便吗?”
“方便。”
陈锋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
忽然笑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01
晚上七点,陈锋回到家。
小区里路灯昏暗,树干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刷卡进单元门,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四十二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鬓角有白发,但眼神还透着倔强。
门开了,苏婉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红烧排骨的味道飘过来,混着葱姜蒜的香气。
陈锋换鞋进屋,沙发上坐着母亲刘淑珍,正在翻看手机。
“妈。”
“嗯。”刘淑珍抬了抬眼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公司加班。”
“加班?”刘淑珍放下手机,语气带了点刺,“你们公司那个张总监,上次家长会我见过他,油头粉面的,不像好人。你可小心点,别被他卖了还得替他数钱。”
陈锋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妈,您别瞎想。”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妈。”
饭桌上,陈锋低头扒饭,心里翻江倒海。苏婉给他夹了块排骨:“瘦了,多吃点。”
女儿陈晓坐在对面,用勺子捣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头问:“爸爸,今天妈妈接我放学的时候说,你要换工作了?”
空气凝固了。
苏婉筷子停在半空中,没说话。
“嗯,”陈锋笑了笑,“爸爸有个新机会,可能要去更好的公司。”
“真的吗?”陈晓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可以给我买那个芭比娃娃了?”
“买买买,”陈锋揉了揉她的头,“年底一定给你买。”
刘淑珍放下筷子:“换工作?你有把握吗?你爸当年就是刚换工作就失业,整整在家待了两年。你现在房价这么贵,房贷还清了吗?晓晓学费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陈锋的太阳穴跳了跳。
“妈,我心里有数。”
“有数?”刘淑珍哼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升职没升上去,你也是说心里有数。结果呢?还不如你说的那个小刘,人家长得不如你,爬得比你快。”
陈锋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是关心他,但每次都用这种带刺的方式,让他胸口堵得慌。
苏婉打圆场:“妈,吃饭吧。阿锋都说了有数,您就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刘淑珍瞪了她一眼,“你们花钱大手大脚的,哪个教过?晓晓培训班一学期就两万,我当年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工资才够你两学期培训费。”
饭桌安静了。
陈晓小声说:“奶奶,我没想上那么多……”
“闭嘴!”刘淑珍拍了下桌子,“吃你的饭。”
陈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锋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妈,我吃不下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苏婉跟了进来,轻轻关上门:“别跟妈计较,她也是……”
“我知道。”陈锋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苏婉坐到旁边,握住他的手:“老公,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被裁了?”
陈锋沉默了很久。
“嗯。”
苏婉的手紧了紧,但她没哭。她只是靠着陈锋的肩膀:“那明天去面试的,是……”
“恒远集团的市场总监。”
“恒远?”苏婉眼睛亮了,“那家公司不是比你们大吗?”
“嗯,年薪翻倍。”
苏婉笑了,但又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刚刚吃饭的时候不说?”
“因为……还有一份返聘协议。”
“返聘?”
陈锋把协议的事说了一遍。
苏婉的脸色越来越沉:“也就是说,你们公司那个HR,当年被你举报过,现在回来报复你?”
“应该是。”
“这算什么?”苏婉站起来,“公司允许她这么做?”
“不知道。”
“那你怎么选?”
陈锋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还在想。”
手机亮了。
恒远集团王总发来微信:“陈先生,明天的面试我已安排好了,期待见面。”
陈锋回复:“谢谢王总,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全家福。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在海南拍的。陈锋穿着花衬衫,苏婉穿着白裙子,陈晓才四岁,被爸爸扛在肩上,笑得像个天使。
那个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可现在……
陈锋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
他必须走过去。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锋准时出现在恒远集团办公楼下。
这栋写字楼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陈锋抬头看了一眼,握着公文包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已经十五年没参加过面试了。
上一次,他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紧张得说不出话。这一次,他是被裁的中年男人,同样紧张,但原因不同。
他怕的不是面试,而是失败的可能性。
电梯上到三十二层,前台小姑娘问:“陈先生?王总在办公室等您。”
她带他穿过一条走廊,两侧是开放式办公区,年轻的面孔们专注于屏幕,键盘声此起彼伏。陈锋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还不到四十岁,可这里的人看着都像二十出头。
他在老东家待了十五年,成了市场总监,但现在的他站在这里,像个外人。
小姑娘推开门:“王总,陈先生到了。”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站起身。
他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材微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陈锋?”他伸出手,“我是王杰。久仰。”
“王总好。”陈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坐。”
陈锋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王杰坐在另一侧,给他倒了杯茶。
“陈先生,我看过你的简历。”王杰翻开一个文件夹,“恒远的市场部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来带。你在一帆集团带了十五年的市场团队,业绩一直很稳定,我很欣赏。”
陈锋点头:“谢谢王总信任。”
“不过,”王杰合上文件夹,“我好奇一件事。”
“请说。”
“你在老东家带了十五年,为什么想要换环境?”
陈锋沉默了。
他不能说是因为被裁。如果说了,面试官会觉得他是被淘汰的。
但也不能撒谎。
“我个人的发展空间遇到瓶颈。”陈锋斟酌着措辞,“一帆集团的业务方向正在调整,市场部的作用在弱化。我想找一个更有潜力的平台。”
王杰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说实话,陈先生,我找猎头挖你,看中的是你对市场的熟悉度。一帆集团的市场模式,行业内的人都知道,你是核心操盘手。恒远现在正需要这种经验。”
陈锋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王总,这个市场总监的职位……”
“年薪七十二万,加上年终绩效和股权期权,总包不低于一百二十万。另外有独立办公室,团队大概二十人。”
一百二十万。
陈锋的心跳快了半拍。
比他现在多了整整三倍。
“当然,”王杰补充道,“试用期三个月,通过后正式任命。”
“明白。”
“那下周一能入职吗?”
陈锋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周六,下周一是三天后。
“可以。”
“好。”王杰站起身,又伸出手,“欢迎加入恒远集团。”
陈锋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走出恒远办公大楼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手机响了。
是周莉。
“陈总监,”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标准化的客气,“后天就是周日,您对那份返聘协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锋深吸一口气:“还在考虑。”
“那我就再等等。不过提醒您一句,这份协议是限量的,过了今天,可能就没有了。”
陈锋挂断电话,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荒谬。
一边是年薪暴涨,一边是薪资腰斩。
一边是新机遇,一边是旧仇人。
他该选什么?
手机又响了。
是苏婉。
“面试怎么样?”
“过了。”
“真的?”苏婉的声音雀跃起来,“太好了!”
“但我还没做决定。”
“为什么?”
“周莉那边……”
“陈锋,”苏婉打断他,“你还犹豫什么?那个女人是想整你。你去恒远,离开那个破公司,不是正好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犹豫?”
“因为……”
陈锋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又说不清在哪里。
周六下午,陈锋送陈晓去上钢琴课,自己在教室楼下的咖啡馆坐着。
他打开笔记本,准备写辞职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辞职信怎么写?
“本人陈锋,因公司业务调整,决定辞去市场总监一职?”
不对,他不是辞职,是被裁。
而且,那份返聘协议就像一根刺,卡在他心里。
手机响了。
是恒远集团HR张雪。
“陈先生,王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下周一入职的相关细节。您的入职时间和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的,那周一见。”
挂断电话,陈锋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周莉的电话又来了。
“陈总监,我提醒您一下,那份返聘协议还有今晚十点前有效。过时不候。”
“我说了还在考虑。”
“那好吧,”周莉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我很期待您的决定。”
陈锋挂了电话,攥紧了拳头。
周莉。
这个女人,一定要他受这份羞辱才甘心。
可他没有办法。
他不能拒绝,因为拒绝意味着彻底撕破脸。
他也不能答应,因为接受意味着自取其辱。
夕阳西下,陈锋接陈晓回家。
“爸爸,今天钢琴老师说我可以考五级了。”
“是吗?厉害。”
陈晓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问:“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
“你骗人,”陈晓扭过头,“你脸都皱成橘子皮了。”
陈锋笑了,但笑容很苦涩。
“爸爸,你别担心,”陈晓靠在他身上,“我以后长大了可以养你。”
陈锋的鼻子一酸。
他揉了揉女儿的头。
“爸爸没事。”
晚上十一点,陈锋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周莉的短信准时出现在屏幕上:“十点了,陈总监。协议作废。”
陈锋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不管了。
明天去恒远报到。
新生活,新开始。
03
周日早晨,陈锋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七点十分。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灰白的光。
他想起今天下午两点要去恒远集团报到,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客厅里传来窸窣的动静,苏婉已经起床了。他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什么。过了一阵,有煎蛋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老公,起来吃饭了。”苏婉敲了敲门。
陈锋掀开被子,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煎蛋、牛奶、两片吐司。苏婉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正端着杯子喝水。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下午两点去报到。”
“那我中午给你做顿好的。”
“不用了,我外面随便吃点。”
“外面吃的不干净,回来吃吧。”
陈锋没再拒绝。
他坐下来,吃了几口面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婉,那个……”
“嗯?”
“我要是去了恒远,房贷会不会有压力?”
苏婉愣了愣:“什么意思?”
“恒远那边试用期三个月,才能转正。万一……”
“你瞎想什么呢,”苏婉打断他,“你可是市场总监,能力那么强,肯定能过试用期。”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苏婉坚定地说,“你相信自己。”
陈锋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和妻子商量买房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当上市场总监,意气风发,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苏婉说要不要考虑远一点的小区,便宜些。他对她说:“怕什么,我有能力还。”
现在回头看来,还真有点打脸。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陈先生吗?”
“是我。”
“我是恒远集团法务部的小张。王总让我通知您,下周一入职前,需要您先签一份竞业限制协议。”
陈锋愣了:“竞业限制?”
“是的,您从一帆集团离职后,在两年内不得从事与市场相关的行业工作,否则需赔偿恒远一百万的违约金。”
“可是我还没入职啊。”
“这份协议是为了保护恒远的利益,避免不必要的风险。请您理解。”
陈锋的脑子嗡了一下。
竞业限制……
如果他签了,就等于在两年内不能碰市场相关工作。如果他万一没通过试用期,被裁了,就彻底失业了。
“张小姐,我能和王总沟通一下吗?”
“王总今天出差了,周一才回来。协议我会发到您邮箱,您签了之后,周一才能办入职手续。”
挂断电话,陈锋愣在原地。
苏婉看他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恒远那边……要我签竞业限制协议。”
“竞业限制?”苏婉也愣了,“你不是还没入职吗?”
“他们说保护公司利益。”
“那你怎么想?”
陈锋沉默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恒远这么大个公司,应该不会骗他。但为什么要让他签竞业限制协议?
而且,他和一帆集团的关系,恒远一定知道。王杰既然亲自挖他,肯定了解他的背景。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他正想得出神,手机又响了。
是周莉。
“陈总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协议已经作废了,不过我可以替您向张总监申请一份新的。”
“不用了。”
“确定?”周莉笑了,“陈总监,您确定要去恒远?”
“你有意见?”
“没有,”周莉咯咯笑了,“我只是觉得……您也老大不小了,跳槽风险太大。万一在新公司待不好,不是更惨吗?”
“这是我的事。”
“对,当然是您的事。我不过是好心提醒您。”
周莉挂断了电话。
陈锋攥紧手机。
他忽然意识到,周莉的话虽然有刺,但也不全无道理。
竞业限制协议这根刺,让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04
周一下午一点半,陈锋提前半小时到了恒远集团楼下。
他穿着新买的西装,打了领带,手边的公文包里装着学历证书和离职证明。晨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就笑了:“陈先生,王总在办公室等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办公区还是那些年轻的面孔,但今天和前天不一样。今天,他是来入职的。
王杰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和一个年轻人说话。看到陈锋进来,他笑着站起身:“陈先生来了?来,请坐。”
陈锋坐下,王杰坐到他旁边,给他倒了杯茶。
“陈先生,我昨天让法务部给您发了份协议,您签了吗?”
“还没。”陈锋打开公文包,“我想和王总聊一聊。”
“好的。”
“为什么我要签竞业限制协议?毕竟我还没入职,而且我的试用期是三个月,如果试用期没过,这对我太不公平了。”
王杰沉默了一会,说:“陈先生,竞业限制协议是公司的常规流程。恒远作为行业龙头,客户的信任是我们的命脉。您之前在一帆集团的职位,让我们对信息泄露有些担忧。”
“但我签了,如果试用期没过,我两年内就不能做市场了。这对我太不公平。”
“我理解。”王杰点头,“那这样,我让法务部在协议里加一个条款:如果您试用期没过,竞业限制协议自动作废。”
陈锋想了想,这个条件还算公平。
“好,我签。”
“谢谢你的配合。”王杰站起来,和他握了手。
陈锋签完协议,王杰说:“那我现在带你去市场部,见一下团队。”
市场部在三十二楼,走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开放工位。墙上挂着恒远的logo和几个市场活动的海报。三十来个年轻人正在电脑前工作,键盘声和说话声嗡嗡作响。
王杰拍了拍手:“大家暂停一下,这是新来的市场总监,陈锋,陈总监。”
所有人都站起来,笑着鼓掌。
陈锋环视了一圈,心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他能做好吗?
十五年来,他一直在一帆集团的系统里,用的都是他们那一套模式。恒远的市场策略,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适应。
但既然来了,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王杰带他去了独立办公室,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大窗户,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桌上放着崭新的电脑和文具。
“这就是你的办公室,日用品自己添置。”王杰笑道,“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
“谢谢王总。”
王杰走后,陈锋打开电脑,开始看恒远的市场资料。
两个小时后,他大概明白了恒远的市场情况。
公司业务线有三条:To B的企业服务、To C的智能硬件、以及海外业务。市场部的职责是品牌推广、活动策划和渠道拓展。
陈锋看着数据,觉得一切还算顺利。
但下午四点,他的手机响了。
是周莉。
“陈总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您今天入职了吗?”
“嗯。”
“那太好了。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消息。”
“什么?”
“一帆集团已经向您发起了诉讼,理由是违反竞业限制协议。”
陈锋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
“因为您入职了恒远。”周莉一字一句地说,“一帆集团的竞业限制协议规定,离职后两年内,不能从事同行业工作。恒远是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
“我从来没签过竞业限制协议!”
“您签过的,”周莉笑道,“您在四年前升职市场总监的时候,签了一份协议。其中有一条:离职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行业工作。”
陈锋愣住了。
四年前的升职文件……他记得签了很多东西,但具体内容他根本没仔细看。
“您不信?我可以把协议照片发您一份。”
两分钟后,陈锋的手机收到了一张照片。
是他亲笔签名的竞业限制协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陈锋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甘心。
他明明是被裁的,现在却成了违约方。
“周莉,”陈锋咬着牙根重复,“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周莉笑了,“我只是想告诉您,您现在处境很尴尬。被裁的人,签了竞业限制,又被老东家起诉,新公司又刚入职。”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弄,“陈总监,您的人生,怎么这么失败呢?”
陈锋挂断了电话。
他现在明白了。
从他被裁的那一刻起,周莉就布了一个局。
他以为自己是跳槽,实际上是被赶出了门。
他以为新公司是出路,实际上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他打开邮箱,看到了恒远法务部发来的竞业限制协议。
他签的那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这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趴在桌上,头埋进臂弯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城市的声音。
他想起了女儿陈晓,想起了苏婉,想起了母亲刘淑珍。
他现在该怎么面对他们?
手机又响了。
是苏婉。
“老公,今天入职怎么样?晚上我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陈锋喉咙发紧,强忍着声音的颤抖:“嗯,挺好的。”
“那你几点回来?”
“大概……八点。”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陈锋擦掉眼角的泪,站起来。
他必须冷静。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需要想办法解决问题。
他打开手机,搜索恒远的法务部电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给了那个叫小张的法务专员。
“张小姐,我是陈锋。我想问一下,我签的竞业限制协议,如果老东家起诉我,会有什么后果?”
小张沉默了一会:“那要看协议的具体条款,以及老东家是否掌握了证据。”
“他们掌握了。”
“那……按协议规定,你可能需要赔偿。”
“多少?”
“一帆集团是恒远的主要竞争对手,按照行业惯例,违约金一般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
陈锋闭上了眼睛。
一百万。
他现在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小张叹了口气:“陈先生,这件事您最好尽快和王总沟通。毕竟……这关系到您的职位。”
陈锋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际线。
夜幕降临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对不起苏婉,不会对不起女儿。
他已经十五年没做错事了。
这一次,他也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
办公室的灯光亮起,陈锋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全家福。
他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后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老婆,我今晚可能会晚点回去。”
“为什么?”
“公司有点事要加班。”
“……你骗我。”
陈锋没说话。
“老公,你跟我说实话,”苏婉的声音也在发抖,“是不是出事了?”
陈锋沉默了很久。
“嗯。”
他慢慢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婉听完后,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老公,别怕。”
“我没有怕。”
“你放心,我们还有房子,大不了卖了。总会有办法的。”
陈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苏婉……”
“别哭,”苏婉笑了,“你可是我的老公,你哭了我怎么办?”
陈锋吸了吸鼻子:“谢谢你。”
“谢什么,”苏婉说,“你回来吃饭吧,排骨快凉了。”
“好。”
挂断电话,陈锋抬起头,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他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刚入行时的那个自己。
那个充满冲劲的年轻人,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四十二岁了。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不认输,就还有机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