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从镇上抓药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响亮,带着年轻女人才有的那种活泛劲儿。
我一愣,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一声差点掉地上。
这声音……是婆婆?
不可能啊。我婆婆瘫在床上整整两年了,连翻身都得我搭把手,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笑得出这种声儿?
我屏住呼吸,悄悄把耳朵贴到窗户根儿底下。
"哎哟我的乖孙,奶奶给你留了糖......慢点吃,别噎着......"
是婆婆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跟村口大喇叭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六月的天,蝉在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却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叫春香,今年四十二,嫁到老李家整整十八年。
婆婆姓周,今年六十八。两年前的一个早上,她去后院喂鸡,"咚"地一声栽倒在鸡圈边上。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梗,半边身子不灵便了,回家静养。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这屋里的"老妈子"。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熬粥,粥要熬得稀烂,怕她噎着。然后端屎端尿,给她擦身子,翻身防褥疮。她那身上的味儿,混着中药和老人特有的酸馊气,熏得我好几回在灶房干呕。
我男人李建国,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早出晚归。家里大事小情,全压在我一个人肩膀上。
闺女在外地念大学,一年回不来两趟。
我跟人抱怨过吗?没有。庄稼人讲究"百善孝为先",伺候老的,那是天经地义。村里那些婶子大娘见了我,哪个不竖大拇指?"春香啊,你这媳妇当的,比亲闺女还强!"
我听着,心里头那点子委屈,也就化了。
可今天这事儿......
我手抖着推开堂屋的门。
里头一下子静了。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那姿态、那神情,跟我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我那五岁的小侄子虎子,正坐在床边啃糖块儿,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婶儿,你回来啦!"
我盯着婆婆,声音发紧:"妈,我回来了,药抓回来了。"
婆婆"嗯"了一声,含含糊糊的,跟以前一个味儿。
可我分明记得,刚才那笑声,那利索的话......
我没吭声,把药放下,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白得瘆人,照在屋里那台老式座钟上,"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口。
身边的李建国,鼾声打得震天响。
我突然推了他一把:"建国,你说......妈这病,是真的吗?"
他鼾声一顿,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胡说啥呢,赶紧睡。"
可我分明感觉到,他那身子,僵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
我故意说要去赶集,骑着电动车出门,走到半道又悄悄折回来,把车停在邻居家后墙根儿,光着脚溜回自家院子。
果不其然。
我从后窗缝里看见——婆婆下了床,自己端着搪瓷碗,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吃花生米呢!腰板挺得笔直,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那副利索劲儿,哪像个瘫了两年的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两年。整整两年。我端的那七百多回屎尿,熬的那两千多顿稀粥,半夜起来翻的那无数次身......全是假的?
我冲进屋里。
婆婆看见我,"啊"地一声,手里的搪瓷碗"哐当"摔在地上,花生米滚了一地。
她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没哭,也没骂,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良久,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春香啊......妈对不起你......"
原来,两年前那场病,三个月就好得差不多了。可婆婆怕——怕儿子儿媳嫌她,怕被送去养老院,怕一个人孤零零的。村东头的赵婆子,就是好端端被儿子送进了敬老院,没半年就没了。
她跟李建国商量,李建国默许了。
"建国他知道?"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婆婆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他怕你不答应,让我先装着......装着装着,就装了两年......"
那一刻,我心里头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恨婆婆。一个怕被抛弃的老太太,能有多大的坏心眼?
我恨的是李建国。
他是我男人,是我枕边人。他眼睁睁看着我端屎端尿两年,看着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看着我半夜被尿盆惊醒还要陪着笑脸......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用我的孝顺,换他自己的心安理得。
那天晚上,李建国回来,看见满地的花生米和跪在地上的老娘,脸"唰"地白了。
我没跟他大吵大闹。
我只是平静地说:"建国,妈这病好了,是天大的喜事。从明儿起,妈的饭,你做;妈的衣裳,你洗。我,歇歇。"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灯泡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个睡了我十八年的男人,陌生得像个外人。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慌。
我知道,这个家,回不到从前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只是从今往后,我心里那杆秤,得自己拿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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