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择豆角,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气,楼下槐树叶子被冲得发亮。厨房里飘出油烟味,是女婿在炒菜,铲子磕着锅沿"哐哐"响,比平时重了三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顿饭,怕是要"上桌"了。

果然,菜还没上齐,女婿小赵把围裙往沙发上一甩,黑着脸坐下,筷子戳在饭碗里立着,斜眼瞅我:"妈,有件事我跟雯雯商量好几回了,今天当面跟您说清楚。"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夹起的那块红烧肉又落回盘子里。

女儿小雯低着头扒饭,睫毛一抖一抖的,明显是早就知道内情。我活了快六十年,什么眉眼高低看不出来?这是夫妻俩商量好了,要跟我"摊牌"。

"您住我们家也快一年了,"小赵清了清嗓子,"我跟雯雯的意思呢,您每个月,象征性地交两千块生活费。水电煤气、米面油盐,一大家子开销,您也知道现在物价……"

我"啪"地把筷子放下。

"两千?"我冷笑一声,"小赵,你算过没有,我退休金一共才三千二,交了两千,我自己看病买药、人情往来,喝西北风去?"

小赵脸一沉:"妈,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妈在乡下,每个月还给我们寄自家种的菜呢,您住这儿,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连个态度都没有,这……"

"态度?"我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我帮你们带了三年外孙,从屎尿屁带到上幼儿园,我figure过一分钱工钱没有?我跟你妈比?你妈在老家有地有院子,我一个人住在那五十平的老房子里,冷锅冷灶,是雯雯非让我过来的!"

小雯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妈,您小点声,孩子在房间写作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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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声?"我手都在抖,"今天这话,我不说清楚,我这碗饭咽不下去!"

小赵把碗一推,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声音不大,可字字像针:"妈,我跟您说句难听的,您太冷血了!血压高的药是我给您买的,上回您半夜胃疼,是我开车送您去的医院!您倒好,一分钱不想出,全靠我们小两口养着,您这良心,过得去吗?"

"冷血"两个字,像两记耳光,"啪啪"打在我脸上。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了,敲在防盗窗上,一声一声,敲得我心口发闷。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那台老式挂钟"嗒、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他们起床,悄悄收拾了行李,留了张字条,打车回了老房子。

老房子有两个月没住人了,推开门一股霉味,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桌上还放着我走时没洗的那只搪瓷缸。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下午,我老姐妹李婶来看我,听我哭诉完,叹了口气:"老周啊,话说回来,小赵那话是难听,可你也得换个角度想。如今这年头,年轻人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你住人家家里,是该出点钱。但他不该说你冷血——这俩字,戳人心窝子。"

我擦擦眼泪,没吭声。

李婶又说:"你那退休金三千多,在咱们这小城不少了。你给一千,留两千自己花,这事儿不就解了?非要争个你死我活,闺女夹在中间,最难。"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小雯昨晚那低着头的样子,睫毛一抖一抖的,她比谁都难受。

第三天傍晚,小雯一个人来了,手里拎着我爱吃的桂花糕。她进门没说话,先抱着我哭了一场。

"妈,小赵那人嘴笨,他不是那个意思……他爸去年走了,欠了点债,他压力大,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

我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恍惚想起她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骑在我脖子上看庙会的样子。一晃眼,她也是当妈的人了。

"妈跟你回去,"我轻声说,"每月给你们一千五。剩下的,妈自己留着,省得老了拖累你们。"

小雯眼泪又下来了:"妈,您别这么说……"

回去那天,小赵在楼下等着,接过我的行李,闷声闷气地叫了声"妈",又说:"上回我话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摆摆手,没回答。

有些坎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有些话,说出口了,就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拔掉了,洞还在。

人老了才明白,亲情这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是你来我往、互相体谅着,才暖得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