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听到母亲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跑过去推开门,母亲摔在地上,身上全是尿,挣扎着想爬起来。

我伸手去扶,她一巴掌拍开我的手:“滚!别碰我!”声音大得像雷,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蹲在地上,看着她脏兮兮的睡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眼泪掉下来,我赶紧擦掉。别问我为什么要擦,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邻居吕丽敏在小区拉住我:“你妈昨晚又闹了?秀芳,你也五十多了,这样下去你熬不住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可我不知道,母亲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我和她都在笑。

更不知道,床底下那个铁饼干盒里,装着我这些年给她的所有零花钱,一分没花,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那是她这辈子写过最长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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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全亮。

我被母亲的咳嗽声吵醒,迷迷糊糊爬起来。脚刚一沾地,冰凉的地板就在提醒我——又一天开始了。

走进母亲房间,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我早就习惯了,但还是会皱一下眉。她侧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妈,我扶您起来换一下。”

她没说话。

我把被子掀开,一股更重的味道散出来——又拉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敢露出来。这要是让她看见,又得骂我嫌弃她。

翻身,擦洗,换尿不湿,换床单。这一套动作我干了12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可她一百多斤的身子,翻过来翻过去,我的腰是真受不了。

她突然说:“你轻点,想把我骨头拆了?”

“没有,妈,我轻一点。”

“你就是嫌我脏,嫌我麻烦。”

我没吭声,低头给她穿裤子。

她又说:“你心里想的什么我知道,你们都一样,巴不得我早点死。”

我端起脏水盆往外走,走到门口,眼泪又想往外冒。我深吸一口气,逼回去了。不能哭,哭了今天一天就没法过了。

客厅里,何永贵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

他看了我一眼:“你妈又闹了?”

“没有,就是发发牢骚。”

“那不是发牢骚,那是在折磨你。”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煮粥。

何永贵跟进来,站在我身后。他没说话,我也不说话。炉子上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像是在替我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昨晚听到你在厕所哭了。”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

“秀芳,”他的声音很轻,“你这样下去会垮的,真的。”

我把粥盛出来,端给母亲。喂她的时候,她把头扭到一边:“我不吃这玩意儿,天天吃这个,你当我是猪?

“那您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想吃你做的?我吃什么不都一样,反正活着就是受罪。

我端着碗站在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最后还是吃了,吃了一小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了句:“你腰不好,别老弯腰。”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天上午,我给母亲擦身子的时候,发现她后背长了个小褥疮。不严重,但有溃烂的迹象。我给她上了药,她疼得呲牙咧嘴,但难得没有骂我。

邻居吕丽敏过来串门,一看墙上的钟,十点多了,我才刚收拾完。

“秀芳,你现在每天几点睡?”

“十二点多吧。”

“那几点起?”

“五点多。”

“我的天,”她拍了一下大腿,“你就是铁人也扛不住啊!”

她又压低声音说:“其实你想开点,养老院也不是不能送,现在好多人都送。”

我正想说什么,房间里传来母亲的声音:“秀芳!你过来!”

我赶紧跑进去。母亲看着我,眼神冷冷的:“刚才是不是有人来了?”

是邻居,丽敏姐。

“她是不是又劝你把我送走?”

“没有,妈,她就是来看看。”

“你以为我聋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们说的话我听得见!你要是敢送我去养老院,我就吊死在门口!”

我愣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吕丽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门口,脸色很难看,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不要她来解释。

我摇摇头。

我太清楚了——解释,没用的。

02

中午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

走到肉摊前,老板是个熟人,每次我去他都问我:“今天买什么?老太太还好吧?”

我说老样子,买了点排骨,想给母亲炖汤。

拐过菜摊的时候,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是以前的初中同学,姓陈,好多年没见了。她穿着一件红毛衣,整个人精神气很好。

“秀芳!真是你!”她打量了我好几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你……你瘦了好多,头发也白了。”

“老了嘛,五十八了。”我笑了笑。

“你看着不像五十八。”她犹豫了一下,“像六十八。”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我拎着菜往回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忽然不想进去。我在门口的楼梯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桂花树发呆。

秋风一吹,桂花瓣往下掉,味道甜的有点腻。

手机响了,是何景浩打来的。

“妈,吃饭了吗?”

“吃过了。”

“奶奶怎么样?”

“还行。”

电话那头的何景浩沉默了一会儿:“妈,我女朋友她妈问起咱家的情况,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人家。”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你还好吧?”何景浩问。

“我挺好的。”

“妈,”他的声音有点涩,“你能不能……算了,不说了。我挂了。”

电话挂断,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回家把排骨炖上,端给母亲。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这汤太咸了,你这是要把我咸死吗?”

“我少放点盐,下次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这样。”她把碗往旁边一推,“不喝了。”

我把碗端走,回到厨房,蹲在地上,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晚上给母亲擦身的时候,我发现她腿上多了一块淤青。那天她摔下床的时候撞到凳子了,看着挺严重的一大片发紫。

“妈,您腿疼不疼?”

“不疼。”

“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去什么医院?花那个冤枉钱,你钱多没地方花?”

我没敢再说了。

擦完身,我给她换上干净的睡衣。她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我愣住了,她这个动作毫无预兆,我完全没想到。

她的手又干又凉,摸着我的脸颊,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瘦了。”她说。

就这两个字。

说完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的睡衣,半天没动。

晚上十二点多我才睡下。躺在床上,何永贵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下一下的。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像落了一层霜。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母亲那一下摸脸的动作,一会儿想儿子打电话时说话的语气,一会儿又想起何永贵早上说的那句话——“你这样下去会垮的”。

会不会垮?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眼泪终于流出来了。我想哭出声音,又怕吵醒何永贵,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下一下地抽噎。

哭了好一阵,眼泪流干了,我反而觉得舒服了一点。

然后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母亲在哭。

很低很轻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坐起来,想去看看,但走到门口,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拧不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进去。

可能是怕她一看见我,马上又换上那副冷面孔,骂我多管闲事。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最后我还是回去了,躺在床上,一宿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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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上午,何永贵说他要出去一趟,说去老同事家坐坐。我没多想,让他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药袋。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买的维生素。

我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的不是老同事家。

他去了医院。

他坐在诊室里,医生看着他的检查报告,皱了半天眉:“你的血压太高了,不能再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不然容易出问题。

何永贵没说话,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

“我给你开点药,你回去按时吃。”医生说。

他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药店,犹豫了一下,没去抓药,而是把药单压在了工具箱的最底下。

他说,不想让我担心。

那天晚上,他端着一碗粥,准备喂母亲。我注意到他的右手端碗的时候有点抖,碗里的粥晃来晃去,洒出来几滴。

“我来吧。”我说。

“不用。”他把碗换到左手,有点狼狈。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手怎么了?”

“没事,可能没拿稳。”

母亲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何永贵放下碗之后,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动作不大,但我看见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点怕。

我怕他也倒下。

可我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晚饭后,母亲忽然精神很好,让我给她开了电视。她靠在床头,看着一个什么戏曲节目,嘴里跟着哼哼。

我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她忽然说:“你弟弟上次打电话来,说他想接我去北京住几天。”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

“那挺好的。”我说。

他说北京那边医疗条件好,说带我去看看腿。

“那更好了。”

母亲看着电视,没再说话。

我削完苹果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太硬了,我不想吃了。”

我把苹果放在一边。

晚上十点,我收拾完厨房,准备去睡。路过母亲的房间,听见她在跟谁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你姐就是伺候人的命……你别管她……她要是敢不伺候我,我就吊死在门口……”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那是我弟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但我听清楚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我轻轻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我不知道我该想什么。

脑子里一团乱,像塞满了碎玻璃,踩上去每一步都疼。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我去母亲房里收拾。枕头歪了,我伸手扶正,看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

是母亲和我年轻时的合影。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她还没瘫。我站在她旁边,她搂着我的肩膀,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母亲翻了个身:“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我把照片放回去,用枕头盖好。

她没再问了。

我把脏衣服收起来,准备拿去洗。走到门口时,听见母亲轻声说了句:“那照片看了好久,一晚上没睡。”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在跟谁说。

04

何景浩回来了。

带着女朋友。

女孩姓卢,长得挺斯文,说话轻声细语的。一进门就喊阿姨好,挺懂礼貌。

我赶紧把提前准备的饭菜端上来,擦了擦手,笑着说:“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随便做了几个菜。”

“阿姨,您太客气了。”她笑了笑,坐下。

气氛还算融洽。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问:“阿姨,听说奶奶瘫痪十几年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嗯,十二年。”

“那你们是一直自己照顾吗?”

“嗯,没有请人。”

她没再问了,但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的什么。

不是嫌弃,更像是小心翼翼。

那顿饭吃完,何景浩送她回去。临走时她冲我摆了摆手:“阿姨,谢谢您,菜很好吃。”

我说欢迎下次再来。

她笑着走了。

何景浩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来。一进门,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好看。他直接把行李箱拎进自己房间,我跟进去,站在门口。

“怎么了?”

“没怎么。”

“你跟我说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她爸妈不同意,说我们家负担太重,以后结婚帮不上忙不说,还得拖累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何景浩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你图什么呢?”

“图你奶奶活着。”

“那你呢?你想过你自己吗?想过我爸吗?想过我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

“妈,你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我同事家也送养老院,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忽然声音软下来:“我求你了妈,你别这样。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你蹲在那里给我奶奶洗脚,我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

他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红。

他没哭出来。

他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母亲在房里喊我:“秀芳!我想喝水。”

我擦了擦眼睛,走过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刚才什么声音?谁来了?”

“何景浩,回来看您。”

“哦,怎么不进来看看我?”

“他……他有点事,先走了。”

母亲“哼”了一声:“你们都有事,就我一个老不死的没事。”

晚上,何永贵坐在客厅里,手里的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关了电视。

“秀芳,”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么多年了,你妈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谢谢’?”

我愣住了。

我想了半天。

最后我说:“她说过的。”

“什么时候?”

“就……说过的。”

我没敢告诉他,我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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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个阴天,天上灰蒙蒙的,一点阳光都没有。

我带母亲去医院复查褥疮。医生看了看,说问题不大,但要注意勤翻身,否则会复发。

回去的路上,母亲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那个邻居,是不是老劝你把我送走?”

“没有,妈。”

“你不用瞒我。”她看着窗外,“我也不想拖累你。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自己走啊。”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像针扎了一下。

当天下午,我出门买菜,走到半路发现忘了带钱包,又折回去。

走到家门口,我听到母亲在屋里说话。

她在打电话。

我知道不应该偷听,但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对,你姐就是伺候人的命……你管她干什么……她要是敢把我送去养老院,我就吊死在村口那棵树上,让大家看看她是怎么对她妈的……”

电话那头是我弟弟的声音。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母亲笑得很大声。

“你姐那人你想她走她都不会走的,她傻得很……你放心吧,这辈子她就这点出息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冰凉冰凉的。

我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转身下了楼。

那天我没敲门。

我在楼梯口坐着,坐了很久。

天快黑了,我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菜市场随便买了点菜。

回到家,我把饭做好,端到母亲床前。

她看了一眼菜:“又是这些,你就不能换点花样?”

“明天换。”

她不再说话,低头吃饭。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

这个人是我的母亲。

她生了我,养了我,供我读书,让我能认识字,能算清楚账。

可她也是那个在电话里笑着说“你姐就是伺候人的命”的人。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心疼她。

可能都有。

可能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收拾母亲的床头柜时发现柜子底下压着一本书。翻开一看,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

是母亲的体检报告。

日期是半年前的。

上面写着:“患者意识清醒,情绪稳定,语言表达清晰,生活不能自理,建议家人加强看护,定期复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她什么都清醒。

她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慢慢把报告放回去,关上柜门。

何永贵站在门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秀芳,”他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忽然问我:“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我说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爬起来,走到母亲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透出一点月光。

我推开门,看见母亲侧躺着,好像在睡觉。

但当我靠近的时候,我听见她嘴里在说什么。

很轻。

像梦呓。

我凑近了,听见她说:“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捂住嘴,快步走出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抓着床单,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哭得喘不过气。

可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

我照常煮粥,照常给母亲翻身,照常擦洗,照常换尿不湿。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碎了。

06

何永贵倒下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熬汤。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一屋子。我拿着勺子搅了搅,忽然听见客厅里“咚”的一声。

我跑出去,看见何永贵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脸色白得像纸。

他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茶叶和水溅了一地。

“你怎么了?”

我蹲下去,扶住他的肩膀。他的额头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没事……可能是血压高了。”

“我打120。”

不用,”他拉住我的手,“别打,我躺一会儿就好。

“你都这样了还逞强!”

听话,别打。

我看着他,眼泪憋不住地往下掉。他伸手替我擦了一下,手指凉得吓人。

“你别哭,”他扯了扯嘴角,“你哭了我更难受。”

我坚持叫了120。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特别紧。

病房里,医生让我签了住院单,说需要卧床观察几天。

我坐在病床边,何永贵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一些。

“秀芳,”他没睁眼,“你回去吧,你妈一个人在家。”

“我让吕丽敏看着了。”

“那也不行,你妈那脾气……”

“她爱闹就闹吧。”我说。

何永贵睁开眼睛,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秀芳,你这三个字,我等了十二年。”

病房很安静,窗外传来楼下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一滴一滴,像是时间。

晚上回家,一进门,就听到母亲在房里喊:“你去哪了?一整天不回来,你是不是要饿死我?”

“永贵住院了。”

“他住院关我什么事,我还没吃饭呢。”

我去厨房,把早上熬好的粥热了一下,端到她床前。

她看了看粥:“又是粥?你就不能做点好的?”

妈,我累。

她愣了一下,可能从来没见过我说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

我说我累了。

她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我端着碗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粥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放那儿吧,我自己吃。”

这是十二年来,她第一次说“我自己吃”。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努力伸手去够那碗粥,手在发抖,粥洒出来半碗。

我没进去。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捂着嘴哭。

第二天,我两头跑。早上去医院看何永贵,中午回家给母亲做饭,下午又去医院,晚上再回家。

三天下来,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第四天下午,何景浩回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见我蹲在走廊尽头给母亲打电话,他走过来,把果篮放在地上。

“妈,你去哪了?”

“给你奶奶打电话。”

“几点了?”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

“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何景浩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声音也开始发颤:“妈,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毁了才甘心?”

“景浩……”

“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他打断了我,声音忽然低下去,“她说我们家太复杂了,以后在一起会很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安慰的话。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何景浩抬起眼睛看着我,“她说,你妈都能把自己妈照顾到死,我以后还能指望她把孩子带好?她得管别人家的老太太啊。

一字一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我那天跟她吵了一架,”何景浩的声音开始软下来,眼眶彻底红了,“她说的也没错。你确实把自己……全搭进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我看着何景浩,一句话也说不出。

“妈,”他低下头,“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心疼你。”

他说完,拎起果篮,走进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好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着医院的花坛。

我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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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你别骗我,”她看着我,“你还没吃。”

她指了指床头柜:“那有饼干,你自己拿。

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半包饼干,包装袋已经皱了。

“您吃吧,我不饿。”

“我让你吃你就吃。”

我走过去,拿起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已经受潮了,软软的,不怎么甜。

我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母亲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今天给老二打了电话。”

“我跟他说,你姐不容易,你们以后多帮帮她。”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跟我说,让我少折腾你。”她顿了顿,“我说,我折腾她,是因为我不折腾她,她就不来了。”

那个字钻进耳朵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妈……”

“行了,你去睡吧。”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饼干袋子捏得沙沙响。

“妈,”我说,“我知道您是怕我不要您。”

她没说话,背对着我。

“我怎么会不要您呢?您是我妈啊。”我站在那里,举着饼干袋子,“可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我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该怎么过。不是怎么过得好,就是怎么过完它。”

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真的不知道。”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也想死,可我怕死。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间,这十二年所有的委屈、疲惫、愤怒、心酸,像一堵墙一样塌了下来。

“妈,”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妈,您再不走,我就被您拖垮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了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她没回头。

她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我把饼干放回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窗外路灯下空荡荡的马路,一直坐到天亮。

楼上邻居家传来小孩的哭声,楼下有个老头的收音机在放戏曲,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生活还在继续。

可我坐在这里,不知道明天该怎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