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手术台前,看着大黄的眼睛慢慢闭上。
它嘴角的血还没干透,眼角湿漉漉地流下来一滴。我伸手去合它的眼皮,手指碰到那滴泪的时候,猛地缩了回来。
狗也会哭吗?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兽医陈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别人听见:“兄弟,我跟你说句话。”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回去看看你家床底吧。”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爪子已经凉透了。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有只手在锤我的胸口。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为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大黄到死都没挣扎一下。
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三小时前的画面——家里的血、儿子的哭声、还有妻子叶秀娟歇斯底里地喊:“那条疯狗就该死!”
我想不通。大黄跟了我家12年,连陌生人都没咬过,怎么就偏偏咬了自己的小主人?
01
那天是礼拜四,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工厂月底赶货,我加了三天班,整个人累得跟散了架似的。下午四点出头,我正准备收工,手机就响了。
是邻居马永宁打来的。
“永安,你快回来!你家出事了!”
他的声音急得都变了调。我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来不及捡就往外跑。
从工厂到我家,骑摩托本来要十五分钟。我油门拧到底,七分钟就到了。
推开院门,我整个人傻在那里。
院子里到处都是血。
地上、台阶上、墙上,暗红色的血印子拖了一路,从花坛边一直拖到堂屋门口。我顺着血迹往里跑,腿都是软的。
堂屋里围了一堆人。
马永宁的媳妇按着林浩的脸,拿纱布捂着,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林浩哭得嗓子都哑了,身子一抽一抽的。
周淑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脸色白得像张纸。
叶秀娟站在门口,一只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院子里的狗窝,嘴里骂骂咧咧的:“那条疯狗,我今天非要把它打死不可!”
我顾不上问她怎么回事,冲到林浩跟前蹲下来。
“浩子,浩子你看看爸爸。”
林浩抬起眼看了我一眼,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一张嘴就哭得喘不上气。
“别别别,先别说话。”我掀开纱布看了一眼,胃里翻了个个儿。
林浩的右边脸颊上,从上到下豁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的形状一看就是牙齿咬的。上面的牙印深得能看见肉,伤口往外翻着,血还在往外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深的伤口,整个人都慌了。
“赶紧送医院!快点!”我一把抱起林浩往外跑。
叶秀娟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说:“我去拿钱,你先走!”
我抱着林浩上了摩托车,把他卡在我身前。他疼得浑身发抖,哭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我心口上。
“爸,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忍忍,马上就到医院了,忍忍啊。”
我发动摩托的时候,瞥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狗窝。
大黄趴在那里,嘴里还挂着血丝。
它看着我和林浩的方向,身子贴在地上,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
可它的眼神……我说不上来。
那不是咬人之后该有的样子。
它像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又像是在委屈,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盯着林浩的背影。
我顾不上多想,油门一拧就冲了出去。
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值班医生一看伤口就皱眉:“这个我缝不了,太深了,得上县医院。”
“那赶紧转院啊!”
“你先别急,我先给孩子止血。”医生拿纱布重新给林浩按压住伤口,一边处理一边问,“是被什么咬的?”
“家里的狗。”
“多大?”
“养了十二年了。”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养了十二年的狗,怎么会咬孩子?”
“我也不知道。”
“这种狗咬伤,不光要缝合,还得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针。”医生开了单子,“你赶紧去县医院,别耽误了。”
我又抱着林浩往县医院赶。
一路上林浩疼得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我一边骑车一边跟他说话,生怕他昏过去。
“浩子,别睡,跟爸说说话。”
“嗯……”
“大黄为啥咬你?”
林浩没吭声。
我以为他疼得听不见,又问了一遍。
他动了动身子,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大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怎么能咬到你?”
“它……”林浩的声音更小了,“它是想保护……”
后头的话他没说完,就被摩托车的颠簸震得疼出了声。
我想追问,已经到了县医院门口。
02
县医院的急诊医生姓孙,五十多岁,一看就是老手。
他拿手电照了照伤口,又用镊子探了探深度,皱着眉头说:“这个伤口不简单,颊肌都伤了,缝的时候得仔细点。而且咬伤感染风险大,得好好清创。”
叶秀娟这时候也赶到了,气喘吁吁的。她看我抱着林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冲过来就问:“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说伤口深,缝的时候得小心。”
叶秀娟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她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怪你妈,早就说把那条狗送走,她偏不让!”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一句没说。
叶秀娟跟周淑英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妈是那种传统的农村妇女,重男轻女。
她一儿一女,闺女嫁得远,就一直跟着我们过。
叶秀娟生林梦的时候,我妈嫌是女孩,月子里就没怎么照顾。
叶秀娟落下了病根,这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家里的那条大黄是我妈十二年前捡来的流浪狗。
那时候我刚结婚没多久,家里穷得叮当响。
狗瘦得皮包骨,我妈心软,就留下了。
谁想到这一养就是十二年。
大黄特别通人性,尤其是护林梦。
林梦五岁,是大黄看着长大的。大黄跟她形影不离,她走到哪狗跟到哪。有时候林梦摔倒了,大黄比她妈跑得还快,冲过去舔她的脸。
叶秀娟烦透了这条狗。
她说狗掉毛、狗脏、狗有细菌、狗吓到孩子。
去年大黄生了场病,叶秀娟就借题发挥,说让把狗送走。
我妈死活不同意,跟叶秀娟大吵了一架。
最后还是我打了个圆场,说狗老了,留在家里也不碍事。
没想到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
孙医生把林浩推进了处置室。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林浩躺在手术台上,身子绷得紧紧的。护士给他打了麻药,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孙医生拿镊子和剪刀清理伤口,动作很慢,很仔细。
叶秀娟站在我旁边,手攥着包带子,攥得骨节发白。
“大黄今天怎么了?”我问她。
“我怎么知道!”她没好气地说,“我下午在上班,你妈打电话说你儿子被咬了,我吓得魂都没了。”
“妈说的?”
“嗯,她说是大黄突然冲出来咬的。”
“林浩惹大黄了?”
“你儿子才七岁,他能惹啥?”叶秀娟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条狗就是疯了!十二年的老狗,牙都掉了一半了,突然跟发了疯似的咬人,你说不是疯了是什么?”
旁边的护士探头出来:“家属小声点,别影响操作。”
叶秀娟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黄我了解。
它脾气好,从来不发火。
陌生人来了它会叫两声,但要真让它咬,它不咬。
上次有收废品的摸到院子里,大黄就绕着人家转圈,连嘴都没张。
这样的狗,怎么会突然咬林浩?
处置室的门开了,孙医生走出来摘了手套。
“缝好了,二十二针。”
叶秀娟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伤得深,留疤是肯定的了。不过孩子还小,恢复得好,疤不会太明显。你们回去好好护理,按时换药。”孙医生看了看我,“狗的事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叶秀娟抢着说:“咬过人的狗不能留,明天就送走!”
“送走?那狗放过风头又回来怎么办?”孙医生叹了口气,“我建议你们考虑一下安乐死。这种咬过人的狗,留在家里是个隐患。而且咬的是自己家人,说不定哪天又发作了。”
叶秀娟连连点头:“对,不能留了,绝对不能留了。”
我没吭声。
孙医生又说:“对了,得打疫苗和破伤风。狂犬疫苗分五次打,你们明天过来一趟。”
“好。”我点了点头。
林浩被护士推出来,半边脸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爸……”
“没事了没事了。”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不敢碰纱布,“疼不疼了?”
“没那么疼了。”他小声说,“爸,大黄呢?”
“在家呢。”
“它是不是要被送走了?”林浩的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这个……”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林浩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爸,大黄不是故意的,你别送它走。”
“它咬了你,怎么能说不是故意的?”
林浩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那个表情我看在眼里,心里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03
从医院回来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我把林浩安顿好,让他躺到床上,又给他倒了杯水。叶秀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手机翻来翻去,不知道在查什么。
我推开院子里的门,走到狗窝跟前。
大黄趴在窝里,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得紧紧的。看见我过来,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
它嘴边爪子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的印子。
“大黄。”我叫了一声。
它的尾巴摇了摇,但没动弹。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它的头。
它没躲,就那么趴着,任由我摸。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今天是怎么了?”
大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
叶秀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还跟那条狗说话?赶紧进来!”
我站起身,又看了大黄一眼。它的眼睛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走进屋里。
堂屋里,周淑英坐在沙发上,脸色很不好看。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你晚饭吃了吗?”
“哪有心思吃。”她叹了口气,“大黄呢?”
“在窝里趴着呢。”
“它……它没闹?”
“没闹,安安静静的。”
周淑英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永安,大黄跟了咱家十二年,从来没有咬过人。今天的事,妈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狗咬人就是狗咬人。”
“你听我说。”周淑英坐直了身子,“下午的时候,大黄一直很安静。林浩放学回来,它还摇着尾巴去接。后来我在厨房做饭,就听见林浩在院子里叫了一声。我跑出来的时候,大黄已经把林浩扑倒在地上了。”
“你是说,大黄是突然发作的?”
“对,一点征兆都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狗咬人之前,一般都会有点征兆。低吼、露牙、弓背、竖毛。可大黄什么都没做,直接就咬下去了。这个太反常了。
“后来呢?”
“后来我拿棍子打它,它才松口。松了口以后也不跑,就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周淑英的眼睛又红了,“那样子不是疯了,是害怕。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我不知道。但是大黄不是疯狗,它咬人肯定是有原因的。”
叶秀娟从客厅走过来,冷冷地说:“有什么原因?狗就是狗,畜生就是畜生。咬人的狗就该处理掉,不然留着过年?”
“秀娟,大黄养了十二年,你不能这么……”
“我不管它养了多少年!”叶秀娟一下子就炸了,“你儿子差点被咬死了!你还护着那条狗?”
周淑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行了行了,别吵了。”我赶紧打圆场,“先让妈休息,明天再说。”
叶秀娟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卧室。
我扶着周淑英回了她的房间。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说话。
“妈,你别多想,早点睡。”
“永安。”她叫住我,“大黄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
“你要是送它走,妈也没办法。毕竟它伤了浩子。”她顿了顿,又说,“但你得答应妈,不要随便就把它处理了。至少搞清楚它为什么要咬人。”
我没说话,关上门出去了。
站在院子里,我点了一根烟。
大黄从窝里探出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它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总觉得它在看我,在看它的主人,想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
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浩说。他那么喜欢大黄,要是知道我把狗送走了,不知道得多伤心。
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她养了十二年,比她亲闺女还亲。
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叶秀娟说。她已经铁了心,明天就要把狗处理掉。
我蹲在地上,盯着大黄。
大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就这么看着我,直到我手里的烟烧到了头。
04
第二天一早,叶秀娟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我妈的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往里装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送老太太回老家住几天。浩子伤成这样,她在这儿我照顾不过来。”
“妈住老家?她一个人怎么住?”
“怎么不能住?住了五十年了。”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舍得跟她吵。林浩还躺在床上,半边脸肿得老高,看着就心疼。
周淑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叶秀娟给她收拾东西,一句话没说。我走过去,小声说:“妈,你先回老家住几天,等浩子好点了再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泪。
“妈知道,是妈连累你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叶秀娟拎着行李箱走过来:“行了,车在门口等着了。老太太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送她上车吧。”
周淑英走到林浩的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浩睡着了,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浩子,奶奶回老家了。你要好好的。”
林浩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奶奶”,又睡了过去。
周淑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转过身,没再回头。
从我家到她住的老屋,开车只要二十分钟。我把她送到门口,帮她拎下行李。老屋几个月没人住,院子里长了草。
“妈,你先住着,我隔几天来看你。”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黑漆漆的门里,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叶秀娟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她说:“狗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再想想。”
“还想什么?大黄必须处理掉。你要是下不去手,我来。”
“什么叫你?”
“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午就有人来接。”
“谁?”
“镇上宠物医院的陈政。他说可以上门安乐死,价格也便宜。”
我愣在那里。
叶秀娟看着我:“你不会还想留着它吧?”
“我不是……”
“那你还想什么?”她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儿子差点被它咬死,你妈护着它,现在你也护着它?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不是这个意……”
“那你就做决定!”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大黄趴在窝里,像是听懂了我们的对话。它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我。
它知道。
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它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下午两点,陈政来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后面装着几个铁笼子。他戴着口罩,看了眼大黄,问:“就是这条?”
“嗯。”
“养了十二年?”
“对。”
陈政蹲下来,看着大黄的眼睛。大黄没有躲,就那么跟他对视。
“这条狗很聪明,它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事。”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不打算跟它说几句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黄看着我,它的尾巴摇了摇,摇了没两下,又放下了。
“时间到了。”陈政打开铁笼子的门,“你自己把它抱进去吧。”
我弯下腰,伸手去抱大黄。
它没有反抗,乖乖地任我抱起来。第一次发现它这么轻。十二年了,它已经老得掉了一半的牙,走路都不利索了。
我把它放进笼子里,关上门。
大黄蹲在笼子里,看着我。
它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盯着我,一直盯着我,直到车开走了。
05
陈政的宠物医院开在镇子边上,一间不大的门面。
我跟着他把大黄抱进去。大黄趴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就像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陈政拿了针管,又拿出一瓶药水。
“安乐死的药,打进去之后三十秒内就睡过去了。”
“你再跟它说两句话吧。”
我低头看着大黄。它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大黄。”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咬了我儿子,我没法留你了。”
大黄的尾巴摇了摇。
“你……你安心的走吧。”
大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很轻很轻。
陈政把针管扎进了大黄的腿上的血管,缓缓推药水进去。大黄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然后慢慢地闭上了。
三十秒。
我数着,一秒一秒的。
第十秒的时候,大黄的呼吸停了。
第十五秒的时候,它的身子软了下来。
第三十秒的时候,它彻底不动了。
我伸手去摸它的头,冰凉冰凉的。
然后我看见它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液体,滑落下来。
狗也会哭?
我愣住了。
那滴泪从它的眼角滑落,顺着它脸上那道白色的毛,滴到手术台上。
“它哭了。”
陈政没说话。
“它是后悔了,对吧?”我看着陈政。
陈政放下手中的针管,看着我,停顿了好几秒。
“兄弟,我跟你说句话。”
“嗯?”
“你回去看看你家床底吧。”
“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清楚。但这条狗咬人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
“它哭,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它想告诉你什么。”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大黄想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什么?
为什么要看床底?
陈政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我站在手术台前,看着大黄的尸体,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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