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汗珠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搪瓷盆里,"啪"的一声,碎成一小片水花。

我抬手抹了把脸,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儿子小磊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我笑着招呼他:“回来啦?快洗手,妈给你下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他没动,也没应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今年十四,正是叛逆的年纪,平日里虽不爱说话,但也从没这样冷过脸。我放下豆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咋啦?跟同学闹别扭了?”

小磊把书包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妈,我想跟我爸过。”

我愣住了。蝉鸣声仿佛突然停了,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手里那根豆角"啪嗒"掉在地上。

“你说啥?”

“我说我要跟我爸过!”小磊吼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跟你生活,太苦了!我同学都笑我穿地摊货,笑我妈是个卖菜的!我爸现在有钱了,他能给我买耐克,能送我上私立学校,能开车接我放学……妈,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

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往回倒。

小磊刚满月那会儿,他爸张建国就跟我说,外头有大生意要做,让我在家好好带孩子。我信了,我把陪嫁的两万块钱都给了他。结果呢?人没了,钱也没了,只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些年,我白天在菜市场卖菜,晚上去夜市摆摊。冬天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着血也舍不得抹药膏,怕花钱。小磊发高烧的那个夜里,我背着他走了五里地去镇医院,雪片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娃不能有事,娃是我的命。

可现在,我的命,要跟他那个十四年没露过面的爹走了。

“小磊,”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你爸……他这些年,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吗?你生病的时候,他来看过你吗?你上学的学费,是谁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可那是过去!”小磊梗着脖子,“他现在跟我联系上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要补偿我!妈,他在市里买了大房子,还有小汽车,他说让我去市里上中学……”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阵子小磊总是偷偷打电话,原来他书包里多出来的那双新球鞋,不是他说的"同学送的"。

原来,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我没拦着小磊。

第二天,张建国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我家院门口。十四年没见,他发福了,肚子腆起来,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腕上戴着大金表。他下了车,竟然还笑着冲我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施舍。

“秀兰,这些年苦了你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要往我手里塞,“这是五万,算我补偿你的。孩子我先带走,户口的事咱们再商量。”

我没接那钱。我看着小磊高高兴兴地把行李往车上搬,那身影,竟然让我觉得陌生。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我站在院门口,那只老花猫蹭着我的腿,"喵"地叫了一声。

我没哭。我转身回院里,继续择我的豆角。

可是三个月后,小磊回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他浑身湿透,站在院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哇哇大哭:“妈,我错了,我错了……”

后来我才知道,张建国早就有了新老婆,还生了个小儿子。小磊去了之后,那女人横挑鼻子竖挑眼,连饭都不让他上桌吃。张建国呢,嘴上说疼他,转身就忙着应酬,一个礼拜见不着一面。小磊在那个家里,连个外人都不如。

我把小磊搂在怀里,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眼泪到底是没忍住。

“傻孩子,”我哽咽着说,“钱能买来鞋,买来房子,可买不来一颗真心。妈这十四年,给不了你富贵,但妈给你的,是命。”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雨丝飘进来,凉丝丝的。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虽苦,可心里头,是踏实的。

人这一辈子啊,认清谁是真心待你的,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