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第三次脑出血,被120拉进医院抢救室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批改月考卷子。
大伯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哆嗦:“语嫣,你快来,你爷爷念叨你一整天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我看着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黄的落在窗台上。
7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爷爷第一次中风,地上全是血,我一个人把他背下楼。那时候我才25岁。
“语嫣?你听见没有?你爷爷非让你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大伯”两个字,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拧越紧。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大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手上不是有四套房子的钥匙吗?你去找那个帮你搞定拆迁的人去。我去了,怕他老人家见了我不高兴,血压又往上飙。”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大伯的声音变了调,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伺候了爷爷整整8年,翻身擦洗、端屎端尿,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可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那4套房子的钥匙,大伯挂在腰上,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我见过。
01
7年前的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那年我25岁,刚考上县里的教师编制不到半年。
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备课,接到邻居阿姨打来的电话:“语嫣啊,你快回来,你爷爷摔了,地上都是血。”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飞驰,平时要骑20分钟的路,我10分钟就到了。
推开门的时候,爷爷倒在厨房地上,嘴角歪着,半边身子动不了。地上溅的都是白米粥,粥里混着血丝。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害怕。
我打了120,又给大伯打电话。
大伯说:“我在外头喝酒呢,你先把人送医院,我明天一早过去。”给二叔打,关机。
给姑姑打,她倒是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已经睡了:“那……那我明天赶早班车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守在爷爷身边等着救护车。
后来在医院,大夫说是脑溢血,情况紧急,得马上手术。让家属签字缴费。
我又给大伯打电话。
大伯说:“这……这手术费得多少钱啊?我手头上也没多少现金,你先把你的工资垫上,回头咱们再算。”
我说行。
手术很顺利,爷爷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瘫了,以后得长期有人照顾,每天要翻身、按摩、做康复训练。
那天晚上,大伯一家人来了。
王德站在ICU门口,嘴上说着“辛苦辛苦”,实际上站了不到20分钟就走了。
大伯母刘翠芳倒是进来看了一眼,捏着鼻子说:“这病房味道怎么这么重?”
姑姑王秀兰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拎了箱牛奶,坐在走廊里抱怨:“我家里也走不开啊,孩子上补习班,老公又出差……”
二叔王强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才露面,在病床前站了不到10分钟,留了2000块钱,说工地催得紧,又走了。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爷爷身上插的各种管子,看着墙上挂的监护仪跳来跳去的数字。
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
“患者的情况比较严重,以后可能需要长期卧床。你们家属商量一下,是请护工还是自己照顾?护工的话,一个月大概五千左右。”
我回到病房,坐在爷爷床边。
爷爷醒了,嘴歪着,含含糊糊地说:“语嫣……不治了……别花钱……”
我握住他的手。
“爷爷,没事的,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向学校申请了停薪留职。
校长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她看着我的申请材料,叹了口气:“语嫣,你想清楚了?你这个编制考了两年才考上,一旦停薪留职,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很难说。”
我说我想清楚了。
其实哪有想清楚。只是觉得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人,是我爷爷。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去了外地,从小到大,就爷爷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这个恩情,我不能不还。
02
爷爷出院以后,搬进了我租的那个一居室。
房子不大,四五十平米,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厨房厕所都挤在一块。我把卧室让给爷爷睡,自己睡客厅的沙发床。
每天早上我5点起床,先给爷爷翻身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然后熬粥,把粥煮得烂烂的,再弄些肉松和青菜末拌进去。
爷爷左半边身子没知觉,吃饭得一口一口喂,一喂就是大半个小时。
喂完饭,收拾屋子,洗衣服,看看时间差不多七点半了,赶紧骑电动车去学校。
中午下了课,别的老师去食堂吃饭,我得买菜赶回家。
前脚进门,后脚就是煮饭、喂饭、擦洗。
有时候爷爷大小便失禁,我得帮他换衣服、擦身子、换床单,整套活干下来,自己午饭顾不上吃,就得赶回去上下午的课。
晚上回来更忙。做饭、喂饭、洗澡、按摩、剪指甲、洗脚。全部忙完,基本都到晚上十点了。
那时候我28岁,同龄的姑娘不是谈恋爱就是逛街买衣服。而我每天闻的是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看的是一张因为中风而扭曲的脸。
家里来了个亲戚给我介绍对象,说男方在粮站上班,人老实,条件也不错。
见了两次面,在公园里走了一圈,人家说话很直接:“听说你在照顾你爷爷?瘫痪了?”
我说是。
“那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人家通过介绍人传话过来:条件挺好的姑娘,就是家里这个拖累,实在不敢接这个手。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爷爷剪脚趾甲。
爷爷耳朵背,没听见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只看见我眼眶红了,就使劲把手抽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不……不剪了……你哭啥……”
我说没哭,风大,迷了眼。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爷爷在卧室里打呼噜。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我偷偷攒的八千块钱。
那是我的嫁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我又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熬粥了。
03
第三年的时候,拆迁的消息来了。
老宅子要拆了。
那是爷爷年轻时盖的,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子里的枣树比我年纪都大。
我爸小时候就在那棵枣树上摔下来过,胳膊断了,爷爷背着他跑了五里地去看郎中。
听说老宅那片要建小区,每家每户按人头分房。爷爷名下那块宅基地,按政策能分4套安置房,再加上补偿款。
消息传开那天,大伯母刘翠芳第一个登门。
她拎了一箱牛奶,笑得跟朵花似的:“语嫣啊,这些年辛苦你了。你放心,房子的事,大伯母不会亏待你。”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嘴里说着:“这屋子太挤了,委屈你了。”
那天她坐了半个小时,临走的时候特意看了看爷爷的卧室,问了句:“爷爷身体还好吧?”
我说还行,就是离不开人。
刘翠芳点点头,说了句:“再坚持坚持,等房子分了就好了。”
我当时没多想。我以为她说的“房子分了就好了”,是指家里条件好了,爷爷也能住个好点的房子,我不用这么辛苦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好了”,是好了他们自己。
从那天起,大伯一家人对我们爷孙俩突然热络起来。
大伯隔三差五送东西。
一会儿是一袋米,说是单位发的福利;一会儿是一桶油,说是朋友送的。
大伯母刘翠芳也来,来了就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语嫣,你爷爷最近怎么样?药吃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姑姑王秀兰也来了。她离得远,平时一年都来不了一回,可那阵子隔两周就来一趟,每次来都带点水果,嘴上说着“来看看爸”。
二叔王强也打了电话来,说等过年回来看看。
那时候我还挺感动的。心想是不是一家人终于心齐了,知道爷爷辛苦了,也知道我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不容易。
有一次,大伯母来的时候还特意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给爷爷买营养品的。我推了几次,她非要塞给我。
后来我把红包交给爷爷,说大伯母给的。爷爷拿在手里看了看,突然说了句:“老大……心思重。”
我没听懂。我问爷爷什么意思,爷爷摇摇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大伯的车停在楼下。
我心里挺高兴,以为他来看爷爷了。
可上了楼,门锁着,敲门没人应。
我打电话给大伯,他说他刚走,说看见我在楼下,就没上去。
我问他车怎么停那么久,他说在楼下接了个电话。
我没多想。
可后来有一次,我请假在家,看见大伯的车又停在了楼下。
这次他没走,而是上了楼,在外面敲了两次门。
我正在屋里给爷爷按摩,没出声。
他在外面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爷爷这个事,得等他糊涂了才好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开门。
04
拆迁登记那天,大伯来的特别早。
那天我正好有一堂公开课,走不开。大伯打电话说:“语嫣,你放心,我去办。你别耽误工作。”
我说好。
等我中午赶回去的时候,拆迁办的人已经走了。大伯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几份文件。
“注册好了,”大伯说,“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我看了一眼爷爷。爷爷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手在微微发抖。
“爷爷,你没事吧?”我蹲下去问他。
爷爷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被大伯打断了:“爸他没事,就是今天有点累。先让他歇着。”
那天晚上,我翻爷爷的老衣柜找东西,发现柜子里的老户口本和土地证都不见了。
我问我妈还有没有别的亲戚,可我妈改嫁之后跟这边基本断了联系。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毕竟大伯是亲儿子,我是孙女。孙女怎么了?孙女就不能继承家产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爷爷在卧室里咳嗽了两声,我赶紧起身去看看。他醒了,看着我,突然说了句:“语嫣……那房子的事……”
他话没说完,我手机响了。大伯发了一条微信:语嫣,明天晚上家里聚餐,你过来。
我再抬头看爷爷,他已经又闭上了眼睛。
我给他掖了掖被子,关了灯,回到客厅。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大伯家。一进门,看见二叔和姑姑都在。桌上摆了一桌子菜,刘翠芳在厨房里忙活着,气氛热情得有点不对劲。
大伯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饮料。
大家东拉西扯,先是问爷爷的身体,又问我工作怎么样,最后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拆迁的事上。
“语嫣啊,”大伯放下筷子,“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谈老宅的事。”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拆了赔了4套房子,还有20万补偿款。我和你二叔、姑姑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分比较合适。我和你二叔、姑姑一人一套,剩下那一套是爷爷的养老房。补偿款平分。”
“我的呢?”我问。
大伯愣了愣:“你的什么?”
“我照顾爷爷6年了,你看我……”话刚出口,我就说不下去了。
刘翠芳从厨房出来,端着汤,笑着说:“语嫣,你别急,你大伯的意思吧,是孙女按规矩不参与分家产。你爷爷也是这个意思。”
“爷爷?爷爷说了?”我看向爷爷。
爷爷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放着一个小碗。他低着头,谁也没看。
“爷爷,”我叫他,“你说话。”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那句改变了我一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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