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筷子打在我手背上时,整桌人都安静了。

那一瞬间,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攥着筷子,手背火辣辣的疼。老公坐在我旁边,扒饭的声音特别大,像是耳朵突然聋了。

我慢慢缩回手,笑了笑。

没人知道,那时候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第二天的计划。

冰箱里那些东西,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二十斤大虾,十斤螃蟹。

今晚过后,这些东西会去哪里,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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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

六点半,菜市场刚开门,我就站在海鲜摊前面了。老板老刘认识我,看我挑虾子,笑着说:“嘉琪啊,今天舍得花钱了?”

我说:“周末嘛,给家里改善改善。”

我挑了两斤一个的大青蟹,十只。虾子要活的,一斤三十八,称了十斤,又多加了一倍。老刘帮我装袋的时候,合计了一下:“一千二。”

我掏出手机扫码,眼睛都没眨。

说实话,一千二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在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

老公谢德赫做销售,收入比我高,但工资卡从来不放我这。

家里的开销,婆婆管着。

我跟老刘说:“帮我送到家里,我拿不动。”

老刘连连点头,骑着他那辆破三轮,跟在我电动车后面。

到家的时候,婆婆王淑珍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老刘搬进来两个大泡沫箱,赶紧放下水壶走过来:“买的啥?”

“螃蟹和虾,今晚咱家改善改善。”

婆婆凑过来看,眼睛一亮:“这螃蟹不错,个大。”又看了看虾,“多少钱?”

“一千二。”

她脸色变了变,想说啥,又忍住了。转身进了厨房,扔下一句:“以后买东西先说一声。”

我没接话。一千二是我自己挣的,不是从她兜里掏的。但我没说出来,说出来又是一场气。

我把螃蟹和虾子分装好,一半放冰箱冷冻,一半放着今晚吃。忙活完,已经快九点了。

老公谢德赫才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的东西,“哟,买了?”

“嗯,晚上吃。”

他“哦”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我看到他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他飞快地按掉,没让我看清楚。

我没多想。这些年我学乖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中午的时候,小姑子谢婷来了。

她嫁到了隔壁县,平时不常回来,这次是带着孩子来看婆婆的。

一进门就看到冰箱里的螃蟹,喊起来:“妈!这么多螃蟹!”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你嫂子买的,晚上你们别走了,一起吃。”

谢婷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冲我笑:“嫂子真舍得。”

“难得你来一趟。”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有点不舒服。婆婆都没问过我,就替我做了决定。

下午两点,婆婆开始打电话。先是打给她的妹妹,然后是娘家侄子,再然后是邻居老周。我一听,不对劲,赶紧问:“妈,你叫了多少人?”

“不多,就一桌。你买了那么多,咱家吃不完。”

“一桌多少人?”

“十来个吧。”婆婆挥挥手,“你别管了,我来张罗。”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十只螃蟹,二十斤虾,是我给自己和老公准备的,想着周末两个人好好吃一顿。这下好了,全成请客的了。

我走进卧室,老公躺床上刷手机。我跟他说:“你妈叫了十几个人来吃饭,我那螃蟹全搭进去了。”

他头都没抬:“那就吃呗。

“我花了一千二买的。”

哎呀,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干嘛。”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行了行了,晚上我帮你多吃点。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能怎样呢?他根本不会听。

02

傍晚五点半,人陆陆续续来了。

婆婆的妹妹王秀兰,带了丈夫。王秀兰的女儿刘敏,带了刚谈的男朋友。然后是邻居老周两口子,还有婆婆的侄子王大军。

客厅里乌泱泱坐了一圈人。

婆婆在厨房忙活,谢婷帮忙打下手。我系上围裙也进去,婆婆摆摆手:“你出去陪客人。”

“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出去。”她把我往外推,语气挺客气的,但眼神里那意思我懂:你是儿媳妇,这种事轮不到你上桌。

我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角落里。老公和几个男人在阳台抽烟聊天,笑声很大。

六点开饭。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中间一大盆清蒸螃蟹,旁边是白灼大虾、蒜蓉粉丝蒸虾、椒盐虾壳。还有几个家常菜,都是婆婆的手艺。

婆婆招呼大家坐下,安排座位。她坐主位,旁边是小姑子和她妈,然后是娘家亲戚。我坐在最边上,挨着门,旁边是谢德赫。

菜上齐了,婆婆举起杯子:“来来来,大家随便吃,别客气。”

筷子齐刷刷伸向中间那盆螃蟹。

我也伸了筷子,夹了一只蟹钳。

“啪。”

婆婆的筷子打了过来,不重,但我手背上一阵疼。

这个是给客人吃的。”婆婆笑着说,语气像是在开一个玩笑,“你是主人,得懂规矩。

整桌人都安静了。

谢婷低下头,假装给儿子夹菜。王秀兰尴尬地笑了笑。老周端着酒杯,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我攥着筷子,手背火辣辣的疼。

我转头看谢德赫。

他低头扒饭,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耳朵根子都红了,但就是不抬头。

我笑了笑,把手缩回来。

“妈说得对,”我说,“我吃菜。”

我夹了一块青菜,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那顿饭我吃了什么,味道怎么样,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自己的眼眶一直在发热,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家里,没人站在我这边。

饭后,我借口收拾桌子,躲进了厨房。水池里堆满了碗碟,油渍粘在盘子上,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

谢德赫端着一杯茶进来,靠在门框上:“你别想太多。”

我没接话。

他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事。”

那就好。”他端着茶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水池,“记得把碗洗干净。

我盯着那些碗,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他给我倒了一杯水就出门打牌了。

前年我做小手术住院,他来看了我一眼,说公司有事就走了。

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

不是记仇,是记着。

记着这个家,到底有没有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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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九点半,客人走了。

婆婆和小姑子收拾碗筷,我去厨房帮忙洗碗。谢婷凑过来,小声说:“嫂子,我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她就是好面子,也不是故意的。”

我没接话。不是故意的?那什么是故意的?

谢婷见我不说话,也就不再吭声了。她帮忙把剩菜打包,给王秀兰带了一些,又给自己装了两只螃蟹和一大盒虾。

“妈说让我带回去给孩子吃。”她冲我笑笑。

我看着那些螃蟹和虾,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块。

我买的,我花的钱。

最后连个蟹腿都没给我留下。

婆婆送走小姑子后,关了门,坐在沙发上剔牙。

看我还在厨房擦灶台,喊了一声:“嘉琪,明天把冰箱里的虾拿出来解冻,后天你大伯来,再弄一顿。”

我没应声。

她见我不说话,又加了一句:“听见没?”

“听见了。”

我擦完灶台,解下围裙挂好。走到卧室门口,谢德赫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又刷手机。

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你今天为什么不说话?”

他眼睛盯着屏幕:“说什么?”

“你妈打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放?”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坐起来:“你够了啊,我妈不就轻轻碰你一下吗?值得这么上纲上线?”

“那是轻轻碰一下吗?”

“行了行了,”他重新躺下,背对着我,“你要是嫌在这个家受了委屈,你回娘家去住几天。”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是我自己买的螃蟹,一千二。你妈请了十个人来吃,连个蟹腿都没给我留下。”

“那你就再买嘛,多大点事。”

他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掉在手背上,正好是婆婆筷子打过的地方。

他打起了呼噜。

那一夜,我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想了很多。

想起结婚那天,婆婆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们谢家条件不错,嘉琪能嫁进来是她的福气。”想起婚后第一个月,婆婆把家里的账本收了起来,说“以后我来管钱”。

想起前年过年,我给爸妈买了件羽绒服,婆婆知道了,说了一下午:“你娘家条件不好,省着点花。”

想起去年我生日,谢德赫忘得一干二净。我提醒他,他敷衍地说“补上补上”,补了三个月也没补。

这些事,一件一件,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我不是没想过离。

但每次想到离婚后的日子,又有点害怕。

我从小没了爸,我妈改嫁后基本不管我。是姑姑拉扯我长大的,我不想让姑姑操心。

可现在,我真的累了。

04

次日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公司不大,在一个老旧写字楼里。我做会计,平时跟数字打交道,没什么存在感。

上午十点,同事苏金端了杯咖啡走过来,在我桌子前面站住了。

“嘉琪,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失眠了。”我笑了笑。

“你老公昨天是不是去城南看房了?”苏金随口说了一句。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昨天在城南建材市场那边看到你老公了,跟一个女的在看房。我还以为是你们两口子呢,后来一看女的不像你。”

我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

“你看清楚了吗?”

“肯定看清楚啊,你老公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我认得。”苏金喝了口咖啡,“我还想招呼来着,一想不对,赶紧走了。”

那个女的什么样子?

“大概三十多岁,长头发,瘦高个。”苏金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打住,“你别多想啊,说不定是同事啥的。”

他端着咖啡走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数字全是花的。

三十多岁。长头发。瘦高个。

刘娜。

老公的前妻。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老公的流水。我没有密码,但之前老公让我帮交过水电费,我记住了那张卡的后几位。

我试着登录网上银行,输了几次密码,最末一次对了。

流水一条条跳出来。

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的15号,固定转出一笔钱。3000块。收款账户的名字写着:刘娜。

整整两年。三万六。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三万六,是老公偷偷攒的。他每个月工资七八千,扣除这些,还剩下四千多,交到婆婆手里的是三千,剩下的一千多他自己用。

我在家买一千二的螃蟹,他说我大手大脚。

他每个月给前妻打三千,眼睛都不眨。

我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中午休息时间,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流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底,谢德赫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没发。我当时还安慰他,说没事,咱们省着点花。

可他每个月给前妻打钱,一天都没断过。

这就是他说的效益不好?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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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请了假,我回了家。

婆婆不在,应该是去打牌了。谢德赫也不在,销售嘛,天天在外面跑。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翻。翻了个底朝天。

床头柜里,谢德赫的旧钱包夹层里,有一张照片。三个人的合照:谢德赫、刘娜,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戴着红领巾。

照片背面写着:2019年,乐乐一年级。

乐乐。是他们的儿子。

我坐在地上,盯着那张照片。

我想起结婚那天,婆婆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嘉琪啊,德赫是二婚,前头有个儿子。你可别介意啊。”

当天晚上,我问谢德赫。他说:“我的事你别管,孩子跟前妻过。”

从那以后,我没再问过。

我以为他真的不管了。

原来不是不管,是偷偷管。

我从他手机里翻出了刘娜的微信。两个人聊得不勤,每周末有一两条。但每一条都看在我眼里。

“乐乐下周末过生日,你来吧。”

“上次送的书包他特别喜欢,一直背。”

这周周末有空吗?带乐乐去吃顿好的。

谢德赫的回复永远是那个字:“好。”

我想起那些周末,他总说有应酬,有客户约吃饭。我从来没怀疑过。

我翻到上周末的聊天记录。

刘娜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套学区房户型图。

“这个小区对口重点小学,首付80万。你看行不行?”

谢德赫回复:“行。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80万。

我想起婆婆说过的话:“你们现在住这房子就行,别瞎折腾买房了。”

原来不是不让他买,是给他前妻买。

我坐在屋里,天黑了也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冷冰冰的。

门锁响了。

谢德赫回来了。

他打开客厅的灯,看到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光,走过来推开门:“你怎么不开灯?”

我坐在床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还亮着。

“德赫。”我喊他。

“嗯?”

“我给咱房子添置点家具行不行?”

他愣了一下:“添置什么?咱们不是刚装修完吗?”

“就……想换个好点的沙发。”

“有钱没处花了?”他不耐烦了,“一个月挣那点钱,省着点花。”

“你一个月挣七八千,也够花了。”

他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晚上吃什么?我妈呢?”

“打牌去了。”

“那我出去吃了,你自己弄点。”

他换了鞋,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坐在黑暗里,眼泪又一次流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清醒。

06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

早上七点,我去了菜市场。站在老刘的摊子前,说:“我要二十斤虾,十斤螃蟹。

老刘有点奇怪:“昨天不是刚买了吗?”

“还要。”

“你家来亲戚了?”

“嗯,我娘家人来了。”

我又花了将近一千块。自己拎着两个大泡沫箱,打了一辆车。

回家的时候,婆婆刚起床,看我又买了这么多,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疯了?买这么多干啥?

“后天我姑姑来,我给她准备点。”

“你姑姑?”婆婆皱眉,“你哪个姑姑?”

“我爸的亲妹妹。赵若琳。”

婆婆没再说话。她不喜欢我娘家人,觉得我们是“乡下人”。

我把螃蟹和虾分装好,全部塞进冰箱。冰柜塞得满满当当,冷藏室也摆了一些。

中午,谢德赫回来了。他看了一眼菜市场买的新鲜海鲜,筷子都没动:“你买这些干嘛?”

“给你吃的。”

“这么多,吃不完。”

“没事,慢慢吃。”

他没再说什么,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晚上八点,婆婆和小姑子去看亲戚了,家里只剩我和谢德赫。

他洗漱完,躺床上又刷手机。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调成静音。

九点,我听到他的呼噜声响了。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我看着那些螃蟹和虾,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我翻出几个大泡沫箱,又找出了之前网购留下的冰袋。

装箱。封箱。贴快递单。

十斤螃蟹,二十斤大虾,分成了四个箱子。

我提前用手机叫了顺丰,填的是姑姑家的地址。

凌晨一点,快递员到了。他帮我把四个箱子搬下楼。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五分钟。冰箱空了。

我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拍冰箱,是拍我脚下那几个空泡沫箱。

发朋友圈?不,我不发。

有些事,做了就行。不需要昭告天下。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盯着那四根空荡荡的冷藏隔板。

上面还粘着一根虾须,细长细长的,粘在白色的隔板上。

我把它拨了下来,扔进垃圾桶。

回卧室的时候,谢德赫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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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婆婆七点就起来了。

她拧开冰箱门,像是要拿鸡蛋煮早餐。

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