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里,婴儿的啼哭声刚停下,母亲就拽住我的胳膊。
她满脸喜色,声音却冷得像冰:“丽琴,这孩子是你赵家唯一的香火。你现在就去立个遗嘱,把外婆留给你的房子,写到侄子名下。”我刚要说话,弟弟赵昊强叼着烟从拐角走出来,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姐,反正你也没儿子,房子给我儿子天经地义。”我看着母亲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看看弟弟手里那支还在冒烟的烟头,忽然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律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01
我叫赵丽琴,今年三十五岁,在城东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
老公彭健在建材市场开了个小门面,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过得去。
我们结婚八年,一直租房住,前年才咬牙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日子刚刚喘过气来。
我娘家的事,说出来怕是没人信。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连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妈肖秀蓉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我弟弟赵昊强身上。
在她眼里,我生下来就是来还债的,是给弟弟铺路的垫脚石。
念书那会儿,我成绩比弟弟好得多。可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弟弟不一样,他是赵家的根,得供。
我高中没上完就出来打工了,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全交给家里。弟弟倒是念完了大专,可毕业三年换了五份工作,最长的干了不到半年。
我嫁人的时候,我妈一张口就要了彭健家十八万彩礼。
彭健家也是普通人家,东拼西凑才凑齐。
我妈收了钱,一分陪嫁没给,全存起来说是给弟弟娶媳妇用。
为这事儿,我婆婆心里一直不痛快,但彭健从来没埋怨过我一句。
结婚后我慢慢想明白了,指望娘家是指望不上的,得靠自己。我和彭健拼命攒钱,五年搬了四次家,终于凑够了首付。
可我妈总有办法找上门来。
弟弟交女朋友了要请客吃饭,我妈打电话来要钱。弟弟想买辆摩托车,我妈打电话来要钱。弟弟要结婚买三金,我妈还是打电话来要钱。
每次给完钱,她都会补一句:“丽琴啊,你弟弟将来有出息了,不会忘了你的。”
这话她说了十几年,赵昊强还是那个窝囊样。
上个月弟媳叶艺婷查出怀孕,我本来还挺高兴,想着要当姑姑了。
可我妈从那天起就没消停过,隔三差五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让我们当姐姐姐夫的,得给侄子准备一份厚礼。
那天下午,我正在事务所整理报表,我妈又打来电话。
“丽琴,你快来医院,艺婷要生了!”
她声音急得不行,我吓了一跳,赶紧请了假往外跑。
“你带五万块钱过来,医院要交押金,你弟手头紧。”
我妈说完就挂了,连地址都没来得及说。我又打电话过去问,她不耐烦地报了医院名,又说了一句:“快点啊,别磨蹭,这是你亲侄子。”
我在路上取了钱,心里盘算着,五万块是等着还信用卡的,这下又得找彭健周转了。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能听见产房里面传来的喊叫声。我妈站在产房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几个亲戚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吉利话。
看见我来了,我妈一把拽过我手里的信封,掂了掂:“就五万?”
“妈,我手头就这么多。”
“你弟说了,想住个单间,光押金就得交三万。你这点钱哪够?”
我心里一阵发堵,但还是压着火气说:“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脸又对着产房笑了,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生个大胖小子。”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妈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生女儿时,她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正想着,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被子走出来。
“赵昊强的家属,生了,男孩,六斤八两。”
我妈冲上去,一把抱住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赵家有后了!有后了!”
亲戚们围上去,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我站在后面没动,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时赵昊强从后面走过来,叼着根烟,乐乐呵呵地看着孩子。
“姐,你看我儿子,多俊。”
我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想起刚才他还叼着烟在产房外面晃悠,心里就冒火:“你知不知道孕妇和孩子不能闻烟味?”
“哎呀,我这不是抽完了嘛。”他摆摆手,满不在乎。
我想再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说了也没用。
护士把孩子抱进新生儿室,我妈拉着我跟在后面,边走边说:“丽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以为她要交代怎么照顾孩子的事,就跟着她到了走廊拐角。
我妈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你外婆留给你的那套老宅,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02
外婆留下的那套老宅在城北老街上,是一间带小院的旧平房。
外婆在世时最疼我,临终前当着我妈的面说了,那房子留给丽琴,谁都不能争。
当时我妈脸色很难看,但外婆当着几个长辈的面立了遗嘱,她也不好说什么。
那房子虽然旧,但地段还行,要是卖了也能值个四五十万。我一直没舍得动,想着留个念想,偶尔过去打扫打扫,也算是惦记着外婆。
现在我妈突然提起这事,我心里就有点发毛。
“那房子先放着呗,又不会跑。”我说。
我妈脸色变了:“放着?放着生蛆啊?你弟弟现在有孩子了,一家人挤在出租屋里,你忍心看着你亲侄子住那种地方?”
我愣了一下:“什么出租屋?”
“你不知道?艺婷把她那两间退租了,说生孩子开销大,省点钱。现在他们两口子住着临时借的房,你弟说是朋友的地方,可总住在别人那儿也不是个事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
“妈,那房子是外婆留给我的。”
“你一个女人,嫁出去了,带个房子过去,不是便宜了彭家那边的人?”我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听妈的,先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让他们一家住着。等将来侄子长大了,还不记得你的好?”
我愣愣地看着我妈,忽然觉得这张脸变得很陌生。
“妈,这事我得跟彭健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老公能替你生孩子?能给你养老?”我妈脸一沉,“丽琴,你别忘了,你姓赵。将来你侄子给你养老送终,那才是正经的。”
我不想在产房外面跟她吵,就说回头再说,转身要走。
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别让妈失望。”
我走到妇产科大厅,坐在塑料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些年我妈说的话,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浮上来了。当年我要念大学,她说没钱,让我去打工。可后来弟弟念大专,她眼睛都没眨就掏了学费。
我结婚的时候,她硬要了十八万彩礼,说是我该还的。可弟弟结婚,她把彩礼钱全贴进去都不够,又跟我借了六万。
说是借,从来没还过。
我心里憋得慌,拿出手机想给彭健打电话。刚翻到号码,就听见产房那头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
叶艺婷被推出来了,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很。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真好看,长得很像赵昊强小时候。
赵昊强跟在病床边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我妈推着孩子,一路走一路跟人显摆,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来看这个新生的婴儿。我妈的声音很大,恨不得让整层楼都知道她当奶奶了。
“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你看这大耳垂,福气相。”
“那是,我赵家的种,能差到哪去?”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幕,心里却越来越冷。
我妈招呼我:“丽琴,你过来,抱抱你侄子。”
我摇摇头:“我手凉,别把孩子冻着。”
我妈白了我一眼,抱着孩子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产房门口,看着护士推着病床越走越远。
叶艺婷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孩子。赵昊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玩手机。我妈护在边上,像母鸡护崽一样。
他们一家三口,加上我妈,四口人,热热闹闹地往病房去了。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还站在原地。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正愣神呢,手机震了。
是彭健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生了吗?”
我擦了擦眼角,回了一条:“生了,男孩。”
“那就好,你别太累,早点回来。”
“嗯。”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暖意。
彭健这个人吧,平时话不多,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话,要我把房子过户给弟弟。
这事儿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呆。
老实说,那套老宅对我来说,是我外婆留给我最后的一点念想。每次看到那间房的照片,我都能想起外婆坐在院子里择菜的样子。
可现在我妈要我把这念想,给弟弟一家当住所。
我心里乱得很。
03
傍晚的时候,彭健来医院接我。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饭盒。“给你带了吃的,你肯定什么都没吃。”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彭健把饭盒递给我,看了看病房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轻声问:“怎么了?脸色不对劲。”
我摇摇头,接过饭盒打开,是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我低头吃了一个,眼泪就掉下来了。
彭健没说话,只是递了张纸巾过来。
“我妈想让我把外婆留下的那套房,给弟弟住。”我低声说。
彭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给。”
“那就别给。”
我抬头看着他:“可她是我妈。”
“你妈也不能强要你的东西。”彭健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房子是你外婆留给你的,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置。没人能逼你。”
我看着彭健,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是啊,那是我的东西。
我妈说得再天花乱坠,那房子也是外婆留给我的。
我想起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丽琴啊,女人这一辈子,得有个自己的窝。外婆没什么能留给你,就这套破房子,你留着,将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外婆是心疼我的。她知道我妈重男轻女,怕我将来没个依靠。
我要是真把房子给了弟弟,那不是辜负了外婆的心意吗?
我吃完馄饨,跟彭健说:“先回家吧,明天再来。”
彭健点点头,我们一起走进病房,跟我妈说我们先走了。
我妈正抱着孙子乐呵呵的,头都没抬:“走吧走吧,明天带点鸡汤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彭健拉了拉我的手。
出了医院大门,晚风一吹,我才觉得浑身发冷。
彭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别想了,一切有我。”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心里又乱又烦。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丽琴,我跟你说个事,你明天带房产证过来。”
“妈,那房子还没有装修,住不了人。”
“谁说要住了?我是让你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他拿房子去抵押贷款,也能周转周转。他现在刚当爹,手头紧。”
我愣住了:“妈,那是我的房子,怎么能拿去做抵押?”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弟弟过好了,将来还能忘了你?”
“妈,这事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赵丽琴,你是不是想把房子带过去给彭家人?”
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怒火。
“那是我的东西,跟彭家有什么关系?”
“既然没关系,那就给你弟弟。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你弟弟是赵家的根,将来你侄子长大了,还少得了你的好处?”
我握着电话,手指都在发抖。
“妈,我不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刀子:“赵丽琴,你要是真这么绝情,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彭健把车停在路边,轻轻揽住我的肩膀:“别哭了,不值得。”
“彭健,我做错了吗?”我哭着问他。
“你没做错。”彭健帮我擦了擦眼泪,“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妈让你把房子给你弟弟,那是不对的。”
“可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没错,可你也是她女儿。她不能一边把你当外人,一边还要求你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这不公平。”
我靠在彭健肩膀上,泣不成声。
回到家里,女儿已经睡了。彭健妈妈在家帮忙带着,看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是煮了碗红糖姜茶端给我。
我端着热乎乎的姜茶,眼泪又下来了。
婆婆叹了口气:“丽琴啊,有些事,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你护着他们,谁护着你啊?”
我看看婆婆,又看看彭健,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还有自己的家。
我不能因为娘家的事,把这个家也拖垮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接到我妈的电话。
“丽琴,你到底来不来?”
“妈,我说了,那房子不能动。”
“好好好,你不来是吧?”我妈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发毛,“那行,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你不用管。反正我告诉你,那房子的事,我说了算。”
电话又断了。
我心里不踏实,连忙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喂,姐?”赵昊强的声音懒洋洋的。
“妈说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哦,妈说你自己不去办,她找熟人去弄。反正你外婆那房子,房产证你不放在家里吗?妈说有办法。”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房产证!
我确实把房产证放在娘家,放在我以前住的那个房间的抽屉里。
我妈这是要绕过我,自己把我的房子处理掉!
我赶紧跟彭健说了,彭健脸色也变了:“你房产证放娘家了?”
“我……我一直放那儿的。”
“走,赶紧去拿回来。”
我们俩火急火燎地赶到娘家,家里没人。我用以前的钥匙开门进去,冲到我以前那间房,拉开抽屉。
空的。
房产证不见了。
我软软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彭健扶起我:“别急,咱们去你弟那看看。”
我们赶到医院,我妈正抱着孙子在走廊里溜达。看见我来了,她笑得挺得意:“丽琴,你来了?正好,妈跟你说,那房子的事已经办好了。”
“你把房产证给我。”
“给了你弟弟了,他去办事了。”
“妈!”
“喊什么喊?我告诉你,这是你赵家的房子,我不能让它落到外姓人手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抖:“妈,那是外婆留给我的!”
“你个当女儿的,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你弟弟才是赵家的人。”我妈抱着孩子,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理所当然。
我死死盯着我妈的脸,眼泪流了下来,但这回是气的。
我不会再忍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李律师,我是赵丽琴。我想咨询一件事……”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04
李律师是我以前工作时认识的朋友,专门做房产纠纷案的。
电话那头,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李律师听完,声音很沉稳:“赵姐,你别慌。那套房的产权在你名下吗?”
“在我的名下。”
“那就没问题。没有你的签字和身份证,任何过户手续都办不了。你妈拿你房产证也没用。”
“可她说已经办好了。”
“那就更不可能了。除非她伪造你的签字。如果是那样,就涉及刑事问题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妈看着我打电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找律师。
“你……你找律师了?”
“妈,那房子是我的。你不要再打它的主意了。”
“你……你真是翅膀硬了!”
我妈抱着孩子,转身就走,边走边说:“赵丽琴,你不给我面子,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可这石头底下,又透出了一点点光。
我不是没有退路了。我有律师朋友,有彭健站在我身边,我还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不能继续被人欺负了。
彭健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身边是熟睡的彭健,另一边是女儿的小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
我望着那道白线,想起很多年前外婆坐在老宅院子里,给我讲她年轻时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苦有甜,但外婆总是笑着说:“女人啊,得靠自己。”
她说的对。
我得靠自己。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房产局。
李律师帮我查了一下,那套房子的产权状态确实是正常的,没有任何变动。我妈说的“已经办好了”,应该只是吓唬我。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同时又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我妈能把房产证拿走一次,就能拿走第二次。
我得把房产证拿回来。
我又去了娘家一趟,发现大门的锁换了。
我进不去了。
我蹲在门口,看着我住了二十多年的那扇防盗门,心里凉透了。
手机又响了。
是赵昊强。
“姐,你别怪妈。她有她的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
“你不知道,艺婷她妈那边也给了不少压力。说我没房没车,将来孩子怎么养。妈也是为了我好。”
“昊强,那房子是我的,不是我该给你的。”
“姐,咱们是亲姐弟……”
“亲姐弟就更不能占我便宜!”
我吼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
我从来不会跟家人说这种话的。
可今天,我说出来了。
赵昊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也冷了下来:“姐,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你们一直没变。”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丽琴,妈最后问你一句,那套房子,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好,那你就别怪妈心狠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彭健发来消息:“别怕,有我。”
我擦擦眼泪,回了一个字:“嗯。”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妈没再打电话来,赵昊强也没消息。我甚至天真地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一周后,我正和彭健在超市买菜,突然接到了叶艺婷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一样:“姐,你快来医院一趟,妈她……她把房产证拿出来,要去找贷款公司。”
“什么?!”
“我刚才听见她打电话,说找人做你的假签名,去贷款公司抵押。她说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变现给昊强做生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扔下购物车就往外跑,彭健在后面追:“怎么了?”
“我妈要拿我的房子去抵押!”
“什么抵押?那房子在你名下,没有你的签字……”
“她说做假签名!”
彭健脸色也变了,赶紧掏出手机:“我帮你报警。”
“先别报警,先去医院,拦住她!”
等我赶到医院,我妈正在走廊上打电话。看见我来了,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电话。
“丽琴,你怎么来了?”
“妈,把房产证给我。”
“什么房产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艺婷都告诉我了,你要找人做我的假签名,去贷款公司抵押房子。”
我妈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那个多嘴的贱人!”
“妈,你知不知道做假签名是犯法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弟弟有需要,我不能不管!”
“他有需要就能去犯法?”
“我就是犯法,你能拿我怎么样?我是你妈!”
她梗着脖子看着我,满脸皱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我看着这张脸,心里忽然不气了。
只剩下冷。
“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房产证给我,这事就算了。”
“不给!你能把我怎样?”
“我报警。”
我妈愣住了。
“你……你敢报警抓你亲妈?”
“我不是抓你,我是保护我自己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我妈慌了,伸手要来抢手机。彭健挡在我面前,她抢不到。
“赵丽琴!”
“妈,我数三声。你把房产证给我,咱们以后还能来往。不然,今天这警,我非报不可。”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死死盯着我妈的眼睛。
“三。”
“二。”
我妈的眼神开始闪躲。
她的嘴巴动了动,却没出声。
“一。”
我正要按下通话键,我妈突然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本绿色的本子,狠狠摔在地上。
“给你!给你!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女儿!”
我弯腰捡起房产证,把它紧紧握在手里。
那上面还有我外婆的名字。
“妈,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我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
05
离开医院后,我直接去了李律师的办公室。
李律师是四十出头的女人,做事干脆利落。她听了我的情况,沉默了很久。
“赵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房子收回来。”
“那房子现在谁在住?”
“没人住,一直空着。”
“那你想怎么收回?”
“我想把它卖了,把钱存起来。”
“你能卖?”
“那是我的房子。”
李律师点点头:“理论上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你卖了这房子,你跟你妈那边的关系,可能就彻底完了。”
我咬着嘴唇,想了很久。
“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说。
李律师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行,那我教你怎么办。”
她拿出文件,一项一项地跟我讲流程。
我听得认真,心里却越来越冷。
原来,我妈从我这里拿走的,远不止这一套房产。
几年前她找我“借”的五万块,据说是给赵昊强交社保的。李律师一查,那笔钱根本没进社保,全部被转走了。
我妈还说弟弟要租店面做生意,又拿了我三万块。那家店开了不到三个月就关了,钱全亏了。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被他们拿走的钱,加在一起快二十万了。
每一笔都是打着“为家里好”的旗号,到了最后,都落进了赵昊强的口袋。
李律师替我写了一份律师函,正式通知我妈和我弟,那套房子的产权是我单独所有的,任何未经我同意的处置都属于违法行为。
律师函送出的那天,我接到了赵昊强的电话。
“姐,你真要把房子卖了?”
“对。”
“你疯啦?那是咱们赵家的房子!”
“那是我外婆留给我一个人的。”
“姐!”赵昊强的声音委屈得像个孩子,“你至于吗?咱妈不就是想要个孙子有地方住吗?你就不能让让她?”
“让让让让,我让她让了二十多年了,你们还要我让到什么时候?”
“可你是我姐!”
“姐也是人,姐也有自己的家要养。”
赵昊强沉默了很久,声音忽然变得阴沉起来:“赵丽琴,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一直没学会说‘不’。”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找到中介,把老宅挂了出去。
价格按市场价,不高也不低。
中介带我去看房子那天,我站在老宅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树下的藤椅已经朽了。门上的锁还是外婆用的那把老式铜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想起了很多事。
外婆还在的时候,每年中秋节都会在院子里摆一桌菜,我们坐在一起吃饭。那时候我还能无忧无虑地笑,不用担心有人算计我的房子。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姐,要不咱不卖了?”彭健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卖。”
我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
房子很快就有人看中了。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三岁的女孩。他们说想买下来当学区房,因为附近的小学不错。
我说行,就你们了。
签合同那天,我在售楼部碰上了我妈。
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消息,径直闯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赵丽琴!你敢卖房子试试!”
年轻夫妇吓得不轻,中介也愣住了。
我把签字笔放下,平静地看着我妈:“妈,你来得正好。这房子我卖了,卖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赵昊强。”
“你……你这个不孝女!”
“我不孝?”我站起身来,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我这些年给了你们多少?我打工的钱给你们,我嫁人的彩礼给你们,我攒的钱也给你们。你们还要什么?要我把命也给你们?”
“你弟弟……”
“你弟弟你弟弟你弟弟!从我十二岁起,你就只想着你儿子!你什么时候想过你女儿?我生孩子那天你来看过我吗?我发烧四十度你来看过我吗?我被人欺负你帮我说过话吗?这二十多年,你为我做过一件事吗?”
我妈被我一连串的质问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我不是不孝。而是你再这么偏心下去,我就不想孝了。”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我妈眼巴巴地看着那份合同,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丽琴,你……你真不管你弟弟了?”
“他有手有脚,不用我管。”
“可他是个男人!他得养家!”
“我也得养家。”
我妈死命盯着我,盯着盯着,眼泪就淌下来了。
那眼泪不是为我流的。
是为她儿子。
我转身走了,身后是我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彭健跟上我,递给我一瓶水。
我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了。”彭健按住我的手。
“我知道。”我说。
房子卖了,交了中介费,扣了税,到手三十八万。
我把这笔钱存进自己名下的账户里,一分都没动。
我妈那边倒是安静了几天。
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06
日子总得过下去。
卖房子的风声传开后,我婆婆那边也知道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丽琴也是不容易。”
我女儿小名叫果果,四岁半了,胖乎乎的,特别爱笑。周末我带她去公园玩,她追着鸽子跑来跑去,看着就让人开心。
看着女儿的笑脸,我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开了一些。
我有自己的家。
我妈再怎么闹,也不能把我的小家庭拆了。
可我妈从来不嫌事大。
九月中旬,叶艺婷又怀孕了。
这次我妈更来劲了,说她一定要生个女儿,凑一个好字。
我跟这事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但架不住我妈天天打电话。
那天我正给果果喂饭,我妈电话又来了。
“丽琴,你侄子满月宴你总得来吃顿饭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满月宴?”
“你忘了?你侄子都快满月了,我们在老家办了几桌,请亲戚们吃顿饭。”
“我没听说这事。”
“现在听说了吧?周六中午十二点,老宅那边的老院子。你别忘了来。”
我沉默了几秒:“妈,你不是嫌我不孝吗?”
“嘴上说不孝,你毕竟是我生的,我还能不让你来?”
“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先不提了,你先来吃顿饭,大家见见面。”
我有点意外。我妈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我还是答应了。毕竟是她请我吃饭,我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周六,我带着彭健和果果去了老家。
老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亲戚们热热闹闹地坐着。我妈穿着一件大红棉袄,抱着孙子满院子转悠。
看见我来了,她笑得很灿烂:“丽琴来了!快来坐,坐主桌。”
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妈什么时候对我这么热情了?
但我还是坐了过去。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不错。
我妈抱着孙子,一直在和亲戚们说孩子长得多快多可爱的。赵昊强倒是挺安静,只闷头喝酒,没怎么说话。
叶艺婷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姐,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们越是对我好,我越觉得不对劲。
酒过三巡,我妈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戚,今天请大家来,一来是庆祝我大孙子满月,二来呢,是我还有件事想请你们做个见证。”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几行字。
“丽琴,这是我写的遗嘱。”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妈继续说:“我年纪大了,也不指望活到多老了。我名下就这一套老院,我决定把它留给孙子。”
“妈,你这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你是姐,你有房子,你弟弟什么都没有。这个老院留给我孙子,将来也有个根基。”
“你自己的房子,你爱怎么处置都行。”我站起来,“可你请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还有件事。”我妈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找人写的,你也签一份。”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自愿放弃继承协议书”。
我妈的眼神变得很冷:“你签了这份协议,将来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反正你也嫁出去了,赵家的东西,你也不稀罕,对吧?”
全场一片死寂。
彭健猛地站起来:“阿姨,你太过分了!”
“什么过分?我死了,东西归我孙子,天经地义!”
“那这套房子本来就是你的,跟丽琴有什么关系?”
“她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不是我赵家人!”
“妈。”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我签。”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签。”我又说了一遍,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但签完字,我把笔一放,缓缓站起来。
“我签这份协议,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你们那点东西。但你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说个事。”
我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律师今天早上帮我起草的。上个月,我把外婆留给我的老宅卖了。卖的钱在我账户里,一分都不会给你们。另外,我和彭健名下唯一那套公寓,也是我自己的钱买的,跟你们赵家一毛钱关系没有。”
“你……你把老宅卖了?”
“卖了。卖房款三十八万,在法律上,只有你女儿我本人有权处置。”
我妈的脸迅速变红,又迅速变白。
“赵!丽!琴!那是你外婆留的!”
“你……你真是要逼死我!”
“你也要逼死我。”
我站起来,抱起义女,拉着彭健就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抱着她孙子,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所有亲戚都呆呆地看着我,没有人说话。
我走出去,把头抬得高高的。
眼泪终究还是下来了。
但我没回头。
那顿饭,我再也没吃过那么舒坦的饭。
虽然眼泪止不住流,虽然彭健一直在旁边安慰我,可我心里清楚。
从今天开始,我跟那个家,就彻底划清界限了。
在我想象中,这顿饭就是我跟我妈最后一次正面交锋。以后天各一方,她守着她的老院,我过我的日子。
可老天爷注定不让我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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