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是腊月十八,我们村办喜事最好的日子。
大壮家门口贴着大红喜字,鞭炮皮子铺了一地,红红的,像撒了一地的辣椒。锅里炖着猪肉粉条,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半里地,村口的狗都跟着摇尾巴。我端着一盘瓜子从屋里出来,正瞧见大壮他娘王婶在院子里转圈,手里攥着一沓红包,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他婶子,新娘子啥时候到啊?"我凑过去问。
王婶一拍大腿:"快了快了!迎亲的车都到镇上了,估摸着再有半个钟头!"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里都是光。要知道,大壮今年三十二了,在我们村,这岁数还没成家,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为了给大壮娶上这个媳妇,王婶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新娘子叫小芬,邻县的,是媒人老李头介绍的。人长得周正,就是要的彩礼高——十八万八。我们这穷山沟,一年到头刨地里那点收成,哪能拿得出这么多?王婶咬咬牙,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又找娘家兄弟借了五万,剩下的八万,是去信用社贷的款,利息一年好几千。
大壮他爹走得早,娘俩相依为命。王婶常跟我念叨:"只要大壮能成家,我这把老骨头累死在地里都值。"
吉时快到了,迎亲的车队鸣着喇叭进了村。红色的桑塔纳打头,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车头扎着大红花,喜庆得不得了。大壮穿着崭新的西装,胸前别着大红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可新娘子小芬下车的时候,脸色却不太对。
她穿着租来的白婚纱,手里抱着一束塑料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娘——一个穿着紫色棉袄、烫着卷发的妇人,紧跟在她身后,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啥。
王婶迎上去,热情地拉小芬的手:"闺女,快进屋,外头冷!"
小芬却把手一缩,往后退了一步,开口就是一句话,让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婶子,进门可以,钱得先给够。"
二
王婶的笑容僵在脸上:"闺女,啥钱啊?彩礼不是上个月就送过去了吗?十八万八,一分不少啊!"
小芬她娘往前一站,叉着腰,嗓门尖得像划玻璃:"王家嫂子,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家闺女嫁过来,那是一辈子的事。十八万八是彩礼,可还有‘改口费’、‘下车钱’、‘离娘费’,这些加一块儿,十万四,今天必须现钱!"
"啥?十万四?"王婶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院子里的客人都炸开了锅。我端着瓜子盘子的手都在抖——这哪是娶媳妇,这是抢钱啊!
王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小芬她娘的袖子:"他姨,咱们事先没说这个啊!彩礼我都是借的、贷的,家里现在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你让我上哪儿凑这十万四去啊?"
小芬她娘把脸一扭:"那我不管,规矩就是规矩。拿不出来,这婚就别结了,我闺女跟我回家!"
王婶"扑通"一下就跪下了,抱着小芬她娘的腿:"他姨,我求求你,别为难我们娘俩……大壮三十二了,好不容易……"
那一刻,我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跪在自家院子里,给亲家母磕头。围观的乡亲们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的悄悄抹眼泪。
就在这时候,大壮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一把把他娘拉起来,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小芬和她娘。他没喊没叫,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结了。滚吧。"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锅里粉条咕嘟咕嘟的声音。
小芬她娘愣了:"你说啥?"
大壮把胸前的大红花一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我说,不结了!你们走!这婚我不结了!"
小芬慌了,她大概没想到大壮会这么决绝:"大壮,你……你冷静点,咱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啥?"大壮冷笑,"我娘卖猪、贷款、借遍了亲戚,给你凑了十八万八。今天你又要十万四,明天是不是还要再要个二十万?我大壮是穷,可我娘不是你们提款机!"
他蹲下身,扶起还在发抖的王婶:"娘,咱不结了。这媳妇娶进门,是要孝顺你的,不是来吸你血的。"
王婶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拍大壮的背。
小芬她娘还想再说啥,被小芬拉住了。小芬看着大壮,眼里有点复杂的东西,最后还是低下头,跟着她娘上了车。
迎亲的车队,原路返了回去。
那天晚上,王婶在屋里哭了大半宿。大壮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烟头堆了一地。
后来听说,小芬回去没俩月,就嫁给了邻村一个开小卖部的,彩礼八万八。她娘逢人就说闺女嫁得好,可村里人背地里都说——
姑娘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狮子大开口的,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大壮呢?开春他就跟着包工头出去打工了,临走前跟他娘说:"娘,您等着,我挣钱还债,再给您娶个知冷知热的好媳妇。"
王婶站在村口,望着儿子的背影,抹了一把眼泪,笑了。
日子啊,再难,也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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