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邳州人是离不开大运河的。”75岁的刘向侠说。
自春秋末期邗沟初凿,经隋、元两代大规模扩展,大运河已流淌了二千五百余年。南起杭州,北至北京,这条“水上长城”纵贯了中国最富庶的东部平原。它串联了京津、燕赵、齐鲁、中原、淮扬、吴越六大文化区域,让原本相对独立、各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得以深度连接和交融。
在这条千年文脉之上,有一座小城,人与河几乎同呼吸、共命脉。运河两端纵横穿城而过,像母亲张开的双臂,把邳州轻轻揽进怀里。在邳州心里,他们是“运河儿女。”
生产、生活、生息,一代代邳州人的记忆,都是从水波里长出来的。岸上的人家,已经从木船换成了机轮,星星渔火也成了更璀璨的万家灯火。
运河不语,却把风骨和温情,一并揉进了邳州人的血脉里。时光流转,人与河,河与城,在彼此的凝望中,共同长成了一部不会老去的传奇。
河,终究是那条河。而邳州人,“离不开大运河”。
大运河畔的邳州城。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邳州市委宣传部 供图
运河之城
在江苏版图最北端,有一座小城,是在大运河怀抱里长大的。
邳州位于苏鲁两省交界处,自古便是南北通衢。东望徐州新沂,西连铜山与贾汪,南界睢宁与宿迁宿豫,北上则是山东枣庄的台儿庄区与兰陵县。这里是江苏的“北大门”,京杭大运河、陇海铁路与陆桥通道三大动脉在此交汇。
邳州古称“下邳”。其境内的大墩子文化遗址距今已有6000年,是江苏文明最早的起源之一。从夏代奚仲建邳国,到秦设下邳县,再到北周始称邳州,1992年撤县设邳州市。水脉与文脉,早已在这座城中相拥相融。
邳州自古便是南北文化碰撞之地。两汉文化、古徐国文化、燕赵的豪迈、齐鲁的厚重、吴越的温婉、中原的古朴,六方文化在运河边交汇融通,激荡成一种兼收并蓄的气质。
但真正让邳州在运河沿岸城市中独树一帜的,是它有两条穿城而过的运河。
京杭大运河在这里全长69.6公里。从台儿庄方向来的中运河,自北向南纵贯56.1公里;从徐州方向来的不牢河,自西向东横淌13.5公里。两条水道在大王庙交汇,写下一个大大的“T”字,把整座城温柔地裹在怀里。邳州因此成为大运河沿线流域里程最长的县级市——从城区到乡镇,几乎处处有水,步步近河。
水运兴,则百业兴。漕运鼎盛的年月,这里码头林立,帆影遮日。船工们拉起纤绳,喊起号子,歌声在宽阔的河面上远远荡开。那“船工号子”喊了一代又一代,2014年成了徐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明清时,泇口一带有七十二座船神庙,乾隆下江南也曾在此停靠。如今,这条河依旧是北煤南运的大动脉,拖船日夜穿梭,桨声灯影里,是这座城生生不息的呼吸。
放到更远的视角来看,大运河沿岸从来不缺明星城市。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那是江南的绮梦;淮安扬州更是曾经吞吐过帝国的“经济命脉”;济宁聊城因河而兴,写下了各自的传奇。这些名字如闪耀的明珠,被一条运河串成中国最耀眼的水上文明。
邳州,不在这张“头版头条”的名单里。不过,一代代“运河儿女”不卑不亢,活出了自己的模样,与大运河一同成长。
京杭大运河邳州段的晚霞。
走,“上运河”
傍河而居的邳州人视运河为母亲河,老百姓约定俗成地用“运河”命名他们的生活。
早年,邳州农村的老百姓,称上县城为“上运河”,在他们的记忆里,县城是扎在运河里的。他们去市里逛街购物,也称为“赶运河”;而邳州市里人,则喜欢称呼自己为“运河街人”。
大运河早已融入在邳州人的生活肌理里,去哪儿都能碰见“运河”。
邳州历史上就有运河县、运河区、运河镇、运河乡、运河村等。1954年,县政府更是直接从邳城镇搬到了运河镇。
站在京杭运河邳州段的东大堤上,陇海铁路北侧,立着一块灰白色的纪念碑——淮海战役强攻运河铁路桥纪念碑。它记载了旧运河大桥在淮海战役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始建于1920年的运河铁路大桥,又叫作京杭运河陇海铁路大桥。这是一座兵家必争的大桥,横跨中运河,是陇海铁路徐州到海州段的重要工程。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后,国民党黄百韬兵团为了阻止中国人民解放军渡河西进,派遣一个团的兵力把守此桥。华东野战军8纵69团追击至运河铁路桥东,与其展开彻夜激战,最终歼灭桥东守军。
如今,新的运河大桥已起,桥下水流平缓。但碑立着,邳州的记忆就立着。
跨越京杭大运河的徐连高铁。张强 摄
再往前走,你会路过退出历史舞台的老火车站。2019年,最后那栋带着“邳州站”字样的楼倒下了。此前很长的岁月里,它也叫“运河火车站”。绿皮车曾在这里停靠,月台上挤过挑担的、抱孩子的、送行的一代代邳州人。
“风声雨声读书声”,运河也陪着邳州的孩子在书香里成长。邳州几乎大小学校都与运河有关联,比如创立于1928年的江苏省运河高等师范学校;江苏省首批重点高中的运河中学,以及曾经的运东、运西、运南、运北中学;建于1934年的运河小学,如今已经成为邳州当地“大运河文化传承基地学校”;邳州第一所公办幼儿园,也叫做“运河镇幼儿园”。
在邳州,不少单位也和运河紧密相连,比如运河派出所,运河机械厂、运河酒厂、运河酒家。不少商品也早就盯上了大运河的IP,当地人喝的啤酒叫运河香醇。
更有意思的是,还有不少邳州人起名字就叫运河。常年研究大运河文化的学者杨光正告诉记者,“运河”“运生”“大运”“大桥”“大船”,这些都是上世纪邳州人最喜欢给孩子起的名字。这些名字里,藏着父母对这条河的情感。
杨光正心里装着各种大运河,他有一个习惯,会在生活各个角落里找“运河”。比如,吃完饭闲步遛弯的时候,他总是会一路扫过去沿街店铺的门头。就像是玩某种寻宝游戏一般,他总是能找到“宝藏”。“邳州现在很多店铺依然是用运河命名的,比如运河菜煎饼店铺,这说明老百姓心里始终装着大运河”。
“走,上运河。”
记忆里的“波光”
"一辈子,我都和大运河生活在一起。"
75岁的刘向侠推开厨房窗户,就能看见运河边的钟楼。她童年的记忆,都藏在水光里。
记忆里的老房子就在运河边。黄泥夯的墙,芦苇和茅草搭的顶,门一开就能看见运河水。夏天一到傍晚,大人们拉着竹编凉席或老布床单,牵着小孩就往运河边去。一家人席地而坐,树上的知了闹哄哄地起哄。小孩缠着大人讲故事,抬头数星星。
最有意思的是,南北两岸的孩子还能隔水“打仗”。运河岸边有种白色小虫方言叫作“叶夜佬”,像蝴蝶那么大。两岸小孩经常会比拼谁抓得多。北岸的孩子们跳着喊“叶夜佬,南岸的捞不着”,南岸的孩子们就立刻回敬“叶夜佬,北岸的捞不着”。
几十米宽的河面,叫喊声却清清楚楚,谁都不让谁。大人在旁边摇着蒲扇,看孩子们疯跑。玩累了,他们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快乐的力量直击人心吧,距离便不成为距离。”刘向侠说这话时,眼神正看着窗外。
大运河是邳州小孩记忆里的游戏场。她也是渡口,载着年轻人驶向远方。
62岁的仝建宁喜欢冬泳。几乎每天早上,他都要去运河里游上2公里。看到(轮渡)客运码头遗址时,他就知道快抵达终点了。
邳州的轮渡客运站在1992年的时候彻底关闭。在20世纪70年代前后,邳县轮船站年发送旅客5万人。在当时,从邳州坐轮船,向南可达淮阴、扬州、苏州等,向北可达台儿庄、济宁、聊城等。
静谧、祥和的京杭大运河两岸。
1974年,仝建宁上小学四年级,那是他第一次坐大船出远门。小孩票价5毛钱,大人一块多,从邳县到淮阴(淮安)的亲戚家,156公里的距离,他在大运河上“走了”一天一夜。
成年后,仝建宁要去苏州实习,这是他第二次在运河上坐船去远方。到了太湖,那晚水面铺满月光,油润发亮,水和景都留在了他心里。
大运河像母亲的手,把少年推向更远的世界。但她也是归处,等着熟人回来。
对于85岁的退休教师李登起来说,运河是一条每天都要走的路。从1954年起,他每天都要从北岸坐船到南岸的学校读书。早上忙的时候,两只渡船都闲不下来。一船多的时候能有几十号人,少的时候也就十几个人。几十米宽的河面,当年坐船要走近半个小时。2个撑船艄公,一个站在船头,一个负责船尾。杆子一头撑在河底,另一头压在肩上顶着向前走。
从少年到白头,水面上晃过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大运河都在等着他归来。李登起望着远方的波光,“我们邳州人是离不开大运河的。”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大运河。
澎湃新闻记者 王奕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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