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前三天,我妹刘静来家里喝酒。喝到第三杯,她红着眼说:“哥,梦琪那道被扣的题,批阅有问题。”

我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她让我别去找郭校长。

我没听。

签约那天,会议室里鲜花横幅,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响。

我拿起笔刚要签字,教导主任郑达突然站起来:“刘总,您闺女差0.5分,这事我们真不能破例。”

郭校长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公平第一位。”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转。

我笑了。

我把笔放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然后,会议室炸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刘国兴,初中没毕业,十六岁就出来搬砖。

三十年了,从泥瓦工干到建筑公司老板,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

钱是挣了不少,但有一件事一直窝在心里——我没文化。

我老婆走得早,闺女刘梦琪十二岁就没妈了。

我一个人当爹又当妈,什么都给她最好的——最好的衣服,最好的补习班,最好的画画老师。

可她就是不听话。

整天抱着画板,作业不好好写,考试不好好考。

我骂她,她就摔门。

我打她,她就直接跟我怼:“你有本事自己考啊!你连初中都没毕业,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像把刀,扎得我喘不上气。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公司开会,是她自己打电话来的。

“爸,我差0.5分。”

电话那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哪所高中?”我问。

“县一中,重点班。差0.5分。”

县一中是我们县最好的高中,也是我的母校。

我当年就是从那儿辍学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老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闺女考上大学。

我没文化,但我有钱。

有钱就能办到很多事。

我想了一个礼拜,最后决定——捐两座图书馆。

给县一中捐两座图书馆,换一个特招名额。

我找到郭校长喝酒,酒过三巡,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刘,你是咱学校走出去的骄傲,你闺女的事,包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我以为这事板上钉钉了。

我甚至已经开始找人设计图书馆的图纸,准备在闺女开学那天搞个隆重的捐赠仪式。

可我妹刘静的电话,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那天晚上她来我这儿吃饭,我特意炒了俩菜,开了瓶好酒。

她喝了两杯,脸就红了。

我看她眼圈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她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好半天才开口:“哥,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梦琪那道被扣的题,我看了。”

“嗯?”

那道题不是她不会做,是解题思路跟标准答案不一样。但放在正规阅卷里,是应该给分的。

我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确定?

“我当了十五年数学老师,我能看错吗?”

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那我明天去找郭校长。”

哥——

她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去,校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怕别人说他暗箱操作。你要是去了,这事反而不好办。”

我甩开她的手:“那我就眼睁睁看着闺女差这0.5分?”

“我跟你说这事,是想让你有个数。不是让你去闹。”

“我闹什么了?我捐两座图书馆,换一个特招名额,这叫闹?”

刘静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哥,你听我一句话,签协议那天,你多留个心眼。

我当时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提醒我——郭校长可能会变卦。

可我没听。

我觉得一个堂堂重点高中的校长,说话总该算数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闺女关着门在房间里画画,透过门缝能看见台灯的光。

我想敲门跟她说几句话,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从小到大,我跟她说过太多“你好好读书”

“你要争气”之类的话。

她腻了,我也说腻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郭校长打电话,约签协议的事。

他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老刘,你放心,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你过来。”

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些。

可我还是留了个心眼,让老郑去查一下卷子的事。

老郑是我生意上的合伙人,跟了我二十年,办事靠谱。

第三天下午,他给我回电话。

“老板,那卷子我查不到。”

“什么意思?”

“档案室那边说,那批卷子已经封存了,没领导签字,不能调。”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封存了?

中考结束都一个月了,卷子怎么这么早就封存了?

我想起刘静那晚的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我没多想。

因为第二天就是签协议的日子。

我以为,只要我坐在那张桌子前,把字签了,一切就都定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洗了把脸,刮了胡子,穿上那件最好的西装。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也多了。

闺女以前说过我:“爸,你穿西装跟保安似的。”

我笑着骂她,心里却不是滋味。

我不是不想穿得体面点,我是真的不懂什么叫体面。

我一个大老粗,会搬砖,会砌墙,会管一千号人,就是不会穿西装。

可我那天还是穿了。

我想让闺女看看,她爸也能像个体面人一样坐在那张桌子上签协议。

出门的时候,闺女还没起床。

我在她门口站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

我没敲门。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

这段时间她一直躲着我。

中考成绩出来后,她就没怎么出过门。

每天就是画画,吃饭,睡觉。

我想跟她说话,她就戴着耳机假装没听见。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推门进去,看见她在画一幅很大的油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废墟上,举着一面旗子。

我问她画的是什么。

她头也不抬地说:“一个英雄。”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没几个人当得了英雄。”

她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坐在车上往县一中去的路上,我给刘静打了个电话。

“妹,今天签协议,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我上午有课,去不了。

“那行,晚上我带梦琪回来吃饭,你也来。”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还是个泥瓦工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路过县一中的大门。

那时候我想,等我有钱了,一定要让我的孩子来这里读书。

现在我有钱了,也坐在去县一中的车上了。

可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到了学校,门卫大爷认出了我,笑着接过来把我领到办公楼。

会议室在三楼,门口已经摆了两排花篮,墙上拉了两条红色的横幅,写着“热烈庆祝我县杰出校友刘国兴先生捐赠图书馆签约仪式”。

走廊里站了好几个穿着西装的人,看见我来了,都笑着迎上来握手。

我认出了几个教育局的领导,还有县一中的几个老师。

有一张脸,我觉得眼熟,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是郑达,县一中的教导主任。

他笑得很热情,大老远就伸着手:“刘总,欢迎欢迎!您是咱们学校的骄傲,今天这个签约仪式,意义非凡啊!”

我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他的手掌很热,很软,像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海绵。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红桌布,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文件。

郭校长坐在主位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身,笑容可掬地伸出手:“老刘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到他对面,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手里捧着笔记本,应该是记者。

气氛很好,大家都在笑。

我掏出烟,想点一根,但看见会议室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收回去了。

“老刘,”郭校长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协议我都让人拟好了,你再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我拿过协议,没仔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捐赠金额。

两座图书馆,含图书、设备、装修。

总造价,4900万。

我没什么好说的。

“行,没什么问题。”

“那咱们就签字?”

“签。”

我拿起笔,正要落笔。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郑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郭校长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郭校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站起身,对着会议室里的人说:“各位,不好意思,临时有个小状况,我处理一下。”

他走出会议室,郑达跟在他身后。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心里有点发毛。

十几分钟后,郭校长和郑达回来了。

郭校长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笑容。

他坐下来,拿起协议,看着我说:“老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闺女刘梦琪,这次中考的成绩,差了我们学校重点班0.5分。这个事,你清楚吧?

“清楚。”

“我查了档案,她确实没达到特招的标准。”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郭校长,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捐两座图书馆,换我闺女一个特招名额。”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

“老刘,”郭校长推了推眼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公平是第一位的。如果这次我给你闺女开了特招,那以后其他学生家长怎么办?我这个校长还怎么当?”

“你——”

我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

而且,”他顿了顿,“教育局今年对特招生卡得特别严。我要是破例,上面追究下来,难做。

“那之前你答应我的,都是放屁?”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郭校长的脸一下子沉了。

“刘总,”他改了口,声音冷了几分,“说话注意点。我答应你的是,帮你争取一下。但结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郑达在旁边插嘴:“刘总,我们校领导是真的在帮您想办法。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您闺女差0.5分,我们确实没办法。”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火。

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带着笑?

“那这两座图书馆——”

“图书馆,当然还是要捐的。”郭校长接过话,语气缓和了一些,“您是咱们学校的杰出校友,这个捐赠仪式的意义,不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图书馆,该签还是签。”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想白拿我的图书馆,但不想给我闺女名额。

原来这顿饭,是让我自掏腰包请他们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转的声音。

郭校长把那沓协议推到我面前,脸上还挂着笑。

“老刘,你放心,你闺女的事,等风头过了,我再想想办法。但这个协议,该签还是签嘛。”

我盯着桌子上那叠纸,上头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觉得很刺眼。

4900万。

两座图书馆。

换一个“想想办法”。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我想看看我闺女的卷子。”

郑达的脸色变了。

“刘总,中考的卷子都封存了,按照规定,家长是不能调阅的。”

“我不是家长,我是她爸。”

“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郑达支吾了一下,“卷子在档案室,没领导签字,不能调。”

“那我现在找领导签字。”

我掏出手机,想给教育局的老熟人打个电话。

郭校长突然开口:“老刘,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刘总”又换成了“老刘”。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的底线。

“没什么意思。我想看看我闺女的卷子,那道被扣0.5分的题,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怀疑我们评分有问题?”

“我不怀疑。我只是想看一眼。”

郭校长的脸色更沉了。

他站起身,把协议收到自己面前。

“行吧,你有这个想法,那今天这个协议,就先不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记者在拍照,有领导在窃窃私语。

我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架到这儿了,我不能再缩。

“郭校长,我再问你一次,那个卷子,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不能。”

“你捐不捐,是你的事。但我再说一遍,就算你捐了,你闺女的事,也跟这个没关系。”

他这话一说,我就彻底明白了。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闺女特招。

这个捐赠仪式,就是给我下的套。

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捐了,然后翻脸不认人。

我刘国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但这种吃相,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站起身,把椅子往后退了一点。

行。那今天这个字,我不签了。

我转身就想走。

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我停住脚步,回头一看。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挂着笑。

“老吴?”我愣了一下。

“老刘,你这一下,可真是干得漂亮。”

吴建国,隔壁职高的校长。

我以前给他学校捐过一批建筑设备,帮他们修过教学楼,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今天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我问。

“听说你今天在这儿签一笔大单子,我过来看看热闹。”

他笑了笑,走到会议桌前,看了一眼那堆协议。

4900万,两座图书馆,不错。

他抬头看着郭校长:“郭校长,你这个面子,可真不小。”

郭校长冷哼一声:“吴校长,今天是我们学校的内部活动,你过来,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都是搞教育的,都是一个系统的,我来参观一下,学习学习先进经验,不行吗?”

吴建国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老刘,我听说你闺女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

“我那儿,有一个名额。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她来我这儿。”

我愣住了。

“你那儿——是职高,不是重点高中。”

“职高怎么了?职高也能考大学。你闺女又不是那种笨孩子,她只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子。”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动。

“老吴,你真愿意收她?”

有什么不愿意的?你闺女要不是聪明人,我也不会说这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职高美术特招班的资料。你拿回去,给你闺女看看。她要是愿意,就让她来。学费全免,住宿全免,一分钱不用你出。”

我接过名片,手有点发抖。

“老吴——”

“别谢我。我是看你闺女有潜力,才伸手的。”

吴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看着郭校长。

“郭校长,我走了。不打扰你们开会了。”

他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名片。

心里忽然有了底。

04

我重新坐到会议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郭校长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协议。

“老刘,事情不办归不办,但咱们都是成年人,别伤了和气。”

我听着他这话,心里堵得慌。

但我没说话。

“这样,图书馆的事,咱们改天再聊。你今天先回去,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

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郭校长,这个字,我今天不签了。”

他的脸色变了,嘴角的笑僵在那里。

你这——

“我把这4900万,转到隔壁职高去。”

会议室里嗡嗡地议论开了。

“你——”郭校长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响,“刘国兴,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我掏出手机,拨了吴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吴,我找你。”

什么事?

“你学校那栋旧教学楼,我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刘,你喝酒了?”

没有。我说正经的。4900万,我全给你。你闺女能不能收?

“你疯了?”

“疯没疯,你听我说完。你那个美术特招班,我闺女进去,你给她最好的资源,能不能?”

“能是能,但是——”

“没什么但是。明天我让老郑去你那儿签合同。”

我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记者的镜头对准了我,快门咔嚓咔嚓地响。

郭校长站在那里,一张脸铁青。

“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了?”

“你今天——你这是——”

他伸手指着门外,声音发抖:“你这是不给学校面子!”

“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