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腊月里的一个清早,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刚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一边,就听见隔壁王婶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那哭声又尖又长,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惊得我手里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我赶紧推开她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子煤烟味混着饭菜的馊味扑面而来。王婶坐在炕沿上,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沾着饭粒,脚上的棉鞋还少了一只。

"他秀芬姐,你可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这老婆子是没法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婶今年六十有八,老伴走得早,就守着一个独子建国过日子。前年她还在村口大槐树下跟人吹嘘,说自己有福气,娶了个新儿媳妇,比前头那个小芳强百倍。怎么这才一年多的光景,就哭成这个样子了?

我给她倒了碗热水,那粗瓷碗边都磕掉了一块。她抖着手接过去,水洒了半碗在棉裤上也不知道擦。

"秀芬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是自作自受啊。当初要不是我嚼那个舌根子,小芳也不会跟建国离婚……"

我愣住了。当年村里都传,说小芳在城里打工的时候跟人勾搭上了,是王婶亲眼"撞见"的,逼着建国离的婚。难道这里头还有别的说法?

王婶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的小芳穿着红毛衣,怀里抱着才两岁的孙子,笑得满脸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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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我憋在心里三年了,今天不说,我怕是要带进棺材里去……"

王婶抽抽搭搭地,把那段陈年旧事一点一点抖了出来。

原来当年小芳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确实有个男同事对她挺照顾,下班一起走过几回。王婶看不惯儿媳妇在外头抛头露面,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她嫌小芳挣的钱不全交给她管,嫌小芳给娘家买东西,嫌小芳跟建国说话嗓门大。

那天她去厂门口接孙子放学,瞧见小芳跟那男同事说笑着出来,那男的还顺手帮小芳拎了一下包。就这么一眼,王婶回家就添油加醋地跟建国哭诉,说小芳在外头有人了,那男的还劝小芳跟建国离婚,要带她去南方。

"我那时候就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服服帖帖地在家伺候我,"王婶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一圈一圈地晃,"谁知道建国是个犟种,二话不说就闹着要离。小芳气得直哭,说我血口喷人,可她那性子也烈,说离就离,连孩子都没要……"

孙子判给了建国,跟着爷俩过。小芳走的那天,是冬月里,雪下得齐膝盖深。她抱着孩子亲了又亲,回头看了王婶一眼,那眼神王婶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恨,是失望,是寒心。

后来建国经人介绍,娶了邻村的春梅。春梅模样周正,嘴也甜,进门头一个月,给王婶买了新棉袄、新棉鞋,王婶逢人就夸:"这才是我的好儿媳!"

可日子一长,春梅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她让我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做慢了就摔盘子摔碗,"王婶卷起袖子,胳膊上一块青一块紫,"上个月我熬粥糊了锅底,她抄起锅铲就照我胳膊上抡……建国呢?建国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才回来一回,我跟他说,他还嫌我多事,说春梅伺候他爹娘不容易……"

我看着那些淤青,心里一阵阵发酸。屋里的煤炉子"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的烟灰里。

"前儿个孙子放学回来,饿得直哭,春梅把剩饭剩菜倒猪食桶里也不给孩子吃,说孩子是拖油瓶……"王婶说到这儿,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我这才想起小芳,小芳在的时候,孩子哪受过这委屈?她半夜起来三回喂奶,白天还要去厂里上班,从来没红过脸……"

我叹了口气,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枯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听着格外凄凉。

"婶儿,这事儿不能怪别人,"我斟酌着说,"做人哪,心要正。你当年要是把小芳当亲闺女疼,哪会有今天?"

王婶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听说,王婶托人打听小芳的下落,想当面给她赔个不是。可小芳早就在南方再嫁了,听说嫁了个本分的厨子,又生了个闺女,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话说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有些人伤了,也就再不肯回头了。王婶坐在炕头哭,哭的不是春梅的打骂,是自己当年那张嘴,把好好的一个家,活活拆散了。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只是树底下,再没人听她吹嘘那个"新儿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