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分钟,门才开。
他探进半个身子,嘿嘿一笑。那笑声里有沙子,有水泥灰,有两个月没回家的生分。客厅里顿时灌满了工地的味道,咸的,涩的,汗透了又干、干了又汗透的那种酸。
十一点了。饭在灶上温着,排骨炖了第二回,土豆都快化了。油菜是昨儿买的,炒出来蔫头耷脑。他扒饭的速度像是在跟谁抢,第一碗三分钟见底,第二碗才慢下来。抬头看我一眼,说我瘦了。我说你黑了。六十七岁的人,大夏天在工地上扛管子,不黑才怪。
他告诉我后天走。隔壁市有个活儿,工头催得紧。两个多月没着家,回来就住两宿。周四走,今天周二。满打满算,四十八小时。
洗澡水哗哗响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锁骨那两块骨头支棱着,像衣服底下撑了两把刀。以前他在厂里做机修,手上虽沾油污,皮肉是软的。厂子关了以后去了工地,手指头就变成了砂纸,掌心横七竖八全是裂口,结了痂,又裂开。
半夜他起来冲了两回澡。第二回冲完没直接上床,在阳台上站了半晌。打火机啪一声,红火头明明灭灭,一口一口抽得很慢。躺回来的时候快一点半了,手搭在我腰上,没两分钟呼噜就响了。粗糙得像砂纸的那只手,指腹的茧子刮得我生疼。
我没睡着。算了一笔账。
隔壁市外墙水电,一天三百五,管住不管吃。四十天工期,一万四。扣掉嚼谷,能落一万出头。上个月他打回来一万二,上上个月八千。两个多月两万三。他自己留了多少?我看他脚上那双袜子,后跟破了个洞,洗完澡翻过来穿。T恤领口洗松了,后背的字掉了一半。那件棉袄还在柜子里挂着,吊牌没摘,去年过年买的,他说贵,退了。
六十七岁的人,血压高,兜里揣着降压药。有一回视频,他说漏嘴了,说中午头晕,在脚手架底下蹲了好一会儿。还有一回手指头被铁管夹了,指甲盖全黑,拿创可贴缠了缠,过了半个月我才看见,肿着。后来指甲盖整个掉了,新指甲长了两个月。
上上个月打回来八千那次,电话里嗓子哑得厉害。他说上火。后来老周老婆跟我讲,那阵子停工十二天,等材料。没工钱,包工头只管住不管吃,十几个人窝在工棚里吃泡面。他急得嘴角起泡,晚上睡不着,在工棚外头一坐半宿。后来找了个零工,给仓库搬了三天货,挣了六百块。那六百他没跟我说。
房贷一个月三千六,他打回来的钱刚好顶上。闺女那边孩子交补习费,我提了一嘴,他第三天又打回来两千,说是工头预支的。后来才知道,那两千是跟工友凑的,发了工钱再还。这人就是这样,家里的窟窿他看见了就睡不着,自己的窟窿全当没看见。
今早我六点起的。他还在睡,蜷在被子里朝墙,肩胛骨顶得皮肤撑起来。我没叫他。淘米煮粥,煎了三个鸡蛋。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个红点,没吭声。抓米的时候多抓了一把,抓完才反应过来——他周四就走,多抓这把干嘛。没倒回去。剩了中午热热喝。
七点半了,粥晾了两碗在桌上。他还没醒。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呼噜声,一声长一声短。工棚里大通铺,十几个人挤着,夏天像蒸笼,冬天墙缝灌冷风。让他在家多睡一会儿吧。哪怕就这一早上。哪怕周四又走了。哪怕下回又是两个月后。
八点多他醒了。光脚走出来,头发翘着,站在客厅愣了半天。饭凉了两回,我又热了。鸡蛋重新煎了两个,蛋黄还淌着,他爱吃这样的。咸菜切了,淋了香油。肉松那半袋全倒碟子里,堆得冒尖,想了想又拨回去一半。怕他看出来。这人精得很,桌上菜多了就要问,是不是家里有事,是不是我哪儿不舒服。他问这些的时候眉头拧着,筷子就放下了。我不想让他放下筷子。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在算肉松贵不贵,鸡蛋是不是土鸡蛋。我说你看啥,吃你的。他没再说话,呼噜呼噜喝粥。煎蛋一口一个,蛋黄淌在粥里搅了搅。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我眼睛咋了。我说没睡好。他没接着问。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后背还是弓着,后脖颈晒得黑红,皮糙了。他洗得很快,碗筷碰得叮当响。洗完转过身说,今天不出去,就在家。你有啥活儿要我干,灯泡坏没坏,水管漏不漏。我说都没坏。他站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干啥好。每次回来都这样,他想干活,想补上他不在的时候那些窟窿。可我在家把啥都弄好了。灯泡我自己换了,水管堵了我找人通了,煤气灶打不着火我照着手机视频修了三天。这些事电话里都没说。说了他也回不来,白担心。
他去阳台上紧晾衣架的摇把,蹲在那儿捣鼓。T恤下摆跑出来,露出一截腰,黑瘦黑瘦,皮包着骨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在厂里上班,好歹有周末,有年假。那时候他腰上还有点肉,我笑他啤酒肚快出来了,他拍拍肚皮说这叫福气。后来厂子关了,买断工龄的钱填了房贷,歇了不到一个月就去了工地。肉一天天往下掉,掉了快十年,掉到现在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撑着一张皮。福气没了。
紧好了摇把,又去卫生间看水箱,说浮球不太灵,哪天给你换了。我说行。他站在客厅中间,又不知道干啥了。手足无措的样子,像这个家他待着有点生,像成了客人。心里堵了一下。这是他的家,他挣钱还的房贷,他每个月把钱打回来,他在外头累死累活,回来却不知道往哪儿坐。我说你坐下歇会儿吧,别到处找活儿干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早间新闻开着,谁也没看。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周下个月不干了。腿不行了,膝盖积水,蹲不下去,工头不要了。老周比他小三岁,在工地上干了快二十年,两条腿全废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周走的时候跟我说,趁还能干多干几年,干不动了连工棚都没得住了。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他在想老周,在想自己还能干几年,在想干不动了怎么办。
六十七岁了。工地上不要六十岁以上的,他托了人、塞了烟才留下来。包工头让他签了免责协议,出了事自己负责。这事他只跟我说了。那天晚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签了,不签人家不用。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说能不能换个活儿,当保安也成,少挣点。他说保安一个月两千出头,房贷不够。我没话说了。
房贷还有八年。八年后他七十五,我七十三。到那时候他就不用去工地了,不用两个月才回来一趟,不用睡大通铺,不用吃泡面等开工。到那时候他能天天在家,早上喝我煮的粥,中午吃我炒的菜。到那时候他身上的肉能长回来吗?到那时候他还能蹲下去紧晾衣架的摇把吗?
周三了。明天周四,他走。隔壁市的工地等着他,四十天,一天三百五。灶上那锅粥还剩半锅,中午热热接着喝。他靠在沙发上又睡着了,在家的时间一半用来找活儿干,一半用来打瞌睡。我把电视声音调小,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动,没醒。太阳升得老高,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灰尘。
周四早上他走的时候,我没送。他说工地有人来接,在路口等着。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那辆面包车,破破烂烂的,座椅上全是灰,几个人挤在后头腿都伸不直。他不让我看那些。我站在厨房窗户后头,看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往外走。拉链坏过一回,他自己拿钳子修了修。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半瓶降压药,还有我早上趁他洗脸时塞的几个煮鸡蛋。他没看见。
他走到楼下了,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往楼上看了看。我没探头出去。他看不见我。站了十来秒,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脚上那双解放鞋后跟磨偏了,走起来有点撇。右腿好像不太得劲,上回扭了脚踝,肿了好几天,自己拿药酒揉了揉,现在走路还带着点拖。走到小区门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灶上那锅粥还剩大半锅。早上又热了一回,给他盛了两碗,我自己喝了一碗。关了火,盖上盖子。中午接着喝。鸡蛋还剩一个煎好的,他说吃不下了,包了保鲜膜放冰箱。肉松小半碟,夹子封好放回柜子最里头。下回他回来不知道啥时候,希望还没坏。咸菜碟子里几根萝卜条,晚上煮面条拌进去又是一顿。
碗洗了,灶台擦了,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客厅扫了,茶几上杯子摆正,毯子叠好放回卧室。家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在家的时候我没注意过那挂钟,他一走,那声音就出来了。
闺女打电话来问爸回来没,我说回来了又走了。她说怎么不多待几天,我说工地上催得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我说行,有啥不行的。她说要不你过来住几天,我说不去,家里得有人看着。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爸那个血压你让他注意点。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阳台上他紧好的晾衣架摇把在那儿挂着。上次紧的水龙头再没漏过。上上次换的插座插拔还是有点松,但能用。上上上次修的纱窗拉起来不太顺,得往上提着点拉。这个家到处都有他修过的东西,他不在的时候,这些东西替他守着。
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泡盆里,水泥点子干了一抠一个硬块。倒了洗衣粉搓了两遍,水浑得跟泥汤一样。拧干了晾阳台上,T恤领口还是松的,后背印的字掉了一半。没扔,还能穿。工地上洗澡不方便,有时候水管接不上,好几天洗不了一次。上回视频我看见他领口一圈黑的,问他说三天没洗,水管坏了。我说拿毛巾擦擦也行,他说擦了,毛巾也是脏的。挂了视频我去超市买了两条毛巾寄过去,他收到后打电话来说寄啥毛巾,工地旁边就有卖的。我说买了你就用。后来老周老婆说,那两条毛巾一条自己用,一条给了新来的小伙子。他就是这种人,自己舍不得买新袜子,袜子破了洞翻过来穿,别人缺啥他给啥。
阳台上衣服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小区门口那条路空荡荡的。隔壁市离这儿两百多公里,拼车得四个多小时。他中午能到,下午就得开工。
今晚他又睡在工棚里了。大通铺,十几个人一间屋,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半夜起来抽烟。睡前吃一片降压药,手机充上电,给我发条消息:到了。就三个字。我回个嗯。没了。年轻时候有说不完的话吵不完的架,后来日子越来越重,话就越来越短。到现在一个月就几条消息,全是到了、吃了、睡了、打钱了。
感情被日子压成了一张纸,薄得透明,没破。他能每个月把钱打回来,两个月回来一趟,回来的时候嘿嘿笑两声,把我温的饭呼噜呼噜吃完,抢着洗碗,满屋子找活儿干,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老周腿不行了。这些就够了。
够不够撑八年?不知道。
八年后房贷还完,他七十五,我七十三。到那时候他能天天在家,早上喝我煮的粥,中午吃我炒的菜,晚上跟我一块看电视。灯泡、水管、纱窗、插座,全修好。在沙发上打瞌睡,不用定闹钟,不用赶面包车。
到那时候他的血压能稳住吗?腰能直起来吗?腿上那点肉能长回来吗?
今天是周四,他走了。灶上那锅粥还剩半锅,我一个人喝不完。冰箱里那个煎蛋晚上热热吃了,肉松等他下回回来再拿出来。阳台上那件T恤还在滴水,领口松着,风一吹晃来晃去。
说实话,这种日子你经历过吗?老伴儿在外头奔波,偶尔回来一趟,你是怨多一点还是疼多一点?粥剩半锅的时候,是倒了还是热热接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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