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黑漆漆的。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平时这个时候,我爸应该正翘着二郎腿看《新闻联播》的重播,我妈则在厨房里忙活着一家三口的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能传出老远。
但今天,客厅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家具上,拉出长长的阴影。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一丝烟火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玄关开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爸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沓存折和几张银行卡。他低着头,两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整个人佝偻着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
“爸?”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怎么不开灯?我妈呢?”
我爸没抬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这才看见他的脸。我爸,周国平,58岁,一个在车间里站了大半辈子的老钳工,一辈子嘴硬心硬,我小时候摔断胳膊他都没掉过一滴泪的人,此刻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爸爸,出什么事了?”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存折。那本深红色的存折是我妈的,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我拿起来翻开。
余额显示:47.36元。
我愣了两秒,又拿起另一张银行卡的流水单。这是我们家攒了十年的积蓄,足足有20多万,原本计划着下半年我和苏芮结婚用的。
流水单上,最近半个月的转账记录一清二楚。
第一笔:12万元,转账对象——王建军,附言:大哥买房。
第二笔:12万元,转账对象——王建国,附言:二哥翻修房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们不是说只借给大舅五万块吗?这什么时候又给二舅转了十二万?”
我爸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你妈说,你二舅家翻修房子差钱,她不能看着你外婆家的儿子连个好房子都住不上。她瞒着我,把家里的定期全取了。”
他把一张转账记录拍在桌上,声音突然拔高:“你妈说,亲戚之间要互相帮衬!帮衬!自家儿子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她连四千五百九十九的空调都要跟你讨价还价!现在好了!全没了!全没了!”
我攥紧那张流水单,指节泛白。四千五百九十九,那是上周我和苏芮去挑空调时看中的一台,我想给我爸妈的新房装上,算是我和苏芮的一点心意。我妈当时说太贵了,让我缓缓再说。我以为是心疼我花钱,原来是存折里没这笔钱了。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掏出手机,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打什么打!”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那沓存折跳了一下,“你妈现在回你外婆家了!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脸见你!”
他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诚,这次,我要跟她离婚。不然我周国平,这辈子都活不明白这口气。你把钱给我要回来!要回来!不要回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有车灯一闪而过,投在墙上的影子剧烈摇晃。
01
那个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苏芮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你别着急”“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决定”。可我怎么决定?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我爸妈结婚三十多年了。我爸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厂子效益不好,他提前内退,每个月拿两千八百块的退休金,够他自己吃饭抽烟。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加上我爸的退休金,就是我们家全部的收入。
二十多万,是我爸妈省吃俭用攒了大半辈子的。
我妈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大龄妇女。每天五点起床,把早饭做好,把家里的地拖干净,然后骑着她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去上班。下班回来,买菜做饭。衣服从不去商场买,要么是地摊货,要么是我姑姑给她的旧衣裳。她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就是她的两个兄弟。
她的大哥,我大舅王建军,前两年说要买房子。我妈二话没说,从家里的存折里取了五万块给他。当时我爸还跟她吵了一架,我妈说“那是我的亲哥,他好不容易才从农村出来,我能不帮吗?”
我爸后来没再吭声。
但谁也没想到,还有第二次。
我二舅王建国,常年开货车,前两年出了次小事故,赔了不少钱。去年他决定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说不能让我外婆住在破房子里。我妈又感动了,这次,她一分不剩地全拿了出来。
我想起我妈每次从舅舅家回来时的表情。她总是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东西——满足感,或者说,存在感。
就像她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价值一样。
凌晨两点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翻了翻我妈的老照片。那些照片放在一个铁饼干盒里,塞在我妈枕头底下。我打开盒子,里面大多是些泛黄的老照片,有些边角已经卷了起来。有我爸妈结婚时的黑白照,有我小时候满月、百天、一岁、两岁……还有一张特别老的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些模糊了。
照片上有三个小孩,两个男孩瘦瘦高高,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特别灿烂。
那是我妈,我看得出来。
我也认出了那两个男孩是我大舅和二舅。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张照片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秀兰和两个弟弟,1978年秋。”
秀兰。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我能感觉到,写这行字的人很用心。
我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大:我妈,作为家里的老三,按理说她并不需要承担太多,可为什么她过得那么卑微,那么努力讨好自己的两个哥哥?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善良?
天快亮的时候,苏芮给我发了条微信:“怎么样了?你别想太多,有事我们一起扛。”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
我扛得起吗?我能怎么办?
去我外婆家找我妈?去找两个舅舅把钱要回来?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爸妈的婚姻走到尽头?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家,好像从根上就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而我用二十七年的时间,才第一次发现了这个裂口。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请了假,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接通了,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哭过一样。
“妈,你回外婆那边了?”
“嗯,昨晚到的。”我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我深吸一口气,“妈,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只借给大舅五万吗?怎么又多出来十二万?还有二舅的十二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小诚,”我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外婆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你大舅和二舅他们,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他们不容易,你就把家里的钱全给他们了?”我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妈!你知道那些钱是干什么用的吗?下个月我要和苏芮领证了,我们连空调都挑好了,四千五百九十九,你嫌贵!现在倒好,二十多万,说给就给了!连个字据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留字据?”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就又落了下去,“你二舅给我打了欠条。你大舅……他说等有钱了会还的。”
“大舅什么时候说过‘会还’这两个字?他买房子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他才在县城买了个四十平米的二手房,那也叫‘买房子’?妈,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
“小诚,有些事……等你以后当了父母,就懂了。”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妈这辈子,欠太多了。你大舅二舅他们都他妈妈亲生的……我不能不管。”
“欠什么?”我追问道,“你什么时候欠他们了?”
“不说了。你在家好好陪你爸,别让他想不开。”我妈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妈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我从来没听到过。那不是委屈,不是不舍,而是……愧疚。
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愧疚。
我决定亲自去我外婆家。
03
我外婆家在周边的一个县城里,坐大巴两个小时。我给我爸留了张纸条,说我去找我妈谈谈,让他别冲动。
中午十二点多,我到了县城。车站不大,门口的拉客三轮车司机吆喝着“十块一位”。我上了车,往城西的城中村方向走。
我外婆住的房子是一栋二层小楼,年头长了,外墙的水泥有些剥落。门前贴着的对联已经褪成了白色,门框上挂着一盏暗红色的老式灯泡。我推门进去,一楼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台旧电视开着,正放着某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画面有些失真。
“外婆?妈?”
没人应声。
我上了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隐的说话声。
我走近了,听出来是我妈的声音,还夹杂着我外婆的哭声。
“妈,你别哭了。”我妈的声音在发抖,“都怪我不好。我对不起姐,我对不起这个家。”
外婆哭得更厉害了,用浓重的方言说:“秀芝,你别说了,跟你没关系……那是你姐自己选的,她护着你,她心甘情愿。”
“可是……要不是我,她也不会……”
“别说了!”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你要想让老婆子我死得安心,就别再提了!”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心跳得像擂鼓。
姐?我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姐?
“秀兰”——昨天我在照片上看见的那个名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轻轻推开门。
屋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外婆半躺在床上,眼眶红肿,满头白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苍老了十岁。我妈跪在床边的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我一出现,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外婆先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妈:“你儿子来了。”
我妈转过身,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是慌乱,最后是无力。她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妈,”我走到她面前,“外婆刚才说的‘姐’,是谁?”
我妈低下头,没有说话。
外婆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秀芝,既然孩子找来了,就告诉他吧。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知道自己的亲姨是谁了。”
亲姨?
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下响了。
04
外婆让妈站起来,坐到床沿上。
我妈去倒了杯水给我,眼神一直在闪躲。
“你妈一直没跟你提过,”外婆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还有一个大姨,叫秀兰,是我和你外公的第一个孩子。”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秀兰这丫头,打小就疼她妹妹。你是不知道,你妈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秀兰就背着她上学,背着她去河边玩。姐妹俩感情好得像是一个人。”外婆的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后来,你妈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村子里下了大雪,河水涨了。你妈不听话,非要去河边踩冰。一脚踩到冰窟窿里,掉下去了。”
我注意到我妈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掌心。
“秀兰听见喊声,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她。她那时候也才十五岁,哪里扛得住那么冷的河水和那么急的浪?”
外婆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她把妹妹推上了岸,自己却没了力气。等村里人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捞不上来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外婆低低的哭泣声和我妈压抑的抽泣。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我的眼眶已经湿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姨,一个为了救妈妈而失去生命的女孩,一个被掩盖了这么多年的名字。
“你外公……从那天起就像变了个人。”外婆擦了擦眼泪,“他把秀兰的死怪在自己头上,说自己不该让孩子们去河边。后来生病了,郁郁寡欢,没几年就去了。你妈那时候才十几岁,家里的担子就落在你两个舅舅身上。他们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要撑起一个家,确实难。”
我终于明白我妈说的“欠”是什么意思了。
她从鬼门关里被拽回来,但代价是她的亲姐姐。她在成长中失去了父亲,两个年轻的舅舅被迫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她觉得那是一笔债,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所以她拼了命地对两个舅舅好。他们买房子,她掏钱;他们翻修房子,她比他们还上心。她甚至觉得,把全部家底都给他们,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她欠的是一条命。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妈妈的脸。
她的头发已经有白丝了,四十多岁的人,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我一直觉得我妈是个爱操心的普通妇女,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心里的那个窟窿。
那个窟窿,叫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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