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梁实秋词条、百度百科·程季淑词条、梁实秋《槐园梦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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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4月30日,美国西雅图,天气难得的好。
春日的阳光铺在街道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树刚抽出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气。
这座城市的节奏慢,不像东岸那些大城市走路都带着风,西雅图的人喜欢慢慢溜达,慢慢过日子,一条街能走上大半天,也没人催你。
一对白发夫妻走出家门,打算去附近的商场买些东西。
老先生个子不高,走路稳稳当当,老太太走在旁边,步子也不快,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往前走,说着些不知道什么的闲话。
走到门口,老先生低头一瞧,鞋带散了。
身旁的老太太没多说什么,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替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多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从哪年开始的。
可能是在北平的某个冬天,可能是在重庆的某个清晨,可能是在台北的某个傍晚,也可能在更早以前,早到两个人刚刚成婚、还不知道往后这日子会走出什么模样的时候。
五十一年,这个弯腰的动作,她不知道做过多少回,每一回都是这样,仔细,认真,系好了才算完。
老先生的名字叫梁实秋,老太太的名字叫程季淑。
这一年,梁实秋七十二岁,程季淑七十三岁。他们在一起,整整五十一年。
五十一年前,梁实秋还是个要出洋留学的年轻人,程季淑还是个刚刚嫁人的姑娘,谁也不知道往后这漫长的岁月会把他们带去哪里,更不会想到,这五十一年的相守,会在一个春光正好的午后,以那样的方式走向终点。
然而就在那天,程季淑替梁实秋系好鞋带,走进商场之后,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变故,让这对相守了半个世纪的夫妻,就此天各一方,阴阳永隔……
【一】北平城里的两个年轻人
1903年,梁实秋生于北京,原名梁治华,字实秋。
他家在北京算得上书香门第,父亲梁咸熙早年在清末做过官,后来转而经商,家境殷实,在北京城里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
梁实秋打小念私塾,启蒙极早,后来考进了清华学校,也就是今天清华大学的前身。
清华学校那个年代的课程设置很有特点,既有扎实的国学训练,又有系统的英文教育,梁实秋在那里待了几年,国学底子夯得结实,英文也说得流利,为他后来出洋留学打下了基础。
程季淑,1901年生,比梁实秋大整整两岁。
她的父亲程仲衡早年在清朝做过武官,家族世代在北京生活,有些根基。
程季淑自幼读书识字,在那个年代,能受到像样教育的女孩子不多,程季淑算是其中之一。
她写得一手好字,性子端庄,处事稳重,是那种走进一个屋子里,不用多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心的人。
两家人认识,是经由梁实秋的母亲牵线搭桥。
梁母觉得程季淑这姑娘端庄稳重、知书达理,是个能过日子的好人选,便登门提了亲。
两家大人商量定了,梁实秋和程季淑也就这么认识了。
1923年,梁实秋即将赴美留学,两家合计了一下,觉得与其让两个年轻人两地分隔、牵肠挂肚,不如先把婚事办了,有个名分,两边都安心。
就这样,一场婚礼办下来,梁实秋拿着行李跨上轮船去了美国,程季淑留在北平,等他回来。
那年,梁实秋二十岁,程季淑二十一岁,两个年轻人,就这样把往后的一辈子押在了对方身上。
梁实秋在美国,先在科罗拉多大学念了一年预备课程,后来进入哈佛大学研究生院,师从当时赫赫有名的新人文主义学者白璧德教授。
白璧德这个人,对文学、对人文精神有着极为严格的主张,梁实秋跟着他学,把西方文学理论和批评方法啃得透透的,这些东西后来都化进了梁实秋自己的文章里,化进了他和鲁迅那场旷日持久的文学论战里,化进了他整整三十七年的莎士比亚翻译事业里。
1926年,梁实秋学成归国,回到了阔别三年的北平,也回到了等了他三年的程季淑身边。
三年的分离,对于刚刚成婚的两个年轻人来说不算短。
那个年代没有电话,写信是唯一的联络方式,一封信从北平寄到美国,再从美国寄回北平,来来回回要好几个月,等信到了,写信时候的光景早就变了。
程季淑在北平等了三年,等到梁实秋回来,两个人正式开始了共同的生活。
【二】文坛上的梁实秋,家里头的程季淑
梁实秋回国之后,在多所大学执教,先后任职于东南大学、暨南大学、青岛大学、北京大学等,同时大量写作和翻译,开始在文坛上站稳脚跟。
他这个人,在文坛上是出了名的"能吵架"。
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他和鲁迅之间有过一场持续多年的笔战,两个人你来我往,隔着报纸互相批驳,围观的读者看得津津有味。
梁实秋主张文学应当超越阶级、表现普遍的人性,鲁迅则批他是"资本家的乏走狗"。
这场笔战打得热闹,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倒是都出了名,后来也都成了各自领域里绕不开的名字。
除了论战,梁实秋最大的文学志业是翻译莎士比亚。
他早在1930年代就开始筹划,立志要一个人把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翻译成中文。
这是个极为庞大的工程,莎士比亚的戏剧和诗歌加在一起,体量惊人,翻译难度极高,历史上从来没有人独自完成过这件事。
梁实秋从1930年代一路译下来,中间因为战乱、因为迁台、因为各种事情一再中断,前后历时整整三十七年,终于把全集翻译完毕,共计四十卷。
这套书出版之后,被视为中国翻译史上的里程碑,至今仍是该领域难以逾越的成就。
可这些,都是外人眼里的梁实秋。
程季淑眼里的梁实秋,是另一副模样。
书房里的书堆得乱七八糟,找一本书能翻半天;写文章写到忘我的时候,饭在桌上凉了也浑然不觉;出门的时候鞋带松了,站在那里等人给他系,站得一脸理所当然。
就这么一个在生活上粗枝大叶的男人,程季淑替他把所有细碎都料理好,让他能安安心心地坐在书桌前写文章、译莎士比亚,从婚后第一天,一直到西雅图那个春日的下午。
梁实秋写《雅舍小品》的时候,文字里满是生活的趣味,写吃、写住、写各种市井见闻,写得妙趣横生,透着一种笃定的生活底气。
这种底气从哪里来,有程季淑在背后把家操持得妥妥帖帖,是分不开的。
【三】八年两地,各自撑着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北平很快就陷落了。这一年,梁实秋先是去了南京,后来随着大批文化人一路辗转向西,先到了武汉,再到了重庆,又在重庆附近的北碚住下来,在那里的国立编译馆任职,同时教书写作,在大后方熬过了战争最艰难的岁月。
程季淑没有随行,她带着三个孩子——女儿梁文茜、二女儿梁文禽、儿子梁文骐——留在了北平。
这一别,就是整整八年。
北平沦陷之后的日子,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城里的生活物资日益匮乏,物价一涨再涨,什么都在变贵,什么都在变少。
程季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靠着家里原来的积蓄和能变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撑着。
金镯子、银首饰、家里能当的细软,一件件拿去典当行换成钱,换成米,换成煤,换成孩子们的学费和书本费,换成一家四口下一顿的饭。
她在心里盘算着每一笔开销,算得精细,因为必须精细,差一分都可能让这个家撑不下去。
三个孩子,从战争开始到战争结束,没有一个辍学,没有一个挨饿,身体都好好的。
这背后,全靠程季淑一个人扛着,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就是硬撑着。
梁实秋在重庆,时常惦记北平的妻子和孩子,但鞭长莫及,那个年代通讯极不便利,从沦陷区往外发信本就艰难,消息断断续续,有时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报平安的信,有时连信都收不到,只能干熬着。
他在重庆北碚写文章,写《雅舍小品》,文字里透着一股处乱不惊的闲适,但这闲适里有多少对家人的牵挂,只有他自己知道。
1945年8月,抗战胜利。梁实秋从重庆回到北平,一家人终于重聚。
八年过去,梁实秋头发白了不少,程季淑也比从前老了整整一圈。
史料里没有记下两人重聚时说了什么,但程季淑把三个孩子完完整整地带大,一个不少,这就是她在那八年里交出的答卷。
【四】辗转台湾,槐园落脚
1949年,局势骤变,梁实秋随着一批文化人去了台湾,在台湾师范大学英语系执教,继续他的写作和翻译事业。
程季淑随同前往,一家人在台北安了家,开始了在台湾的生活。
台北的日子,比起大陆战乱的岁月,算是平稳了许多。
梁实秋在台师大教课,同时把全部业余精力压在了《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上。
这项工程从1930年代开始筹划,中间因为战乱一再被打断,到台湾之后,终于有了相对安定的环境可以持续推进。
梁实秋把这件事当成一生最重要的文学使命来做,几乎是以一种苦行僧式的专注,年复一年地译下去,从一部戏剧到下一部戏剧,从一首诗到下一首诗,直到把全部四十卷译完为止。
程季淑在台北,依然是操持家务、打理梁实秋的日常生活。
她的厨艺很好,梁实秋后来在《槐园梦忆》里写到她做的菜,写得极为细致,让读者隔着书页都能闻到那些菜的气味。
台北的岁月,梁实秋写作、授课、译书,程季淑把家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这种默契的分工,从北平一直延续到台北,再延续到后来的西雅图,始终没有变过。
1971年,梁实秋和程季淑的子女们陆续移居美国西雅图。
两位老人做了决定,跟着孩子们一起去美国,在西雅图安度晚年。
他们在西雅图住的地方,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程季淑很喜欢,梁实秋后来把这个住处起名"槐园",这个名字,也成了他后来那本悼亡之书的书名。
在西雅图,两位老人的日子过得安静。
梁实秋写写东西,程季淑料理家务,偶尔一起出门散步、买菜、逛商场,这是他们晚年最寻常的消遣。
西雅图的气候温和,雨水多,但不冷,不像北京冬天那么酷寒,也不像台北夏天那么闷热,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是个住得舒服的地方。
1974年的春天,梁实秋和程季淑已经在西雅图的槐园住了将近三年。
1974年4月30日,这是西雅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
梁实秋和程季淑出门去附近的商场买东西,走到门口,梁实秋的鞋带散了,程季淑弯下腰,仔细地替他系好,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商场。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走进商场之后的那几分钟里,程季淑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当日离世,再也没有走出那个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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